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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刀王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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陵州多富,富在人、富在物、富在城。
多富的陵州分为两城,主城陵州城和子城小城。
两城相距二十里。官道连通两城。
子城小城四方皆长八里,十字宽街贯穿东西南北四座城门,杨柳河自西北向东南延伸而去,汇入罗城护城河。
小城不如陵州城大,但沿街商铺林立,人来人往,热闹无比。
细看此小城,百卉千葩,比起锦朝众多大城并不逊色。
——宽街中央交汇处,陵州第五大酒楼“一人楼”坐落于此,楼高四层,立于楼顶,可尽览小城、远眺主城。一人楼不远处,小尉所威严而立。再往南,与“瘦西湖畔飞燕苑”齐名的“杨柳河岸燕南园”,静静守护在杨柳河边,杨柳青香伴着浓淡脂粉,为小城点缀上朦胧暧昧。
闻名江湖的“江南五大府”的刀王庄、钱府也立于此城。
自古江湖代有名门世家。“江南五大府”是出身于江南各地的五大江湖世家,除五大府外,江南还有“十小家”,这十五世家,人丁多寡不一,但武学传承至少三代,是江湖的世家代表。
“刀王庄,由府名可知,以刀法闻名。近百年前,刀王庄庄主王深,提着一把环首刀,东去海边,助前朝名将斩退来犯海寇,青名留史;六十年前,刀王庄少庄主王环,提着一把环首刀,逼退北上的南越乱民,辅助本朝先帝教化越民;四十年前刀王庄庄主王首,提着一把环首刀,一刀砍中邪教教主,阻断了江湖上由邪教引起的五年混乱;二十年前,刀王庄现任庄主王逑,提着一把环首刀,直捣掳拐孩童女子的水匪帮派,赢得众人称赞!”
“刀王庄百年传承不止,实为江湖世家楷模。”
莫忘缓步走在东西宽街上,将早先在城外听到的众人闲谈复述,阮瑶跟在他身后,嗑着瓜子摇头:“哥,不行啊,你的讲述太平淡,还不如路人讲得生动。还有,为什么要一直讲‘提着一把环首刀’?”
莫忘轻笑:“这叫强调。瑶儿,这种人人皆知的故事本就没有吸引力,不必将更多感情倾注其中。我只是说给你听听。喏,刀王庄到了。”
阮瑶顺着莫忘的视线看去,离西城门二十丈的宽街一侧,一栋大宅朝街而立,如意门头上,“刀王庄”门匾威风凛凛。
门匾斜前方沿街处,此时正设有两条长桌,桌前站了两列人,一列大人,一列小孩,大人那列最前头,两位家奴在施粥,小孩那列则是一年轻夫人和丫鬟在发糕点。
粥浓且香,糕点精美可人。路过的行人看着都馋。
“这刀王庄也太大手笔了。一天布施出去的钱,都能让文姐姐陪我一晚上了。”阮瑶跟着莫忘步入刀王庄斜街支着的茶摊,发出一问:“不是江南五大府吗?为何是刀王庄不是刀王府?”
问题吸引了邻桌歇脚的砍柴郎,他抬头看向清脆嗓音传来之处。
只见一男一女前后同行。那男子着青色宽袖罗衣,身材修长,眉目俊雅,十分好看,对上砍柴郎的视线,嘴角含笑,让人见之亲近;同行女子则衣鹅黄窄袖交领襦裙,腰侧挂着一臂长的玉笛,乌发高束,鲜眉亮眼。两人的穿着打扮,既像外出游玩的贵家子女,又像游走江湖的青年侠客。
砍柴郎日日在陵州周边的山林城镇间活动,也算是见过小世面。面人听言后推断两人是江湖人士,起了谈兴,自然接道:“自然是讳‘王府’一说。”
有人接自己的话?
阮瑶扬眉一笑,拉着莫忘与砍柴郎同桌而坐,豪爽张口:“这位大哥,你是本地人吧?”
没想到会被直喊大哥,砍柴郎静默一瞬。
又见阮瑶晶亮眼睛盎然,热意袭上砍柴郎脸面,他侧过视线咳嗽一声,身子微微坐直,抬手行礼,自述是家住陵州城南郊山底的刘大。
刘大并不是毫无见识的乡野人士。
莫忘和阮瑶向他询问起刀王庄的事情。
两人自称第一次来陵州,早闻“江南五大府”的风采,十分好奇,又拜托茶摊小二去不远处的糕点铺子买来糕点,同刘大一起分享。亲近之意瞬时而生,刘大谈兴大起,将视线放到刀王庄门前的年轻夫人身上,介绍道,那年轻夫人是刀王庄的少夫人。
刀王庄庄主王逑,现年近五十,有一子一女。
说来这刀王庄也奇怪,百年世家竟是代代单传。非是一子多女的单传,而是不管庄主几妻几妾,都只有一个儿子能成人。好在留的一子资质都不凡,才能将刀王庄传承下去。传到如今王逑这一代,终于打破单传现象,有了一子一女。
本来是一件开心的事情,没想到这一子一女身体不好。
刀王庄少庄主王索,如今已经二十有几,出现在众人眼前总是病弱形态,闻名江南的“杰灵会”,他从不去参加。至于王小女郎,应该也已满二十,但三年前被外人见到时,说她咿呀痴笑,举手投足如顽童一样,想来是脑子有疾病,至今也未闻治愈消息。
听到这里,莫忘心思一转,轻声问道:“从未听闻刀王庄与哪位大小世家结亲,那少夫人……”
背后议论别人不太好。刘大压低声音:“少夫人是王庄主几年前救回来的。”
五六年前,王逑北去办事,带回一女子。那以后,女子常住刀王庄,身侧小厮女仆唤她林娘子。没过两年,刀王庄办了大宴,众人才知林娘子已与刀王庄少庄主结了缘许了亲。
“这林娘……林少夫人,是陵州闻名的善人,自她来到刀王庄后,几乎月月施粥送茶,尤其是冬春时节。除了小城的本府施粥外,主城属于刀王庄的大铺子,也会施粥,还有陵州城外的几座道观、佛庙,都受了刀王庄的香火接济。善人有善报,这三四年里,刀王庄添了两丁。”
添了两丁?莫忘看向那越来越短的两支队伍,眼眸轻转,嘴角微翘。——刀王庄少庄主常年病弱,还能让少夫人三年添两丁,还挺厉害。
他想起那些经自己证实的世家内宅荒唐事,内心轻哼一声。
“刀王庄人丁稀零,他们没有收徒收义子吗?”阮瑶奇怪问道。
不等刘大回答,莫忘道:“徒弟肯定收过,听说近年西北有一刀客,少年时南下陵州学过刀,师父就是王逑。只是徒弟学成后都归家了。江湖世家和各门派别可不一样,庄主的位置一般不会传与徒弟。”
刘大赞同点头:“公子说得对。早年前,刀王庄门前还有徒弟进出,长大后就离去了。至于义子,既然已有亲子,何必收来义子?”
一队巡逻衙役自宽街走向百米边的城门。
小城白日两队衙役巡逻,一个时辰一来回。
见巡役走过,刘大连忙抬头看了眼天色,随后放下茶碗,同两人告别离去。
申时已过,出城的人越来越多。莫忘眼睛一亮,阮瑶顺着对方的视线而去。
两男子从半开的门内走出来,一男看起来正值壮年,面容粗犷,身材魁梧,他的左右手各抱着一个垂髫小孩;一男身材瘦削,病容恹恹,跟在壮年男人身后,被衬得愈发瘦弱不堪。
少夫人转身而笑,两个小孩从壮年男子怀中扑向她,壮年男子连忙后退一步,将小孩放下。少夫人先冲着壮年男子说了一句话,才蹲下摸摸孩子的头。随后站起来,同病弱男子相依而站,轻声交谈。
隔着宽街,阮瑶从嘴型隐约猜出几人在谈何时收棚。一回头,见莫忘不知从哪里掏出折扇,正有节奏地拍打着桌面。
他看起来心情愉悦:“瑶儿,下一个故事有新素材了。”
深知莫忘这笑容代表着什么,阮瑶想起晚上和文姐姐的约定,连忙说:“我可不帮你去探真伪。”
莫忘提扇,拍了阮瑶额头一下:“不让你去,我自己去。很久没有夜间出去了。”他露出一副怀念模样,站起身,不顾身后阮瑶的嘟囔,沿着宽街往城中走去。
他步伐轻盈,转眼便走出很远。
阮瑶将最后一块糕店放入嘴中,从挂着玉笛边的荷包里掏出钱两,往桌上一放,追着莫忘的身影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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陵州有宵禁,小城的宵禁比主城时间更长。
莫忘潜入刀王庄时,府内灯火明亮,护院家丁、小厮丫鬟们,提着灯笼穿行在各院子中。
这宅子比起很多人丁繁茂的庄院小,但相比普通殷实人家却大很多。
莫忘四处探查了一番,见林少夫人带着两个丫鬟往内宅走去,便踩着瓦檐悄悄跟上,直到几人进屋。他找到合适的位置,掀开瓦片,透过瓦缝看室内的场景。
因是卧房,室内烛灯不显,白日见到的病弱男子穿着白色中衣,斜靠坐榻,更显病态。林少夫人走到他身边,径直蹲下,给他捏腿。两人皆无言,服侍的丫鬟们也只静静站在一边。房间里安静得诡异。
莫忘默默盯了半晌。
榻上的王索拂开自己夫人的手,弱声道:“好了,我先去休息了。”
林少夫人起身扶着他走到床边,替他盖好被盖,轻带着两个丫鬟出了房。
看起来,少夫人和少庄主不在一处就寝。莫忘连忙将瓦片放回原处,跟着少夫人去了另一小院。
小院里传来丫鬟急唤小姐的声音。
林少夫人加快步伐,推开院侧房间的门,一个披散着头发的女郎穿着襦裙,嘴里喊着“林姐姐”,直朝她扑来。
莫忘猜测这应该就是王逑的女儿,刀王庄的小姐了。看这情景,王小女郎果如刘大所言,有些痴傻。
林少夫人花了一炷香的功夫,将王女郎哄睡着,随后又走到同小院的对面房里,查看已经睡着的两位孩子。
大半个时辰,林少夫人悉心照看了刀王庄的大部分主人。
莫忘对林少夫人刮目相看。
这刀王庄如果真没有那些荒唐事,他还挺愿意以林少夫人为原型,讲述一个性情优良、贤惠持家的女子故事。
他刚在心中如此想,王逑从院外走进来,丫鬟们纷纷行礼。
莫忘霎时收敛气息。
王逑也是来看两个孩子的。
林少夫人一见他,连忙起身行礼。
见孩子睡得香甜,两人同奶妈丫鬟回到外间,聊了几句,似平常人家一样,关心孩子饮食、身体的事情。聊完后,就各自回房。
一晚上没有看到新鲜事情,莫忘本想直接离开,又觉得不划算。他索性跟在王逑身后,翻到了王逑的书房里。
书房很普通,借着院外的烛火月亮光,莫忘将书柜上的各种经史子集和散文辞赋扫视一遍,又轻轻敲了敲易藏机关的各处,没有任何发现。他泄了气,见旁边放着一壶茶,揭开盖子后茶还是温的,抬手就给自己倒了一杯。
茶水甘甜。
一无所获的他起了玩心,就着砚台里余下的墨,准备在纸上留下一句“堂堂刀王庄,空空无意思”的话。
院外却忽然传来两人的脚步声。
他随手将笔放在一边,从窗户翻出去,听见有女子轻斥“你干什么?”伸头一望,看见一人将林少夫人推进院里,与此同时,王逑卧房的门被推开,在房内服侍的两个小厮喝问:“谁?!”
几位巡逻的护院家丁也从院外走进来,一时间,院子里烛光大盛。
王逑披着外衣从房间里出来,看见林少夫人,问道:“玉娘,什么事?”他嗓音微哑,看似温柔,却带着逼人的气魄。
林少夫人低头沉默,王逑示意家丁们先行离开,带着她进了书房,似是为了避嫌,书房大门敞开,林少夫人站在书房门口,没往房内去。
莫忘坐在房檐梁柱上,屏息听书房的动静。
只听见扑通一声,林少夫人直接朝着王逑跪下,俯首道:“庄主,林玉已在庄内待满六年,按照当初的约定,今日自请离去。”
莫忘心思急转。这句话可有不少信息。
书房内,王逑深深叹一气,语重心长:“你可想好了,你的家人远在西北,皆不认你,明儿、月儿不能由你带走,若我答应你离去,你将身无一物、孑然离去。”
林少夫人沉默,不再说话。
看来林少夫人离了刀王庄,没有安身之法,刀王庄算是这女子的所有寄托了。心中正腹诽,王逑唤来一小厮将林少夫人送回去。
莫忘看着林少夫人离开的背影,对方忽然朝着自己所在的位置看了一眼,两人似是对上了目光。
莫忘怔愣。
忽觉一股热气从丹田处冒出,同时朝上朝下蹿去。
热气来势汹汹,几息间蹿进了脑门,昏热感在脑海中出现,身体某处不受控制。他连忙凝神,运转真气,却发现热气不减,昏沉加重,于是转身掠向院墙外,施展“风过无痕”,一息间翻身上了对面的屋檐。
轻功牵动真气,体内的燥热感越来越强,春/潮涌动。
他想起王逑书房那一壶茶,朝着燕南园快速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