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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扬了夏天 ...

  •   月亮滩的沙粒还焐着白日的余温,踩上去像踩着晒热的棉絮,暖烘烘的热气顺着拖鞋底往上爬。
      陈恩贝穿着粉色人字拖,脚趾陷进细软的沙子里,看着远处升空的烟花——绿色的星芒炸开在墨蓝色的夜空,像谁不小心打翻了装萤火虫的罐子,转瞬又被更亮的红色烟花覆盖,“噼啪”声混着海浪拍岸的声音,漫过整个沙滩。
      篝火堆里的木柴烧得正旺,“咝咝”地吐着火星。
      铁网上的肉串滋滋冒油,孜然和炭火的香味钻进鼻腔,有人举着可乐瓶大喊“干杯”,泡沫溅在彼此的胳膊上,引来一阵笑闹。
      陈恩贝攥着衣角,在人群外围绕了半圈——刚才和顾楠琪她们走散了,此刻看着别人三五成群地说笑,脚趾不自觉地抠着拖鞋底。
      “林而安!”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喊出这个名字,声音被风卷着飘出去,细得像根棉线。
      前面那个穿黑色短袖的身影顿了顿,缓缓转过身来。
      林而安转过身时,手里的手机正亮着屏,陈恩贝瞥见屏幕上是未读完的消息,大概是被她突然的喊声打断了。
      风掀起林而安黑色短袖的衣角,露出腰侧一小片皮肤,像被月光洗过的瓷。
      她走过来时,人字拖踩在沙地上发出“沙沙”的响,每一步都像踩在陈恩贝绷紧的神经上——她突然想起上周体育课,林而安跳远时也是这样,落地轻盈,却能砸出一个深深的沙坑。
      “叫我什么事?”林而安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大概是被海风刮的。陈恩贝仰头看她,发现她左耳戴着一颗银色的小耳钉,在路灯下闪了闪,像不小心粘上去的星子。
      陈恩贝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像被烟花炸开的声响惊到的雀儿,扑棱棱撞得胸腔发疼。——林而安的短狼尾被风吹得轻轻晃,几缕碎发贴在额角,路灯的光落在她单眼皮的眼睛里,亮得像落了颗星星。
      林而安踩着人字拖缓步走来,黑色短裤下的小腿线条利落,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握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下巴的弧度上。
      她在陈恩贝面前站定,微微低头时,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海盐味,混着点烟火气:“叫我什么事?”
      陈恩贝的脸颊瞬间烧起来,像被篝火烤过似的。
      她仰着头,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自然些,摇了摇头:“没、没什么……我找不到她们,一个人有点尴尬……”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要被海浪吞没。
      林而安的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下,关掉手机屏幕:“没看到我们班的人?”她的目光扫过人群,落在不远处围着烤架的几个身影上——何湳正举着两串烤肠追着卓利跑,顾楠琪在旁边拍手叫好。
      陈恩贝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还是摇了摇头。
      “我带你去。”林而安把手机揣进裤袋,转身时,发尾扫过陈恩贝的肩膀,带着点轻微的痒。
      陈恩贝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踩在沙地上的脚印——比自己的脚印深一些,大一些,她忍不住把自己的脚印踩进对方的印子里,一步一步地跟着。
      海风卷着浪沫漫过来,咸湿的气息裹着沙粒扑在脸上,像谁偷偷往颈窝里撒了把细盐。,吹起她额前的碎发,也吹乱了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
      她偷偷抬眼,看林而安的背影被烟花照得忽明忽暗,突然觉得,这月亮滩的夜晚,好像比想象中要热闹得多。
      刚走到班级的摊位旁,林而安的口袋就震了两下。
      林而安的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下——林钦是她那个总爱闯祸的弟弟,这时候叫她‘速回’,多半又是惹了麻烦。
      “有点事,”林而安把手机塞回口袋,语气里带着点歉意,“你们先玩,我等下回来。”
      陈恩贝点点头,看着她转身的背影很快融进人群,心里像被海风扫过似的,空落落的。
      “安姐姐怎么走了?”何湳突然从旁边冒出来,吓了陈恩贝一跳。她手里还举着半串烤鸡翅,油汁滴在沙滩上,“该不会是被哪个帅哥拐跑了吧?”
      “吓我一跳!”陈恩贝拍着胸口,“她说有事,等下就来。”
      何湳撇撇嘴,突然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往人群里冲:“管她呢!大小姐驾到,通通闪开!”
      “‘河南’又来了!”卓利第一个哀嚎起来,抱着头作势要逃。
      何湳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过去,食指关节精准地敲在他脑门上:“说什么呢?敢给我起外号?”
      “哎呀妈呀!母老虎打人啦!”卓利捂着头绕着篝火跑,引得众人哈哈大笑。
      何湳叉着腰喊:“谁帮他,我就把谁的作业本画满小乌龟!”
      笑声更响了,没人真的去拦。
      顾楠琪拉着陈恩贝在沙滩巾上坐下,塞给她一根烤得滋滋冒油的肉串:“刚去哪儿了?找你半天。”
      陈恩贝咬了口肉串,孜然的香味在舌尖散开:“跟林而安走散了。”
      “啧啧,”顾楠琪挤了挤眼睛,“跟安姐形影不离啊?”
      陈恩贝的脸又红了,赶紧转移话题:“对了,你英语作文写了吗?明天要交了。”
      顾楠琪的笑容瞬间垮了,拉着她的胳膊撒娇:“贝贝救命!我对英语一窍不通,你明天教我写呗?我去你家,给你带草莓蛋糕!”她眨巴着眼睛,长睫毛忽闪忽闪的,像只讨食的小猫。
      陈恩贝被她晃得没办法,只好点头:“早上九点吧,别迟到。”
      “保证准时!”顾楠琪比了个OK的手势,又凑过来小声说,“你看卓利那怂样,被何湳追得像只兔子……”
      陈恩贝跟着笑起来,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人群入口——林而安还没回来。
      等到林而安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时,篝火已经快灭了,只剩下一堆通红的炭火。
      何湳正指挥着大家收拾垃圾,见她回来,翻了个白眼:“你可算来了,再晚一步就得帮我们扛帐篷了。”
      林而安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落在陈恩贝脸上时,停留了半秒,又很快移开。
      她垂下眼帘,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失望:“抱歉,家里有点事。”
      陈恩贝想说“没关系”,却见顾楠琪已经蹦起来:“安姐快来!我们要拍大合照了!”
      可等大家排好队形,举起手机倒计时时,林而安才发现镜头里少了好几个人——卓利被何湳追得躲进了帐篷,顾楠琪正忙着抢最后一串烤鱿鱼。
      最后按下快门时,画面里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人,她和陈恩贝之间隔着两个空位。
      她心想着回去把中间的空位剪掉,拉进她跟陈恩贝的位置。
      回去的路上,林而安看着手机里那张缺角的合照,突然觉得有点遗憾。
      要是没走就好了,她这样想着。
      至少能和陈恩贝靠得近一点,近到能在照片里留下并肩的影子。
      星期一,升完国旗回到教室。
      教室里的吊扇“呼啦啦”地转着,把六月的热气搅得团团转。
      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此起彼伏,偶尔有人翻动书页,发出“哗啦”的轻响——这是毕业季特有的安静,每个人都埋在题海?,像在和时间赛跑。
      数学老师突然一阵风似的冲进来,手里抱着一摞试卷,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把试卷往第一排桌上一放,看也不看是谁,气喘吁吁地说:“做试卷!先做计算题!我们进度比别的班慢了!”
      “老师你去哪了?”第一排的男生抬头问。
      数学老师双手叉腰,脸上的肉随着呼吸一抖一抖:“拉肚子了!”他抹了把汗,又补充道,“别废话,快做!”
      “那老师你还要去吗?我有纸巾!”后排传来个调皮的声音。
      数学老师作势要抬脚:“再贫嘴就叫你上来做!”
      教室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
      陈恩贝咬着笔杆,盯着最后一道大题的辅助线发呆——这道几何题她算了三遍,答案都不一样。
      旁边的林而安已经写完了,正低头检查,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短狼尾的发梢随着摇头的动作轻轻晃。
      十分钟后,数学老师拍了拍手:“都写好了吗?”
      “没有!”异口同声的回答在教室里炸开。
      “再给五分钟!”有人喊。
      “五分钟?五分钟够干嘛?”数学老师瞪了一眼,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陈恩贝身上,“恩贝写好了吗?”
      陈恩贝猛地抬头,和老师对视的瞬间,大脑一片空白。
      她下意识地看向林而安,飞快地眨了眨眼,眼神里写满了“救我”。
      林而安的目光扫过她的试卷,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没错。”
      就这两个字,像给陈恩贝吃了颗定心丸。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向讲台。
      起身时,校服胸前突然传来“啪嗒”一声轻响——那颗蓝色的纽扣掉了下来,滚落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陈恩贝没在意,走到讲台前,把试卷递给老师。
      林而安的目光却跟着那颗纽扣动了。
      它滚到她的椅子底下,蓝色的塑料表面在阳光下闪了闪,像颗被遗落的星星。
      她弯下腰,指尖刚碰到纽扣,就觉得手心一阵发烫。
      这是陈恩贝的纽扣,带着她身上淡淡的洗衣粉香味,她甚至能想象出陈恩贝低头系纽扣时,睫毛垂下来的样子。
      鬼使神差地,她把纽扣攥进了手心,悄悄塞进了裤袋。
      “步骤都对了,就是计算粗心了点。”数学老师在讲台上点评,陈恩贝低着头,没看到林而安把纽扣藏起来的动作。
      回到座位时,陈恩贝才发现胸前的纽扣没了。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去摸:“哎?我的纽扣呢?”她弯腰在地上找,目光扫过林而安的脚边,“你看见我那颗蓝色纽扣了吗?”
      林而安的心跳突然变得飞快,像有只小鹿在胸腔里乱撞。她不敢看陈恩贝的眼睛,摇了摇头:“没看到。”说话时,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裤袋里的纽扣,塑料边缘硌得手心发疼。
      “奇了怪了。”陈恩贝挠了挠头,只好暂时放弃寻找,拿出英语课本假装阅读,耳朵却悄悄红了——刚才在讲台上,她总觉得林而安在看她。
      风从窗外吹进来,掀起陈恩贝落在肩上的一缕头发,轻飘飘地落在林而安的手臂上。
      柔软的发丝带着点洗发水的香味,像根细细的线,缠在了她的手腕上。
      林而安的指尖动了动,想把它拿掉,可刚碰到发丝,风又一吹,那缕头发又贴了回来,像在跟她撒娇似的。
      她盯着那缕头发看了很久,直到上课铃响,才小心翼翼地把它捏起来,夹进了语文课本里——那是陈恩贝昨天刚借她看的,扉页上还有她用铅笔写的名字,笔画圆圆的,像她的人一样。
      接下来的几天,林而安总是有意无意地避开陈恩贝的目光。
      陈恩贝觉得奇怪,问她:“你最近怎么了?总躲着我。”
      林而安正在收拾书包的手顿了顿,背对着她说:“没什么,复习太忙了。”
      她没说的是,每次看到陈恩贝胸前那颗空着的纽扣,她都会想起自己裤袋里藏着的秘密,心跳就会乱得像团麻。
      夏天的热气像团棉花,把整个校园裹得严严实实。
      陈恩贝从小卖铺跑回来时,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手里举着三瓶冰镇的橙汁汽水,塑料瓶上凝着水珠,滴在她的校服裙摆上。
      “喏,你的。”她把其中一瓶递给林而安,瓶身的凉意透过指尖传过去,让林而安打了个激灵。
      “谢了。”林而安接过汽水,手指不小心碰到她的指尖,像被烫到似的缩了回来。
      “小意思啦!”陈恩贝笑得眉眼弯弯,又把另一瓶递给顾楠琪,“你的,楠琪。”
      “姐姐你是我的神!”顾楠琪夸张地捧着汽水,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这么热的天,这瓶汽水比冰淇淋还救命!”
      陈恩贝被她逗笑了,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趴在明黄色的课桌上。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的背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边,她晃着脑袋,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能帮到朋友,好像比自己喝到汽水还开心。
      林而安偷偷用余光看她,见阳光把她的头发照得发亮,像撒了把金粉,突然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了一半。“太晒了。”她低声说,没敢看陈恩贝的眼睛。
      其实她只是觉得,那样耀眼的陈恩贝,让她有点移不开目光。
      日子像汽水冒泡似的,一天天过去。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从“30”变成了“20”,又变成了“10”。
      陈恩贝开始在笔记本上画倒计时,每天画一朵小小的木棉花,画到第十朵时,突然对着本子叹了口气。
      “怎么了?”林而安正在刷题,听到她的叹气声,抬头问。
      “没什么,”陈恩贝把笔记本合上,“就是觉得……毕业好快啊。”
      是啊,好快。
      林而安心里想。快到她还没来得及说一句“我好像喜欢你”,就要各奔东西了。
      放学回家的路上,陈恩贝突然说:“毕业旅行我们去月亮滩吧?就我们几个,再补拍张合照。”
      林而安的脚步顿了顿,点了点头:“好啊。”
      回到家时,林而安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她从裤袋里掏出那颗蓝色的纽扣,又从语文课本里抽出那缕头发,坐在书桌前发呆。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她打开台灯,暖黄色的光落在书桌上,照亮了桌上的一小块木头和一把雕刻刀。
      她拿起雕刻刀,小心翼翼地在木头上划着。
      刀刃划过木头的声音很轻,“沙沙”的,像春蚕在啃桑叶。很快,一块正方形的小木块被她雕成了一个小小的展示台,中间挖了个圆圆的凹槽,刚好能卡住那颗纽扣。
      她把纽扣放进去,蓝色的塑料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林而安对着纽扣喃喃自语:“你说我胆小吗?好像是挺胆小的。”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哽咽,“快要毕业了,我该不该跟她说呢?会不会吓到她?她们都说……同性恋很恶心,我是不是也很恶心?”
      一滴眼泪落在木块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她赶紧用纸巾擦掉,却越擦越乱,最后干脆把脸埋进臂弯,肩膀轻轻颤抖起来。
      “姐,这水没人喝吧?”林钦突然推门进来,伸手就要去拿桌角的那瓶橙汁汽水——那是陈恩贝下午给她的,她舍不得喝,一直放在桌上。
      林而安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冲过去,拍掉他的手:“放下!”
      林钦摸了摸被打红的手背,撇了撇嘴:“小气鬼,一瓶汽水而已。”他的目光落在书桌上的纽扣展示台上,突然眯起眼睛,“这纽扣哪来的?还有这木头……你什么时候开始玩这个了?”
      林而安的脸颊瞬间烧起来,把他往门外推:“不关你的事,出去!”
      “哎哎,”林钦扒着门框不肯走,挤眉弄眼地说,“是不是恩贝姐的?我看见她校服上少了颗纽扣……”
      “闭嘴!”林而安作势要关门,林钦的手还卡在门缝里,吓得他赶紧喊:“手!我的手!”
      门“咔哒”一声落了锁。林钦在门外愤愤地喊:“姐你重色轻弟!”
      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
      林而安坐在书桌前,看着那颗蓝色的纽扣,突然觉得,其实胆小也没什么不好。
      至少,她还能把这份喜欢藏在纽扣里,藏在头发里,藏在月亮滩的脚印里,藏在这个炽热的夏天里。
      也许很多年后,她会忘了数学题的解法,忘了毕业考试的分数,但她一定不会忘记,十六岁的夏天,她偷了陈恩贝一颗纽扣,藏起了一缕头发,还有一份没说出口的、像汽水冒泡一样甜又酸的喜欢。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栀子花的香味。
      林而安把装着纽扣的木块放进铁盒子,和她攒的陈恩贝用过的草稿纸、掉在地上的橡皮放在一起,锁上时,听见自己的心跳比铃声还响。
      没关系,有些秘密,留在夏天就好。
      风驰过的声音,是春天的花香,是夏天的烈阳,是秋天刺骨的寒风,是冬天的大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扬了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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