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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雪夜判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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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言,安旭之左手持弓,右手已探入怀中,再抽出时,指间已拈着一枚铜钱。
那枚铜钱寻常大小,在幽暗的光线下并不起眼。他手腕轻轻一抖,铜钱便化作一道暗影,不带丝毫内力,朝着叶正廷射去。
同时,陈隐然的声音再度响起,不高,却沉沉压在一干人心头“有没有这个资格,叶大人何不亲自验看?”
叶正廷眉头一蹙,心生警兆。他并未闪避,手中长剑微抬,剑身精准地迎向那枚铜钱。
“叮。”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铜钱撞在剑脊之上,并未弹开,反而像是被剑身吸附,只微微震颤。
铜钱中央,并非寻常的纹样,而是被一种极其精妙、特殊的手法,深深錾刻进去的一个字——竟。
“审竟司!”
心猛地一沉,叶正廷如坠冰窟。他宦海浮沉数十余载,岂能不知?
悬于朝堂之上、隐于阴影之中、直通天听、可先斩后奏的帝王利刃!
极其隐蔽,一旦现身,便意味着皇权之眼已洞察幽微,事情的性质已然不同。
他霍然抬首,目光如淬毒的冰锥,死死钉在安旭之那被银谱面具覆盖的脸上。
“你是审竟司的人……”语速缓慢,声音是从牙缝里一点点挤出来的。不再是居高临下的质问,而是一种混合着难以置信、被算计的恼火,被更高层次权利扼住咽喉的沉郁。
洞穴内,死一般的寂静。
唯有余烬偶响,木炭“噼啪”轻裂,以及阿满那越来越微弱、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小小的铜钱,静静躺在光华流转的剑脊之上,却重若千钧。
这场他以为稳操胜券、足以埋葬所有秘密的血腥追猎,在这一刻,陡然坠入了他无法预见的、黑暗汹涌的涡流之中。
“……呵”叶正廷喉间滚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干涩,空洞。他目光掠过安旭之,最终死死咬住洞口光影交界处那道渊渟岳峙的身影——陈隐然。
“即便如此”叶正廷手腕一震,铜钱“叮”一声轻响被弹飞,落在地上,滚入深渊,不见回响。“此女戕害朝廷命官之子,本官依法拘拿,你们审竟司……莫非也要插手?”
他试图重新抓住道义的制高点,尽管这制高点已摇摇欲坠。
“真相如何,叶丞相心中自知。”陈隐然并未逼近,只是站在穴口光影交界处,郑重其声“若有罪自有律法,倘若死在你手里,那便是你知法犯法。”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一道银光如毒蛇吐信,自斜刺里疾射而出,直取叶正廷咽喉!叶正廷悚然拧身,疾退闪避。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刹,一道蓝紫倩影自穴顶翩然掠下,轻似飞燕,疾如流星,长臂一揽,已将奄奄一息的阿满卷进怀中!
手腕一抖,长鞭又如灵蛇般卷住石笋,借力一荡,身形倏然腾起。
“拦住她!”叶正廷怒喝。
与此同时,顾辞从阴影里踉跄扑出,不顾心脉寸痛,伸手疾抓,却只触及一片飘飞的衣角。
越鸢身姿轻盈若羽,几个起落便已飘向洞口,只留下一串清凌凌的话语,在穴中回荡。
“诸位慢叙,奴家别无他意,只为救这小姑娘一命。勿送——”倩影一闪,已没入洞外黑暗,唯有余音。
余下一穴凝滞的杀意,与一盘骤然颠覆的棋局。
眼看人消失在视野,顾辞再度撑起身体,正欲要追上去。叶正廷却骤然发难,剑光直逼而来。
顾辞踉跄回身格挡,刀剑交鸣,震得他虎口迸裂。喉间腥气翻涌,呛出一口鲜血,身形也随之摇摇欲坠。
就在叶正廷剑锋再起之际,安旭之身影如疾风掠至,以剑横拦,“铮”一声架开来剑,顺势将顾辞护至身后。
他没有多言,剑势倏变,由守转攻。招式简净,却招招逼人要害。叶正廷连退七步,剑路已乱,几个回合下来,已被逼至岩缝边缘,再无退路。
那旁,顾辞以刀拄地,又要挣扎着追出。安旭之劝道“别追了”
见他苍白脸色与步跚步伐,声音里透出些无奈“此女与步大侠交好,不会伤害小满。”
一种粘稠的、缓慢下沉的暖昧,裹着阿满残破的意识,只余下一种不断下坠的失重感。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铃铛声穿透了这层混沌。一下,又一下,敲进昏沉的黑色里。阿满觉得身子很轻,像一片羽毛,被声音托着,缓缓上浮。
光渗了进来。先是朦胧的一团暖黄,然后逐渐化开,变得清澈、透亮。
她缓缓睁开眼,看见的是被树叶筛碎了的天空,湛蓝,高远,斑斓的光影映在她脸上轻轻晃动,有些刺眼。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小小的、肉乎乎的——挡在眼前。指缝间漏下的光,依旧刺眼。
她缓缓坐起身,有些疑惑,怎么感受不到阳光的温暖。
环顾四周,远处青山峦峦,近处绿草如茵,一切宁静美好,却让人身体发冷。
恍惚间听见细碎的脚步声,轻轻的,踩着草叶走来。逆着光,映入眼帘的是一道青灰色身影。
来人面容被笼罩在一片柔和的光晕里,看不真切。一种近乎本能的亲近和依恋涌了上来…让阿满生出别样心绪。
“回家咯!” 声音带着笑意,似春天里的溪水,清凌凌地淌过田埂。
阿满张开短短的手臂,扑了过去。脸埋进那熟悉的怀抱,依赖地蹭了蹭。鼻腔酸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压在心头——莫名地想哭。
她被稳稳抱起,放在马背上。马儿打了个响鼻,颈上铜铃“叮铃”一声,清越悠长。
女人牵着缰绳,走在前方,步伐不疾不徐。她哼起歌谣,调子简单,混在铃铛温柔的“叮铃、叮铃”声里,伴着一路光影摇曳。
路很长,好像怎么也走不完。小小的手抓着马鞍,眼睛望着前方青色的背影——挺直、熟悉,是她小小世界里全部的安稳和方向。
铃铛一直在响,女人的背影却似乎在光里慢慢淡去,视野里只剩下马儿颈背上深褐色的鬃毛,随着步伐,有规律地晃动着。
阿满很焦急,想惹出动静吸引女人回头——可这具幼小的身体沉浸在被动的恬然里,只是跟着马儿和铃铛声,朝着“家”的方向前行。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攥住了她——好似这一切早已发生,此刻不过是循着旧日的轨迹,再无法更改分毫。
牵着缰绳的手忽然松开了。青灰色的身影向着光更盛也更模糊的地方离去…
“等等!” 她心里在尖叫,喉咙却发不出像样的声音。她挣扎着想要爬下马背,小小的身躯却不听使唤,笨拙而慌乱。
“别走!” 她终于哭喊出来,用尽全力朝背影追去。草叶绊着她的脚,风灌满了她的衣袖,她跑得那么急,那么怕。
一双冰冷而有力的大手,从她身后的阴影里猛地伸出,死死地箍住了她的腰,将她向后拖去。
任她踢打、挣扎,指甲陷入那手臂,依旧撼动不了分毫。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青色的背影,一步步,走入那片炫目的光里,轮廓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不见。
再也见不到了。
窒息感将她猛地拽出水面。
阿满剧烈地喘息着,胸口像是被压了一块浸透冰水的巨石,又冷又沉。
眼前是陌生的、粉蓝色的帐顶,身下柔软的床铺。脸上湿凉一片,她抬手摸了摸,指尖触及一片冰冷的水迹。枕上也是一片深色的湿痕。
心口空了一大块,冷风飕飕地往里灌。她不知道那空掉的是什么,只是被一种巨大而无名的落寞攥住了呼吸。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顺着眼角滑入鬓发,又湿了颈侧的衣襟。
在为什么难过?
她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