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准答案》成一锡

60、60 林杨本来没

　　林杨本来没有想吵架的。
　　可是在贺玉晨走过来打断她的一瞬间，她就感到一阵无名火涌上心头。
　　直到现在她们四人都走进了录音房，外间只剩下她和沈婧琪的时候，平静下来，她才感到了后悔和羞愧。
　　从贺玉晨调出她的文，指出她的问题的时候，她就知道贺玉晨想要表达的是什么，她确实没有考虑到常绪玟的性格变化，只是按照一贯的套路向下进行描写——如果是她自己，遇见这种情况的时候会有什么反应？观众老爷们会想要看到什么样的情节？此时应该插入什么描写？两人之间有什么互动才会让读者感觉舒服？……
　　写了这么多年小说，她不是没有被人批评过进步不大，而是每每看到这样的言论时，她都会选择略过，并且用不着多长时间评论区里就又会出现一群人，长得像她特地雇的“专业反黑组”一样，开始在评论区横冲直撞，与那些批评她的人对骂。
　　不久前的那次粉丝骂战，不过是这种评论区炸锅史中的一个典型案例罢了，与以往每一次骂战唯一的不同可能就是上一次竟然惊动了平台方。
　　对于这件事，当风波平息后，林杨冷静下来一同分析，感觉这件事平台下场并不算是巧合，很有可能是平台方看她时隔这么久复出，想要利用她多给百合区做做宣传，然后大捞一笔。
　　扯远了。
　　林杨甩了甩头，看向录音室中的贺玉晨。
　　贺玉晨摸了摸韩佳玉脑袋，得到了韩佳玉索求亲亲的反馈，并且扭头拒绝后，才走到自己的话筒边。
　　在这场争吵的初期，林杨就明白了，晨姐说的话是对的。但林杨惊讶于竟然会有人站出来反驳自己，为了一时的面子，才会下意识地像受惊的小猫一样，拱起脊背，冲着挑战者示威。
　　小说这个方面，尤其是她自己的小说这一块，除了她自己，没有人能够说三道四。
　　可是细细想来，林杨觉得，自己似乎有点过于狭隘了，自己的水平，好像真的没有太多的进步，一直都是凭借着灵感和天赋在写文字。她原本以为自己需要做的只有磨练文字表述能力，因为一直以来，她写文时的感觉都只有自己的文字跟不上脑中所想场景的变化，表述跟不上情节的构思。所以，她几乎从未想过要提升自己在思维方面的能力，她对自己的脑洞有一种极端到不敢表露出来的自信。
　　现在看来，这种自信有点过头了。
　　她原以为是从高三结束后，自己的思维能力退化了，然而《泥潭》这篇写就于高二的小说，贺玉晨提出的其中的漏洞表明，她的思维能力早在之前就出现了停滞。
　　这并不是说她的文章写的不好，而是单纯的没有突破，她的小说失去了新意。
　　是不是过于封闭自己了的原因？……
　　就在林杨想入非非的时候，沈婧琪看着里间的人准备的时候，突然开口：“我第一次见你和别人起争执，认识你以来，你好像一直都在避免和人有正面冲突。”
　　林杨本来在反思刚刚是不是说话说重了，突然听到身边的人开口说话，猛地一惊，眼神刚扫过去，便紧急地避开她探寻的目光：“啊，应该是吧，我都好几年没有这样发过脾气了，嗯——有的话也就是和林洛拌拌嘴。”
　　“可是你这伶牙俐齿的程度，能和晨姐来去那么多回合，挺厉害的。”沈婧琪不无敬佩地说。
　　“唉，最后还不是被她说服了。我还是没有她逻辑自洽，可能是原本我想的就有点不对吧，晨姐确实考虑得很周全，大两岁还是见识很不一样。”林杨客套地回应。
　　就这短短的几句话、没几个回合的往来，她手心就出了一层薄汗。林杨立马将刚才怀疑自己是否自闭过头的念头宣判死刑——就自己这社恐程度，开个口都能要了她的命，能向谁大放情怀、一述衷肠啊。
　　见林杨果决地切断了话题，沈婧琪无奈地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对于林杨这个人，她实在是看不明白，明明SIKS的六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林杨话多还有梗，笑得很开心，大家喜欢逗她，她也不会害羞或者生气，总体而言还是很活泼的。打打闹闹，开开玩笑，一点也没有511寝室里四人之间的那种客气和疏离。
　　沈婧琪能看出来，SIKS除自己和林杨外的四个人，其实从上到下都宠着林杨，也许是因为林洛林杨年龄最小，SIKS六人中，除了贺玉晨已经大三，是2000年生的，自己是01年，文城的四个人都是02年的，韩佳玉三月份，小洛八月份，双胞胎是九月的。
　　说句题外话，在沈婧琪看来很奇怪的一点是，林杨对林洛，从来都是直呼其名。虽说是双胞胎，却也是比她大十几分钟的姐姐，林洛直接喊“林杨”倒也无可厚非，可林杨对林洛也直呼其名，这在沈婧琪看来是完全不能接受的，即使只大一分钟，那也是姐姐，也是妹妹要尊重的存在。林洛却是对此毫不介意，只是特别喜欢在林杨有求于她的时候挑逗林杨，坚持听见林杨喊自己“姐姐”。
　　这也应该是唯一一种林洛对“姐姐”这个称呼有执念的场合。
　　虽说林杨经常会回以一句“做梦吧你”，然后越过她，干脆自己解决。
　　贺玉晨温柔本柔，像个姐姐一样替她们提前安排好一切，哪怕是刚刚和林杨争论时，也没有像林杨一样大动肝火，况且因为长得过于好看，只要她一撒娇，别人基本无法抵抗，林杨也不例外。
　　韩佳玉有一种神奇的能力，可以将所有和她在一起的人都变得和她一样沙雕，林杨站在她旁边就像被加了催化剂，随时随地可以疯起来。至于为什么在初中只是同学一年就能和林杨成为朋友，并且之后并没有再同班过，这场友谊却能够延续至今，据韩佳玉说，初中时林杨就是她的救世主，她的每一次逃课都会有林杨帮她打掩护，每一次作业都会有林杨借给她抄，帮她度过了一次又一次的“生死关头”。
　　洛梓瞳和林杨高三一整年都是同桌，默契达到了只要瞟一眼就能知道对方想做些什么的程度，一定程度上算是同一个战壕的战友，惺惺相惜。
　　算下来，只有她和林杨的关系是那么的格格不入，尴尬得让人脚趾抓地。
　　还或许，是因为林杨身为将她们结合在一起的人。如果不是林杨的小说，林洛的召集，她们这看似没有丝毫联系的六个人，应该不会形成一个共同体，一起工作，一起解决问题，一起迎来第一桶金，一起庆功，一起……
　　又或者是，是因为林杨虽然表面心安理得地接受一切偏爱，却总是默默地为大家做事。
　　很多次，在她们五人身心俱疲地从录音室出来的时候，每个人的座位旁边摆放好了一份外卖，都是她们喜欢的样式。
　　就像寝室的门总会因为成京的穿堂风刮得“通通”直响，即使戴着耳机也很难抵挡这扰人的声音，却在有一次其余三人都不在寝室时，林杨一个人拖着不能承力的右脚，爬上椅子，给门的侧边包了一层薄膜，让门能够正常地关住。
　　加入了SIKS，和林杨接触变多后，她才慢慢发现，林杨并不是她最初所认为的高傲，她只是不善在别人面前展露自己的心罢了，她不习惯接受他人的夸赞或是感谢。
　　就像现在，明明她在夸林杨伶牙俐齿，林杨却十分不自在。
　　沈婧琪感觉到了林杨的不自在，于是也没有将话题继续下去，只是简简单单地又重复了一遍夸赞，便将注意力回到了一层玻璃之隔的里间，戴上了耳机。

　　林杨终于松了一口气。
　　面对沈婧琪这种社交达人，尽管和她是朝夕相处的室友，她也有些紧张。
　　就在她也将要戴上耳机的时候，沈婧琪突然又说：“林杨，其实你在寝室，可以和我们多聊聊天，不用总是盯着电脑。”
　　林杨急着戴上耳机听里面的情况，本来想敷衍地打个“哈哈”就过去，却在听完她话的内容后手顿住了。
　　“嗯，好的。”林杨勉强笑了笑，装作不在意地翻了几下总剧本，然后逮着其中一页翻过来翻过去，好像想要找出其中的错误一样。
　　沈婧琪犹豫了一下，还是继续说：“你前段时间脚崴了不方便的时候，其实我们是可以帮你去取快递、打饭的，毕竟大家都是一个寝室的，不出意外的话，我们会一起住四年——应该不会出什么意外的吧——当然，这才刚开始，我们后面还有的是时间磨合。”像是怕林杨多想，沈婧琪在自己想要表达的话说完后，连忙补上了后面一句。
　　“嗯嗯。”林杨脚趾都快抠出一座霍格沃茨了。她真的不擅长应对这种走心的场合。
　　“我们回寝室说。”林杨用手指了指两人面前的玻璃，示意沈婧琪那边还等着她的一声令下，“她们还等着我们的。”
　　“嗯。”沈婧琪最后瞟了林杨一眼，用手捏着耳机自带的话筒，对里面说：“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