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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世界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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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壳子里是林芙的陈春露,与平时的活泼别无二致。就连与她熟稔的徐舟也没有看破。

      当然,这是因为“陈春露”本人的灵魂还在这里,林芙只不过作为寄居在她灵魂旁边的“潜意识”,在无形中引导她的行动,来改变一些微小却性命攸关的行动轨迹而已。

      这一天,正是重生三世回来的陈春梅,在家中堂屋中再次醒来的一天。

      也是她终于下定决心,要用彻底杀死亲妹妹的方式,夺取她未来将会享有的一切幸福的开始与终结。

      “徐舟,算算时间,录取通知书都该寄到家里了,可是我怕万一我没考上……”陈春露背着布书包走在田垄上,几根歪斜丛生的枯草偶尔从她鞋面旁冒出来,被她无意识的踢踏踩得扁扁。

      徐舟扶着自行车把,在窄窄的土埂上走的很稳,他转眸去望着她,她的脸上带着点难得的愁绪,眉眼也压着些怏怏不乐,浓密像稻田的眼睫毛一拢一扇,耳垂白皙如豆腐,他心不在焉地听着,盛夏的空气似乎都无端燥热了几分。

      “嗨,你是不是没听我讲什么?”他出神的样子被恰好回头的陈春露抓了个正着,她好一会儿没听到徐舟的回应,也不恼,毕竟这会儿压在她心上的事太多了,而陈春露本人也不是个容易生气的性格。“我想,要是没考上,我打工复读一年,上个师范。”

      陈春露不愧是陈春露,她总是会把最好和最坏的打算一并考虑。徐舟当然知道她的成绩,她这么絮叨,只是排解下心里的紧张。他忍不住微微一笑,说:“你别愁,考完后咱俩不都和杨老师对过题了吗,她说十拿九稳的。没准儿刚到你们村口,敲锣打鼓的人就迎上来了。”

      徐舟皮肤比一般人要更白些,又高又瘦,总有点营养不良的意思。他小时候苦,亲生父亲犯了事,一路逃到南山那边被人抓住,给枪卝毙掉了。母亲拉扯着他,没有改嫁,那会儿刚巧办公社,家家户户没余粮,他的日子就是黄连水里泡大的。

      但徐舟有个聪明的脑袋,他六七岁就和人做手工,补碗打凳子,无论是什么复杂的图纸,徐舟看一眼就会。村里的老木匠很想收他这个徒弟,可不想耽搁他,告诉徐舟的娘,“把娃子送学校里去吧,我给你打包票,是个念书的好料子。”

      徐舟上学比其他人要晚两年,他已经十九了,要是不读书,放在田里做活,早就有媒人上门给他说亲了。

      他在心里偷偷地爱慕着同学陈春露,可这爱慕随之而来的是无可遏制的深深自卑。他配不上聪敏又活泼的陈春露,她家住在陈家村,是十里八乡相对富庶的地方,她家境殷实,父母都是好人,哪儿都是他可望不可即的。他从不敢把半点情愫透露出来,就像他贴身穿的打满补丁的衣服,永远被遮掩在灰扑扑的旧校服下,只有在靠近她的时候,才紧贴着胸膛一下一下传来蓬勃跳动的热意。

      身为任务者的林芙,并没有在系统给的任务里看到太多他的影子,因为所有的剧情都是围绕着女主角陈春梅的生活展开,而徐舟不过是她害死妹妹的计划中忽然冒出的一环。在他们回家的这一天,日头太毒,陈春露盛情邀请他去屋里歇歇。而重生回来的陈春梅,假意的笑着,骗徐舟去供销社买了妹妹最爱吃的猪肉铺。趁着他离开的这段时间,亲手把妹妹推下了水井。

      二十年来,徐舟背负着痛苦的愧疚,无法解脱,也不能原谅自己。他逢春天摘一束花送到她的坟前,什么话也不说,只是默默地站到太阳西斜,拖着步子一步步走回他那个山下的小屋。

      他放弃了城里的工作,回到了村里,在公社仓库当了计量员。这件事被不少人津津乐道好久,他们猜测着原因,猜着他是不是在那个遥远的梦里都想不出模样的大城市混不下去。“北大的高材生居然当个小小的称量员!”

      可徐舟并不在意他们怎么说。他守着这里,雷打不动地年年去看望陈春露埋葬的地方,就这样一晃过去了三十三年。陈家人住的地方早就已经废弃,那口水井也早被填平,干枯了。

      听人说,陈春露死后,老陈家的大女儿顶替她的名额,去上了大学。后来,又听说她为的个什么男人,和父母大吵一架,从此再没回来。再后来,听说她死在外面,她那个丈夫,到底没来给过半个说法。

      故人风流云散,只留下空荡荡的堂屋,好像一推开门,当年才十八岁,活泼爱笑的陈春露就站在墙根下,冲他招手,让他进来坐。

      徐舟慢慢地四处走了走。他摸了摸那早就烂的不成样子的栅栏,矮墙上的石灰也脱落的差不多了,早被蛀出了一个个蜂窝似的小洞。

      他慢慢走,好像耳边还依稀能听到声音,女孩高高兴兴的喊着他。一转眼她就躺到了地下,再也不会睁眼,再也不会对他笑了。

      他堂哥的儿子来看他,跟他说起北京申奥成功了。“我们同学都高兴疯了,叔,你以前不是在北京读过书吗,咋从不愿意上北京来一趟,这里大变样了。”

      徐舟摇了摇头,他闭上眼。他不用想,就能猜得到那是什么样的情景。他的头脑没有因为几十年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变得贫瘠,只是他再也不爱去用它了。陈春露死了,带走了他生命里所有的色彩,从此后他的世界里再也没有鲜明的光亮,风声和雨水。就像是块被烫伤的皮肤,感知不到冷热,愈合后也结着厚厚的疤。

      他去世之前,躺在乡镇的医院里,意识变得模糊。恍惚中他的眼前白茫茫一片,好像大雪落了漫山遍野。很冷,他看到了很久之前的陈春露,梳着乌黑的麻花辫,叫着他的名字。

      “走呀,再晚就来不及了。”她活泼地笑着,在那里等着他。

      是啊。他木然的想,太晚了。他回去的太晚了。哪怕早一分钟。

      “如果能重来,我希望那天死的是我。”

      他安静地注目着眼前的幻象,身后属于人世的温暖逐渐离他而去。他一步步朝她走去,心中涌起几十年中早已干涸的,久违了的柔情,他终于解脱了一切的痛苦,怀抱着与她重逢的痴心妄念,跌入死神张开的温衾。

      ……

      林芙知道,陈春露的内心对徐舟也有好感。只是这种好感还很朦胧,像晨雾里一粒刚刚冒出湿土的嫩芽,还没来得及开出可爱的花朵。她在这方面有些迟钝,却真心实意地把徐舟当做自己非常要好的朋友。

      “别哭啊。我不怪你,不怪你的,徐舟。”陈春露被抽离的那部分意识共享了记忆,她有点无措。“你过得太苦了,我会难受的啊,好好活下去……”

      留在身体里那部分的,是陈春露所有行为性格的潜意识。尽管林芙掌握着她的身体,但她的一举一动和思想,都是完全的“陈春露”的思维。

      对徐舟也有了一点点好感,但目前还不知道这是什么的陈春露,在看到村口标志性的一块大石头时,眼前一亮。“徐舟,你瞧,那上面是不是挂了红布啊,那边有人看到我们了。”

      她有点紧张和不好意思了,想往徐舟身后躲,抓着他的自行车把。两个人手指碰到一起,软软凉凉的。

      徐舟耳朵红了,他两颊飞快的烧起来,咳嗽好几下才勉强找回声音,“那不是红布,是红横幅,上面写着你的名字呢。陈春露,你考上北大了。”

      陈春露完全蒙了,她惊讶的睁着眼,过了好会儿,才又惊又喜地转过脸来看他,她磕磕绊绊,语无伦次的念着,“天啊,我有书读了,我考上大学了,我要当大学生了……”

      她湿莹莹的,又圆又亮的黑眼眸,被太阳晒得绯红的双颊,在十九岁的徐舟眼里,整个世界都再也找不出比这更美好的画面了。

      徐舟能毫不费力的过目不忘许多东西,但此时他默默凝视着她的脸,小心翼翼的描摹着她白皙额头上的细汗,鬓角的碎头发,明媚欢欣的神情。

      他要把这一刻收藏在他们共同的回忆中,一直记得,直到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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