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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浮梦山庄 ...

  •   屋外细雪如絮,贴着青灰的天色落下。
      越鸢立在廊下,隔着半扇虚掩的窗往里瞧了一眼——阿满蜷在床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埋着脑袋,像只被夹子伤了腿的幼兽,躲在山洞里悄悄舔伤口。
      她没急着进去。
      先在廊下跺了跺靴子上的雪,呵出一口白气,拢了拢袖口,这才绕过窗棂,在木扉上叩了两下。
      等待片刻,不见回应,才推门跨了进去。
      阿满听见动静,把脸往膝间又埋了几分,只露出一截通红的耳尖…
      越鸢走到床边,在阿满身侧坐下,靴底的残雪化开,洇湿一小片青砖。
      她没说话,只是伸手覆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发顶。
      “可以跟姐姐说说”她开口,嗓音依旧是那副娇媚的调子,只是柔了几分“是什么让小姑娘红了鼻子吗?”
      阿满闷了好一会儿,才瓮声瓮气地开口“没什么…就是想家了。”
      声音细细的,带着浓重的鼻音,还有一点被人撞破心事后的羞赧。那一点羞赧,让她又往膝间缩了缩。
      越鸢没有急着安慰。
      她从袖中摸出一方蓝紫色的手帕,递到阿满手边。那帕子叠得整整齐齐,边角绣着一朵小小的鸢尾。
      目光越过窗棂,落在院中那片模糊的白上…那道刻进骨子里的刀痕渐渐浮现。
      也是这样一个落雪的黄昏。
      八岁那年。
      爹娘求了多年,终于得了男娃。因求子家底早就掏空了,那个男人——她不叫他爹——把她捆了手脚,像拎一只将死的牲口一般,送到了人牙子手上。
      她逃过一次。因没有去路,她抱着侥幸心理,跑了十几里路,脚底磨破,硬摸回了家。
      那男人把她从材房拖出来,笑着给牙人赔罪。腰弯得太低,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牙人说,得让其他孩子瞧瞧,逃跑是什么下场。
      由男人亲手操刀,砍去左脚小趾。说是隐蔽处,不影响日后卖相。
      血洇进雪地里,很快就被新雪盖住。她不及哭泣,人已疼昏过去…
      越鸢收回目光,转头看向阿满。
      阿满已经把脸露出来了。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又像天大的委屈已经咽下去了,只剩下一点点余味,哽在喉咙里。
      越鸢站起身,走到墙角衣柜前,取出一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抖开来。
      是一套浅紫蓝色的衣袍。料子厚实,上衣绣着银暗双色的蝶翼纹,腰封绣着精美的鸢尾花,嵌着紫色宝石。
      衣裙坠着细碎的珠串,像是把星辰揉碎了缝上去的。裙摆层层叠叠,宛如鸢尾花瓣交叠错落,若隐若现的亮色丝线像是花瓣的脉络,又像是暗夜里的星河。
      华丽,漂亮,像一场梦。
      她走回来,将衣裳递过去“这是我在云州做的,小了些,一直压在箱底。你穿着,正合适。”
      阿满捧着衣裳,有些发愣。抬眼要说什么,越鸢已经背过身去,望向窗外那片雪…
      身后窸窸窣窣一阵响动。
      “好了。”阿满有些羞涩。
      越鸢将阿满从炕上轻轻拽起,按到一面铜镜前。
      镜子里映出两个人——一个娇媚无双,眼角眉梢都是风情;一个清丽可人,此刻正红着眼眶,头发散乱,像一只刚从风雪里逃出来的小雀。
      阿满看着镜中的自己,觉得有些好笑,不觉弯了唇角。
      越鸢拿起梳子,一下一下替她绾发。动作比方才顺背时还轻,像在理一团最娇贵的丝线。
      铜镜里,两个人的目光偶尔相遇,又各自移开。窗外的雪还在落,屋里却渐渐暖了起来。
      梳好发后,瞧着镜子前,熟悉又陌生的人,阿满很是不习惯。她不确定的问“越姐姐,我这样真的不奇怪吗?”
      越鸢捧过阿满的脸,左右看了看,认真地端详片刻,然后捏了捏她的脸颊“怎么?不信姐姐的手艺?”
      阿满想说什么,却被她抢了先“信我,你这样很漂亮。”那语气笃定得很,不容反驳。
      阿满张了张嘴,没说话,只是弯了弯眼睛。
      就在这时,门外起了响动。
      是齐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来——“阿姐,步大侠出事了。”
      越鸢正替阿满拢起鬓边碎发的手,停在半空。唇角的笑意还来不及收,便已僵在那里。
      她放下手,转身打开房门。风雪顺势灌了进来,扑了她满面,越鸢脸色已沉了下来。“他武功高强。”越鸢声音压得很低,“怎么会?”
      齐容往屋内飞快地掠了一眼,像是确认了什么,才上前一步,几乎贴着越鸢的耳朵道“暗箭难防。”
      越鸢的手指微微收紧“人现在何处?”
      “浮梦山庄。”齐容回道。
      话音落时,屋里忽然探出半个脑袋。阿满扒着门框,脸上还带着方才说笑时留下的红晕,可眼底的光已经散了。
      她问道“我大哥怎么了?”
      齐容与越鸢对视一眼,见她微微颔首,才转过身来,语气放缓了些“人被扣在了浮梦山庄。不过你不必担心,我与阿姐去一趟,定将你大哥带回来。”
      阿满还想再问,越鸢已经转过身来,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的一缕碎发,动作轻柔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等我们回来。”她说。
      然后她与齐容并肩踏入风雪。斗篷被风卷起一角,很快便消失在廊外的茫茫白色里。
      阿满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方蓝紫色的手帕。屋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可她忽然觉得有些冷——不是身上冷,是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挖走了一块。
      浮梦山庄——她曾听师父提起过,那绝不是什么好地方…青莲榜(剑客榜)第一剑客叶见秋曾闯进过那个地方,出来后闭口不言三年。
      师父说过一句话“江湖上死得最冤枉的,从来不是功夫差的,而是心无城府和运气不好的人。”
      大哥步行舟刀法虽好,这世上能伤他的人,虽不多——可暗箭难防,难免遇小人栽跟头。
      阿满在屋里踱步,从门口到窗边,再从窗边到门口。走了一遍又一遍,靴底把地砖磨得发亮。
      她说服自己,且再等等吧,或许明天她们就回来了。可灯芯燃尽了,日头升起来又落下去,外头还是没有动静。
      廊下的雪被人踩过,化了,结成冰,又被新雪覆上。
      第三天傍晚,阿满推开窗,看着院子里那片被雪压弯的竹,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绝对不能坐以待毙下去,她要想办法救出大哥。她一个人不行,那就去找人帮忙。就算没人肯去…她也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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