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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Kreutzer:克莱采 强有力的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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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宁已经在琴房里呆了1个多小时了,仍然对着眼前的乐谱发呆。
贝多芬A大调第九小提琴奏鸣曲“克莱采”op.47
又是这个熟悉的名字。
最初收到学院下发的演奏能力测评的通知的时候,宣宁就瞥到了一直放在自己手边的这本乐谱。
“好像是第一次。”她想。
这好像是自小时候在梅纽因上失利后,第一次在舞台上面对母亲演奏。虽然这次演奏测评也是在公开音乐厅进行的,但是相比之前来自台下陌生观众的关注,母亲的注视让宣宁更加难以承受。一直以来在宣宁心中,这位清河音乐学院的资深教授都和戒尺、节拍器和谱架上的铅笔画着等号,她宛如左手小指拨奏,视奏乐谱上的升降号,还有随时有可能崩开的E弦那样,理所当然地存在着,却会在不经意间毁掉整部作品的演出。“克莱采”也是如此成为宣宁的噩梦的。
宣宁努力地把自己从椅子拔起来,把小提琴架到肩上,深吸了一口气,以一个熟悉的连音开始了自己的演奏。
关关难过关关过,她想。
旋律流动着。正如从窗外照进的阳光在乐谱上移动的轨迹那样,时而被遮住而留下一片阴暗,时而又从缝隙中探出头来,恣意地充斥着整个琴房。黑墨印刷的形式各样的音符在灿烂的阳光下闪着光亮,又随着西下的太阳逐渐平静下去。室内的白光亮起,像是给整个世界都一键调整了饱和度,颜色平衡条整体往右拉了一格似的。
琴声不曾停止,只是有时纠结于一两个段落,有时却是十分流畅地完成了整段甚至整章的演奏。期间,有几个音符和乐句总是出错,于是它们便被一次又一次地被奏响,直到整段乐句趋于完整甚至一气呵成。无奈的叹息声、谱架的挪动声、笔尖和纸面沙沙的摩擦声在乐句的间隔中出现,若有似无的,听不真切。
“咚咚咚”
琴声突然被打断了。
“咚咚咚”
宣宁回过神来,起身打开了琴房的隔音门。
“我们要关门了啊,可以回去了。”
门外的保安大叔留下这句话就离开了。
宣宁匆匆应下,赶忙划开手机的屏锁,终于发现已经是晚上10点了。
一瞬间,微信群、钉钉群,各个app的消息仿佛浪潮一般涌进了她的眼睛。红色的点点仿佛要把整个手机屏幕占满似的,没给她留下一点空隙。
“同学你怎么还在这里啊,我就差你这扇门没关了。”
保安大叔又转回来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这就走。”宣宁说着,急急忙忙地背上琴盒离开了教室。
夜晚学校的街道很安静,和宣宁一样练习到琴房关门的同学也都一脸疲惫地走过她身边。只有凉风徐徐吹过树梢和行人脚踩落叶的声音回响在校园里,像是一曲清脆的《月光》
“不行啊,这么拉还是不行啊。”宣宁还在想她刚刚的练习。
“那段华彩这样下去就要演不出来了。”
宣宁把右手举到胸前,左手手指在右手小臂上来回摁着,仿佛那就是小提琴的指板似的。
“不对。”宣宁想着想着,突然停下了脚步,原地站立着闭上了眼睛,细细回味了一遍乐句的字里行间。
十秒过去,她终于捋清楚了想法,复又睁眼继续向前走去。从琴房回寝室的短短十分钟,宣宁竟是停了3-4次。好几次的突然急刹车甚至让后面的同学来不及停住,只能向两侧躲避方能避免碰撞。宣宁一路道着歉回到了寝室。
“怎么才回来啊?”宣宁一打开寝室门就听到了秦臻的声音,这属实把仍然沉浸于模拟指法的她给吓了一跳。
“哦没事,练得晚了点。”宣宁说着放下了背上的琴盒,两手撑在桌子上,看着面前的这个形状不规则的东西。
“现在练不了了,不然我们第二天就被投诉。”秦臻说。
“我知道,但是……”宣宁的手在盒子上摩擦着。她的眼睛转了转,看向了秦臻桌子上的一大串钥匙。
“排练厅的钥匙是不是在你这里!”两只眼睛冒星星。
“排练厅被民乐团借走了。”秦臻平静地泼了她一盆冷水。
“好嘛。”宣宁转过头去。
“但我有音乐厅钥匙,之前有个老师放在我这里,一直没……诶你等等!”秦臻连忙跑出寝室的门,冲着那个背着琴盒的背影补充道:“你小心一点!”
宣宁一路狂奔到音乐厅才停下脚步,不过在她打开音乐厅侧门的那一刹那,就被迎面照过来的暖光闪到了眼睛。
怎么回事,没关灯吗?宣宁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这音乐厅却又像是没有任何人的样子。她走上舞台,看到了常设在音乐厅内的钢琴甚至没有盖上琴布和琴盖。“看来是有练团的同学刚走。”她笃定了自己的想法,于是从侧台拖出了两把椅子一个谱架,从琴盒中拿出小提琴继续之前被打断的练习。音乐厅里巨大的混响就像是将她的演奏声音放大了十倍般的清晰,每个音符都声声入耳,宣宁自己也不自觉地沉浸到被命运频繁打击的贝多芬笔下那依旧灿烂夺目的旋律中去。
顾恒生洗完手便向音乐厅的侧门走去。
突然间他脚步一窒,扭头看向音乐厅方向。
隐隐预约的音符间,是《“克莱采”小提琴奏鸣曲》的第二乐章!
顾恒生的眼睛一瞬睁大,甚至来不及思考什么,就拔腿飞快地向音乐厅跑去。待他到了与音乐厅侧台仅一门之隔的位置时,却又停下了脚步。这回,他终于清晰地听到里面的音乐了。
这首“克莱采”没有伴奏,一把小提琴在空旷的音乐厅里稍显孤独地演奏着。此时简洁的和声正在主属交替着,从首段开始向前发展,经过变调又转回主调,随后在几个和弦的连接下,转入变奏部分。这些旋律的交替顾恒生早已烂熟于心,过去,他曾无数遍想象过有个小提琴声可以加入自己的伴奏中。他是如此渴望,却又执拗地不愿将自己的心事说于他人听。门内的旋律就像一股清泉,汩汩流过了顾恒生干涸了许多年的心床。他被这突然充盈的内心搅得挪不动脚步,只能颤抖着双手,摁住音乐厅的门把,借身体的力量向前挪动,“撞”开了这扇稍显沉重的大门。
宣宁盯着面前的谱子,克莱采的第二乐章有许多的华彩装饰变奏,虽然不如第一第三乐章激昂澎拜,却依旧有着清晰的主题轮廓和一以贯之的陈述结构。她吸气提弓,在心里默默数着钢琴伴奏的节拍。
一拍、两拍、三拍、四拍……琴弓瞬间压向琴弦。
轻快的小提琴变奏倾泻而下,相比之前优美的歌唱主题,此处的旋律进行了大量的加花,整段的顿音都需要借助灵活的腕力方能凸显其轻巧和戏剧性。宣宁一边关注着小提琴的几行五线,一边又用余光带过钢琴伴奏琴谱上的若干十六分音符三连音,在脑海中排练着二者相合的奏鸣。一段乐句结束,宣宁的琴弓又不停歇地进入之后几段变奏,从三十二分音符的跳弓和连弓转向大量十六分音符半音,从细致的变奏旋律转向转向富有歌唱性的回归主题,继而完美地收束了全曲。
宣宁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握琴颈的左手垂下,右手握着琴弓翻动着面前的谱子。顾恒生在身后看着她,没有作声。他抬起手摁住了自己左胸,生怕那处的剧烈跳动惊扰到台上认真练习的女孩。衣服内袋里的微微凸起似在提醒着他,那里有一块被他随身携带却不知归属的手帕。
“是的了,应该就是她了。”顾恒生想。
他望向舞台。宣宁似是完成了休整,又再次将小提琴架到了肩上,开始了“克莱采”第三乐章的演奏。活泼的塔兰泰拉舞曲自琴箱共鸣开去,在整个音乐厅里久久回响。恍惚间,顾恒生似也听到了自己的伴奏声伴着这动人音乐响起,旋律在两件乐器中不断交替,甜美如歌的副部与爽朗活泼的主部相互映衬,强有力的和弦铺就了旋律的红毯,二者相携相依,雀跃着舞蹈着向尽头奔奔去。
当当当—当—当——
克莱采再次结束于大调的完全终止。
几秒的安静后,一串略显单薄的掌声在音乐厅里响起。
宣宁震惊地回头望去,才发现顾恒生一直站在侧台口处望着自己,他的双目晶莹地发亮,眼神里似有一些若有似无的悲伤。掌声依然在持续,宣宁的惊讶却慢慢转化成了感慨——
掌声,观众席上的掌声,对梅纽因之后的她来说,仿佛无法企及的星星那般。
一面无限希冀,一面战战兢兢。
“我想,它应该是你的。”顾恒生已经走到了正对着宣宁的位置,在台下对她说道。他的手里捏着那块对折齐整的格纹手帕。
宣宁尚未回过神来,只是不解地看着他。
“上周,在琴房,我们也合奏了这首克莱采。”顾恒生提醒她道。
上周?
上周什么时候……啊……
断断续续的伴奏声、琴房里的霉味还有复杂的心绪随着记忆一起浮现在脑海中。
可是他不是……不伴奏吗?
不是说他从来都不给别人伴奏吗,那为何……
宣宁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站在台下的少年,只能先机械式的点了点头。
“啊……是你啊。”她勉强说道。
台上与台下,二人相对着。
时间就像第二乐章结束时那个高音泛音的无限延长那样,勉力地延伸着,无法预计其后的发展。但无论静默多久,塔兰泰拉舞曲的欢欣仍然会在一声连弓中到来,小提琴和钢琴也必然会相互依附着,持续轮转于绚丽的“克莱采”主题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