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师奇谭》alot

1、第一章 寒冬腊

　　寒冬腊月，北风过境，边城一片萧条。

　　一场大雪悄然降临，一晚上便将整个边境小城银装素裹，这地方本来就人烟淡泊，大雪一下，本就安静的小镇更添几分死寂。

　　城西的东郭庙不知荒废了多久，端坐于庙堂之上的神像缺了半个脑袋，胎体剥落，布满裂痕，屋顶破了个大洞，冷淡的月光夹杂着雪花撒到高台上，勾勒出神像剩下的半张脸，让人依稀可看出他出怒目圆睁的神情。

　　庙里铺满了稻草，是这里的居客为了熬过冬天而做的准备，不大的庙里，几个衣衫褴褛的人东倒西歪的躺着，呼噜声、磨牙声此起彼伏。

　　靠东的小角落里拱着一个稻草堆起来的小包，若仔细观察，不难发现草包一起一伏，那下面正埋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小人。

　　秦曲风卷缩在稻草下面，只是稻草再多也比不上的棉被，寒气透过茅草之间的缝隙无孔不入的侵到骨头里，让她难以入眠。

　　她，刚满18岁的女高中生，早晨上学时被异世界直通车送过来，刚来的时候，她兴奋过一小会，也只有那么一小会。

　　她来到的这个地方，不能说鸟不生蛋，但绝对贫穷落后，正值隆冬，不知哪家可怜的流浪孩童在街上一睡不醒，让她占了身子。

　　第一天，她流落街头，饥寒交迫，所幸在天黑之前找到一座破庙，好歹有一个栖身之所，早就住在里面的乞丐没有难为她，大概出于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怜悯，还有人分了她冷邦邦的饼。

　　当时秦曲风捧着硬得跟石头似的饼，真不认为能把这东西塞进嘴里。

　　第二天，她屈服在饥饿之下，把饼囫囵吞下肚，但是她给自己留下一个底线，绝对不能像乞丐一样出去讨钱，她要自力更生，找活干。

　　当她半只脚踏进镇上为数不多还开着门的店铺，另一只脚还没迈进去，就被看店人当成要饭的轰出来，接连几家皆是如此。

　　第三天，她总算认清现实，回到破庙，不断的回想着自己十多年来的生活，只希望这几天只是一场噩梦，等她醒过来，自己还躺在柔软的大床上。

　　而现实就是现实，不会因为一个人的幻想而改变。

　　匆匆路过的行商，是谓事不关己者，怀有同情的苦农，是谓有心无力者，替主人清路的恶仆，是谓厌恶讥笑者，游手好闲的地痞流氓，是谓欺软怕硬者。

　　什么叫漂泊潦倒？什么叫无依无靠？人间酸咸苦辣，算是让她在这几个月尝完了。

　　好在还有对她怀有善意的人，正是庙里的那些乞丐，严格来说，他们不算乞丐，而是家破人亡、孤苦伶仃的人聚集到这，抱团取暖以熬过这个冬天。

　　这些日子，她白天跟着张老汉、大力他们讨钱，缺了一条腿的大力、老得跟人干似的张老汉和她这个又瘦又小的女娃比较容易赚眼泪，一天下来能讨几个铜板，晚上她就和麻三、达子他们捡垃圾，捡木炭毛草破布头，想办法多糊几个墙上的洞。

　　不幸的是她前些日子吹了一场冷风，发起高烧，只能一直缩在庙里，靠着张老汉讨来的一点冷羹剩饭硬生生熬了四五天，终于有些好转。

　　“呜呜”阴风过堂。

　　庙内传来几声哼唧，随后是稻草摩擦的窸窣声，冬天的阴寒之气入骨消髓，过夜的人只能将身上的稻草裹得再紧几分。

　　秦曲风翻了一个身，鼻腔中充盈着稻草阴湿的味，目光刚好落到城隍庙中破败的神像上，白色的月光给斑驳的表面润了一层色，竟添上几分生气。

　　【东郭先生，如果你能显灵，请我送回去吧，我秦曲风大恩大德感激不尽，回去一定天天给你烧高香。】

　　仿佛真的应验了秦曲风的请求，一个近乎透明的人影从石像中缓缓飘出，落到地上。

　　秦曲风看着眼前的景象，又惊又喜，东郭先生真的来了？

　　可是等月光照到那个半透明的人影上，人影慢慢转过身，秦曲风笑不出来了。

　　那个不知是神是鬼的东西，竟然没有脸！

　　她想放声大叫，声音却被堵在喉咙口，不仅如此，身体像被压了块巨石，胸口发闷，不能呼吸，四肢沉甸甸的，动弹不得。

　　【我是在做梦吗？不对，我现在的意识清醒的很，肯定不是在做梦，这是鬼吗？这世界上为什么会有鬼？这不科学，这不科学！】

　　秦曲风眼睁睁的看着半透明的影子轻飘到离他最近的一个乞丐旁，伏下身。

　　麻三，麻三，你醒醒！秦曲风放在心里呐喊。

　　就像秦曲风看过的国产鬼片那样，鬼影没有五官的脸凑近近张麻山的头部，白色朦胧的东西被他吸进了身体，原本还在轻轻咳嗽的躯体停止动作，胸膛不再起伏。

　　他……死了？那个瘦的跟竹竿似的，在她快饿死的时候分她一块儿冷饼的饼的麻三死了？请曲风只觉得自己的心冷甸甸的沉下去。

　　鬼影吸完一个人，转身飘到另一个人身边。

　　喂，大力不要再睡了，看看你身边，有个鬼，有个鬼！你不是最怕鬼了吗？鬼都到这儿了，你还不跑！

　　秦曲风笑过他的土名字，大力是战场上退下来的兵，拿一个旧却干净的荷包当宝贝，说是未过门的媳妇给他做的。

　　大力的鼾声也止住了，秦曲风手脚冰凉。

　　鬼影掠过一个个人的身体，张老汉、达子、小吒，方才吵得她睡不着的声音全部消失，庙里安静的可怕。

　　那个鬼影转过身，慢慢的向东郭庙里的最后一个活人飘来。

　　要轮到我了，秦曲风恍惚的想着。她到现在都没有什么真实感，莫名其妙的换了个身体，莫名其妙的做了一个月的乞丐，现在又要莫名其妙的被“不科学”的鬼给杀死。

　　【不、不，不——】

　　秦曲风眼前发花，窒息已经让她的脑子不太灵便，只剩逃跑这个意志格外强烈。

　　动啊，你给我动啊！

　　终于，她僵硬的食指卷曲了一下，埋在草堆里的人睁开了眼睛，一大股新鲜的空气吸入肺腑。

　　鬼影没料到有人能从鬼压床中醒过来，发出几声听不清的呜咽，双手成爪，朝着秦曲风猛扑过来。

　　秦曲风抱着稻草就地一滚，只觉得一股阴沉的冷气从她身边擦过，半边身体发麻，她连滚带爬的跑出几步远，但是厉鬼的身形何其矫健，一个转身便又袭过来。

　　她吓得闭上眼睛，生死一瞬，胡乱抓了一把东西扔过去，预想中的痛苦没有降临，反而听到一声凄厉的惨叫。

　　这是什么？秦曲风呆呆看着自己手上的一把白灰。

　　沉积的白灰堆在神像的高台下面，不知累积了多少岁月。

　　厉鬼像是被泼了硫酸似的，连退几步，抓着自己没有面孔的脸狂啸，嘶哑凄厉，他被这疼痛激怒，身上的阴气越发厚重。

　　“临兵斗者。”

　　秦曲风只能呆呆的看着厉鬼离她越来越近，身体却半点来不及反应，大脑一片空白。

　　“皆阵列在前。”

　　一个苍老凌厉的声音破空传来。

　　“缚！”

　　厉鬼顿时僵住，乌青的指尖刺破进秦曲风的额头，一滴血珠顺着她的鼻梁滑下来。

　　庙口，一个干瘦的人影屹立于此，他指尖的黄色符纸燃着幽幽的蓝色火光，驱散了一方黑暗，映出一个两鬓鬓白，面容坚毅的脸。

　　秦曲风呆愣愣的坐着，胸腔里的心脏才缓过神，“扑通、扑通”的跳着，一下比一下快。

　　那个人手指一松，泛着淡淡火焰的符纸悠然落地，随后又拿出一张黄纸贴到虚影上，锋利的长刀出鞘，雪白的刃透过黄纸贯穿鬼影，厉鬼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模糊不清的吐出一句话，一点点化为青烟消散。

　　“我…为民，陷害……凭什……”

　　人影扫视了破庙一周，长叹一口气，原本不是很挺拔的脊背更弯了几分，又见这庙里唯一剩的人气还在呆愣着，着看她并无大伤，也没有阴气入体，心道只是被吓着了，便转身离去。

　　“高人，请等一下！”秦曲风终于回过神，抹掉脸上的两把泪，连忙高呼。

　　她有预感，她的命运即将改变。

　　道人闻声回过头，微微一惊，却见秦曲风“扑通”一声跪到地上，俯首埋头。

　　“请收我为徒！”

　　说完便砰砰砰磕起响头。

　　“庙里都是我的朋友，他们都死了，我眼睁睁的看着鬼一个一个吸了他们的生气，什么都做不到，如果不是高人来得及时，我也死了，请教我杀鬼的方法，我不想再看到有人被鬼杀死的时候，我这样无能为力……”说着说着，鼻涕和眼泪都滴到地上。

　　额头磕得猩红一片，秦曲风不敢抬头，大滴的汗从她额角滴落，她等了半天，没有动静，再抬起头时，面前空无一人，只留一地月光。

　　秦曲风站起来，走到麻山的身边，他的身体还留着余温，手臂上静脉血管凸起，十指扭曲的不成样子，脸上挂着诡异的微笑，庙里的人无一例外都是这样的死状。

　　她双手穿过麻三的腋下，使劲拖着他的身体，尽管麻三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使出吃奶的力气还是拖不动，折腾了半天，顶多把他的上半身抬起来。

　　在原地呆坐了一会儿，秦曲风找来几块破布一张张盖到他们脸上，又搬来不少稻草把他们的身体盖好。

　　冷风呜悠悠的吹着，庙里突然响起的碎裂声把秦曲风吓得一跳，她下意识的向声源望去，石象不知为何出现了几条裂缝，像是被无形的东西砸开，从头开始，碎成一块一块的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