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然》蓝明希

22、宇杰 高宇杰

　　高宇杰同萧然他们告别之后，并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在大厅门后远远的观望，看着王遇宁等来另一名与他年龄相差不大的男子一起上车离开。

　　他看着疾驰而去的车思索了几秒，立马招手门童，租了酒店的一辆车，开了最大的速度，追了上去。

　　转了几个弯，超车，变速，引来马路上一众人的怨骂。作为律师，这些常识现在通通被他抛之脑后，他的眼前只有那辆车，而那辆车上有他放不下的人。

　　很快，高宇杰追上了，隔着三四米，不急不慢的跟在身后，他看着前面车上后座里的王遇宁与他身旁的男子交头接耳的交谈，手揽在另一个人的肩上，嘴角高高的扬起，笑的很开心。

　　一种说不上来的情绪在他心里蔓延，很怪异，就像有什么东西死死的压在胸口上，沉闷，压抑。这不对，他不应该会感知到这些。

　　但事实却是，他在生气，难受。

　　很奇怪但意外的并不讨厌。记不清有多久了，他没有情绪上的感知，哪怕能自如的跟人笑谈，悲戚的流泪，脸上的愤怒清晰可见，他的每一个言谈举止符合常人在社会生活的基本要求，只有他自己知道，没有感觉，都是假的。

　　他生不出欲望，也没有情绪，不理解人们为什么哭，有什么好笑的，在小时候父母的离婚的时候，就被人说过，这个小孩没有心，父母离婚了都不难过，他像一个失败的作品，在舞台中央被人指着鼻子的骂。说实话，他不难过，他知道每句话的恶毒，可是没有感觉。

　　他从父母的惊恐的表情和亲戚的鄙夷中，知道这不对，理性告诉他，他应该做点什么，要和他们一样。于是眼泪从眼睛里落了下来，大颗大颗，怎么擦都擦不干净。可是脸上没有没有表情，小小的他，还不知道怎么用表情配合表演，只知道，脸上只要有那两行水，就能和他们一样，耳边才不会那么聒噪。

　　世界终于安静了，那些亲戚从刚才的错愕转而围过来，蹲下来拥抱他，安慰他，他依然没有表情，但是眼泪一直在流，好像已经悲伤的麻木了，他听着那些虚伪的话语，一直流着泪看着前方，眼神空洞无神。

　　他好像掌握了生存的开关，和他们一样，和他们一样就好了，这没什么难的，该哭的时候哭，该笑的时候笑，这样就不是怪物了吧。

　　后来，高宇杰选择了做律师，也不是为了什么公平正义，什么匡扶人间。

　　因为他听说，律师，是最不需要感情的。

　　很难得，他在一个小男孩身上，找到了他一直不理解的情感。

　　十二岁，父母离婚三年，父亲有了新欢，母亲只有儿童节和过年才能来看看他，大概看他太碍眼，找了个借口，父亲将他送回了爷爷那里。他无所谓，没有哭闹，拿着父亲给的卡，跟着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安安静静的走了。

　　他其实松了一口气，因为演戏真的很累，做那些表情太费神了，但他必须坚持，他不能被别人发现他的秘密，他不能变成怪物，他看过电视，怪物都被人烧死了。他必须活着，用他们的方式，正常人的方式。

　　一个情感缺失的人，其实是很容易走上犯罪的道路的，只要有人稍加引导，他就可以变成一把利器，值得庆幸的是，他遇到了一个接纳他的人。准确的说，是孩子。

　　车子在泥泞的小路上，摇摇晃晃的开着，旁边陪他一起来的人，睡了一路，口水流了一脸。高宇杰一路来都没有表情，说不上阴郁，就是单纯的没有表情，一直看着前方，坐的端端正正，像个没有感情的木偶。

　　车子开到一截小路上，停了下来，他被撵下车，行李被甩在脚边，那个睡觉的人，粗鲁的掰过他的身子，指着河对面的一个水泥瓦房说“那就是你要去的地方，车开不进去了，小朋友，自力更生吧，小心点，可别掉河里了，叫妈妈可没人来救你。”说完，自顾自的哈哈大笑，好像这是一件多么好笑的事。

　　高宇杰面无表情的看着他笑，许是被看的尴尬，那男人推了一把他的头，往前踉跄了几步，再回头，只听到关车门的声音，车已经不见了。

　　在泥泞的小路上，头上是明艳艳的太阳，耳边是聒噪的蝉鸣，脚边是沉重的行李，以及另一头，一直不停翻滚的河流。

　　他站在陌生的环境里，世界好像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没有过多的停留，他顺着之前那个人给他指的路，拖着沉重的行李，说是去暂住，却把所有的行李都给他收拾了出来，显然没有要他回去的打算。可是他太小了，这么重的行李，他根本无能为力。

　　他思索了几秒，然后毫不犹豫，打开了另外一个小的行李箱，里面都是吃的和日用品，他仔细的看了看，然后合上。拖着来到河边，“咚”河流载着那个黑色的箱子，飘向远方。

　　他甩了甩因为沉重的行李箱而酸痛的手，面无表情的回到路上，拿起另一个行李，继续前行，如果不是手还存在着痛感，那个行李箱好像从未出现过。

　　太阳越来越大，他的脸上汗如雨下，那个水泥瓦房已经看不见了，他不知道还有多久才能到。他没有爷爷的电话，他也从来没见过那个人，没见过，就是陌生人。路上除了孜孜不倦的蝉鸣，再也看不见听不见什么其他的东西了。

　　他甚至怀疑，这条路永远没有尽头，那个水泥瓦房压根不存在。他快要撑不住了。眼前的幻影越来越严重，在他晕过去的前一秒，好像有一个人，一个孩子，在说着什么，在叫他吗？听不清，他的手在空中虚虚的抓握了一下，什么也没有，他的世界终于黑暗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从梦中惊醒，梦里太混乱了，父母的吵闹，亲戚的谩骂，母亲的惊，他们发现了自己的秘密，都说他是怪物，他将来一定是社会的毒瘤，留着他就是一颗不定时炸弹，消失吧，让他消失吧。为什么，明明自己已经很努力了，努力和他们一样，为什么不肯放过我，他在梦里歇斯底里，几经崩溃。还好，还好是梦。他大口的呼吸，抬手擦掉自己的冷汗，可如果是真的呢？如果真的发生了，我怎么办？

　　我不能消失，我不能灭亡，不能！那是不是只要他们消失，我就可以一直存在。他越想越觉得可行，眼神冰冷的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

　　他沉浸在自己的疯狂的世界里，没注意门口一个小小的脑袋，不时往里面探望。

　　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慢吞吞的走了进来。男孩很小，才七八岁的样子，身上只穿了一件藏蓝色帆布马甲，一天棕色帆布裤子，和一双很有年代感的草鞋。头发乱糟糟的，汗湿的一部分紧紧贴在脑门上。看起来憨憨的，傻傻的。但是眼睛里的眸子却亮的不像话，就像玻璃珠子在水里泡过一样，湿漉漉的。

　　小男孩颤巍巍的端起柜子上不知道放了多久，已经没什么热气的药。走到床边，其实也不算床了，只是几个木板拼凑起来的方板，再铺上一层茅草，盖一张毯子。

　　“小哥哥，你醒了，你有那里不舒服吗？把药喝了吧”

　　软糯清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打断了高宇杰由黑色占满的世界。

　　他抬头看去，小男孩手里捧着药，一脑门的汗，穿着不甚干净的衣服，眼里亮晶晶的，冲着他笑。

　　“你是谁？你笑什么？”高宇杰从梦里回过神，眼神依旧冰凉，面无表情。他很认真的在询问，他是真的不知道，这种笑，是表达善意。

　　“啊？我，我叫王遇宁，你可以叫我阿宁，小宁也可以的哦！”小男孩被他的面无表情给吓到了，说话结结巴巴的，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

　　“小宁？我怎么在这儿？”面无表情的发问。

　　小哥哥好凶呀，我都对他笑了，他怎么一点表情都没有呀。

　　委委屈屈的小遇宁还是尽职尽责的回答了他的问题“你晕倒了，我爷爷把你背回来的，你刚刚好吓人，脸都红透了，摸起来也烫烫的，对了，你现在还烫吗？”说着，就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放在了高宇杰的额头上。

　　冰凉的触感清晰无比，措不及防，高宇杰来不及躲，但是意外的不讨厌，甚至觉得有点舒服。他把这个归结为自己病了。

　　小遇宁又高兴起来，眼里像盛了星子一样，一闪一闪的。

　　“小哥哥，你不发烧了，你是快要好了吧？”

　　“小哥哥，你为什么晕倒呀？”

　　“小哥哥，你是一个人来的吗？你身边怎么没有大人呀？”

　　“小哥哥，你叫什么呀？”

　　“小哥哥，你..........”

　　小哥哥，小哥哥，高宇杰的脑子都要被小哥哥霸屏了，这小男孩吵的跟外面的蝉鸣有的一拼，最终，只告诉了小遇宁自己叫高宇杰。

　　于是，小哥哥的声音终于消失了，变成了此后数不清的宇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