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暴雨来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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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城市的雨像是被捅漏的天，倾盆而下，砸在教学楼的玻璃上噼啪作响，汇成一道道浑浊的水流蜿蜒而下。
天空被墨色的云团压得极低，铅灰色的云层里时不时窜出银蓝色的闪电，将厕所的斑驳墙壁照得惨白——墙面上，有人用廉价红漆歪歪扭扭喷了句脏话，此刻正顺着雨水往下淌，暗红的痕迹像道未愈合的伤口，在湿漉漉的墙面上晕开。
“啪！”
脆响在嘈杂的雨声里格外刺耳。
温言林被这记耳光扇得猛地偏过头，左边脸颊瞬间烧起一片滚烫，带着麻意的疼顺着下颌骨往太阳穴钻，像有根细针在神经上反复穿刺。她的马尾辫绳不知何时松了，几缕湿发粘在嘴角，舌尖尝到一丝铁锈味——是刚才被自己咬破了下唇。
“我就看你不爽，怎么？”徐美艳收回手，鲜红的指甲在昏暗里泛着冷光。
她染成闷青色的长发被雨水泡得沉甸甸的，一缕缕贴在脖颈上，混着廉价的“毒药”香水味和烟味，在潮湿的空气里弥漫成令人窒息的气息，“不服？打我啊！”
又是一巴掌。
这次力道更重，温言林踉跄着撞在斑驳的墙壁上，后背的书包“咚”地砸在地上，拉链崩开，里面的课本散出来，被浑浊的雨水泡得发涨，字迹在纸页上晕成一团模糊的蓝。
她垂眼时，看见积水里映出自己的脸：两边脸颊各浮起一个清晰的巴掌印，像两朵丑陋的红花开在苍白的皮肤上，被雨水冲刷过的睫毛湿漉漉地贴在眼睑上，狼狈得像被扔进泥水里的布娃娃。
旁边的王佳满举着手机录像，染成紫色的头发上别着个骷髅头金属发夹，发夹上的尖刺沾着水珠。她笑得前仰后合，手机镜头在手里抖得厉害：“艳姐，你看她那样，跟个受惊的兔子似的！”
另两个女生也跟着哄笑，绿头发的那个叼着烟，烟灰顺着嘴角掉在温言林的校服上，黄头发的则用鞋尖碾着温言林散落在地上的笔记本：“抬起头啊，让我们录清楚点，好发去同学群里让大家‘欣赏’一下。”
她们的妆容早被雨水冲花了，徐美艳的黑色眼线晕成了熊猫眼，王佳满的亮片眼影顺着脸颊往下掉，绿头发女生的紫色口红糊在嘴角，像刚吸过血的蝙蝠。
只有温言林是不同的——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领口还别着“高一（3）班”的红色校牌，干干净净的白色帆布鞋沾满泥点，原本规规矩矩扎着的马尾散了大半，露出被巴掌打的发肿的脸蛋。
徐美艳突然伸手揪住温言林的头发，狠狠往后扯。
头皮撕裂般的疼让温言林被迫仰起头，视线撞进徐美艳那双淬了毒似的眼睛。
“打电话啊。”徐美艳从口袋里掏出个手机，“啪”地砸在温言林肚子上，塑料壳撞得她胃里一阵翻搅，酸水直往喉咙涌，“你不是说要报警抓我吗？还是想给你那所谓的‘姐妹’打电话，让她找人来堵我？”
她的左手轻轻拍着温言林的右脸，指腹带着戒指的冷意，动作像在抚摸什么珍爱的东西，语气却淬着冰：“打啊，怎么不打了？刚才在班里的时候不是挺横的吗？数学课上老师夸你解题思路清晰时，你那眼神可是傲得很呢。”
温言林的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流过嘴角的伤口时，咸涩的疼让她猛地抽了口气。
身上的校服早就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后背沾着墙灰和暗红的漆渍，膝盖破了个洞，浅灰色的运动裤被血浸透，渗出血珠又被雨水冲散，在小腿上留下蜿蜒的红痕。
她想开口，喉咙却像被砂纸磨过，只能发出细碎的呜咽，像只被踩住翅膀的麻雀。
“妈的，破手机！”王佳满突然骂骂咧咧地踹了下墙，手机屏幕在她手里闪了闪，黑色的裂纹像蛛网般蔓延，“就存了十几个视频，卡成这样！早知道带那部苹果了！”
徐美艳抬头看她，闷青色的刘海滴着水，睫毛上挂着的水珠滚落在眼皮上：“怎么了？”
“艳姐，这手机真垃圾！”王佳满烦躁地划着屏幕，指腹上的黑色美甲掉了一半，“那部备用机没电了，出门急没带充电宝，早知道让李婷把她的带来了！”
徐美艳皱了皱眉，弯腰捡起刚才扔在温言林肚子上的手机——那是温言林的，粉色的硅胶手机壳上印着只咧嘴笑的小熊，边角被磨得发亮，背面还贴着半片泛黄的卡通贴纸。
她把手机扔给王佳满：“用这个录，密码不是她生日吗？”
王佳满接住，熟练地解开屏幕锁——密码是温言林的生日“0615”，她们早就从温言林的同桌那里套来了。打开相机时，她故意把镜头怼到温言林脸上，闪光灯在雨里亮起刺眼的白光，刺得温言林猛地闭上眼，睫毛剧烈颤抖。
徐美艳这时松开了温言林的头发，却在她以为能喘口气时，伸手“梳理”了一下她凌乱的刘海，指腹划过她红肿的脸颊，带着冰凉的恶意。紧接着，又是一巴掌。
“唔！”温言林被打得撞在厕所门的金属把手上，后脑勺传来一阵钝痛，眼前瞬间炸开无数金星。她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抱着头缩成一团，脑子里乱糟糟的——是不是只要自己跪下来磕头，她们就会放过自己？是不是只要删掉所有荣誉证书的照片，她们就不会再针对自己？头好痛，脸也好痛，阿野，你要是在就好了……
“对不起……”她终于挤出声音，带着哭腔，细得像蚊子哼，“你们放过我吧……”
徐美艳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夸张地挑了挑眉，嘴角的口红被雨水冲得斑驳，露出底下泛白的唇色：“什么？你说什么？”她俯下身，一巴掌又抽在温言林脸上，然后重新揪住她的头发，强迫她抬头，自己则凑近了，在她耳边笑得残忍，还往她脸上啐了口唾沫，“我听不到，你大点声，像你在升旗仪式上领奖学金时那样大声。”
唾沫混着雨水流进温言林的嘴角，腥甜的味道让她胃里一阵翻腾。她终于忍不住哭出声，吸着鼻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对不起！我错了！求求你们放过我吧！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错了？”徐美艳抓着她头发的手更用力了，几乎要把她的头皮扯下来，发根传来的剧痛让温言林眼前发黑，“你哪里错了？是错在成绩总排在年级前十，还是错在运动会上替班级拿了三千米冠军，还是错在……”她顿了顿，眼神阴鸷得像巷口的积水，“错在林野看你的时候，她眼里有光？还是放学她骑车带你回家，那画面可是刺得我眼睛疼呢。”
“林野不喜欢你！”
“啪！”又是一巴掌，打在温言林的左脸。这一下力道极重，温言林的脸颊瞬间肿得老高，连带着牙龈都开始发麻，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飞。
徐美艳直起身，对着那两个女生抬了抬下巴：“你们过来，一人打一巴掌。今天让她好好长长记性，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
绿头发和黄头发立刻笑着走过来，绿头发的李婷还特意理了理湿透的刘海，露出耳朵上挂着的银色骷髅耳环。“啪！”“啪！”两记耳光落在温言林脸上，力道一个比一个重。
李婷嫌不过瘾，抬脚踹在温言林的肚子上，黄头发的张萌则用鞋跟碾了碾她的膝盖：“以后在学校里，见了我们艳姐最好绕着走，看见我们就得低着头，知道吗？”
徐美艳整理了一下被雨打湿的黑色露脐装，王佳满适时递过来一根“好日子”香烟。她用涂着黑色指甲油的手指夹着烟，猩红的指甲与白色的烟身形成刺眼的对比，凑到嘴边咬住，另一只手掏出打火机，“咔哒”一声，橘红色的火苗在风雨里挣扎了两下，终于点燃了烟。
她深吸一口，再吐出来时，白色的烟圈被雨水冲散，恰好扑在温言林脸上，带着呛人的焦油味。
温言林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每咳一下，脸颊的伤口就像被刀割一样疼，眼泪流得更凶，视线彻底模糊成一片水光。
徐美艳看着她蜷缩在地上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她把还在燃烧的烟头往温言林腿上一扔，红色的火星烫在裸露的皮肤上，温言林疼得猛地一颤，像被火燎到的猫，却连尖叫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发出短促的抽气声。
徐美艳还用穿着名牌的的鞋跟碾了碾那烟头，直到火星彻底熄灭，在温言林的小腿上留下个焦黑的印子，才头也不回地说：“走了，去校门口买杯奶茶暖暖身子。”
王佳满赶紧关掉录像，把手机塞进温言林的校服口袋，跟另外两个女生嬉笑着跟上。
她们的声音在雨里飘远：“艳姐，刚才录的肯定能让她在学校待不下去……”
“就是，谁让她总装清高，这次看她怎么抬得起头……”
厕所里终于只剩下温言林一个人。她抱着膝盖，把头埋进臂弯，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终于放声大哭起来。
身上没有一处不疼，脸上火辣辣的，膝盖和后背的伤口在雨水里泡得发白，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
她趴在冰冷的地面上，雨水顺着巷口的斜坡流进来，漫过她的手指，带来刺骨的寒意。脑海里突然闪过那些画面——班级群里匿名的谩骂，说她是“没爹养的野种”“靠着老师撑腰的马屁精”。
社交平台上被恶意P过的照片，她的脸被换成鬼脸，配文是“这种人就该去死”；还有同学路过时躲闪的眼神，老师欲言又止的叹息，奶奶每次打电话时小心翼翼的叮嘱“在学校别惹事，忍一忍就过去了”……
徐美艳说的没错，她的爸爸在她小学三年级时就因为工地意外走了，妈妈去年改嫁去了深圳，把她留在这个城市，跟着腿脚不便的奶奶生活。
她努力学习，只是想让奶奶能在邻居面前骄傲一点；她每天早起去操场跑步，只是想省下买药的钱；她不敢惹事，只是想安安稳稳地考上大学，离开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
可为什么，连这样简单的愿望都实现不了？
她呆呆地望着巷口那片被闪电照亮的天空，雨还在下，像是永远不会停。嘴里无意识地念着一个名字：“阿野……”
林野是她小时候的邻居，是那个会把烤红薯掰一半给她、会替她赶走欺负人的高年级大姐姐。
她说：“言林，以后谁欺负你，就告诉我，我帮你揍回去，天塌下来有我顶着。”可她去年因病逝世了，临走时塞给她的那只小熊挂件，此刻正躺在湿透的书包里，沾着泥和血。
阿野，我来找你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缠住了心脏，再也压不下去。温言林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每动一下都像散了架，摇摇晃晃地走向教学楼的后门。楼梯间里空无一人，只有她的脚步声在回荡，每上一级台阶，膝盖的伤口就像被扯了一下，留下一串带血的脚印。
她走到五楼的天台门口，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狂风夹杂着暴雨扑面而来，几乎要把她单薄的身子吹倒。
她扶着冰凉的栏杆，往下看了一眼——楼下的香樟树被风吹得疯狂摇晃，墨绿色的叶子翻卷着，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手，又像无数双窥视的眼睛。
脸上的疼，身上的疼，心里的疼，好像在这一刻都变得麻木了。
她想起奶奶早上给她煮的茶叶蛋，蛋白上还带着褐色的花纹；想起林野临走时在她笔记本上写的“等我回来”，字迹张扬得像她本人；想起班主任在她周记本上画的笑脸，旁边写着“你的文字里有光”……
可这些，好像都抵不过那些耳光，那些谩骂，那些恶意的眼神，抵不过这无休止的黑暗。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向前迈了一步。
身体失重的瞬间，她好像听见了林野喊她“言林”的声音，又好像听见了奶奶在厨房喊她“吃饭了”，甚至好像听见了教学楼里传来的预备铃声——那是下午第一节课的信号，以前这个时候，她应该坐在窗明几净的教室里，盯着黑板上的函数图像发呆。
但一切都晚了。
“砰——”
沉闷的声响被雨声吞没，像一颗石子坠入深潭。
温言林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雨水冲刷着她身下蔓延开的血水，把她的校服染成深褐色。
她想动，手指却只能微微蜷缩，只有密密麻麻的疼从四肢百骸涌来，像潮水般将她淹没。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她看见天空又划过一道闪电，亮得让人睁不开眼，仿佛要把这世间的黑暗都劈开。
云城的雨还在下，没完没了，仿佛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
乌云压得更低了，像是还在积蓄着更大的风暴。
可没有人知道，在这场暴雨里，有一个叫温言林的女孩，永远停留在了十七岁的夏天。
她的校服口袋里，那只粉色手机还在震动，屏幕亮着，是奶奶发来的消息：“林林，奶奶带你去吃巷口那家新开的麻辣烫，新开的能打折。你啥时候回来呀？”
如果能重来一次，多希望有人能告诉她：黑暗从来不该被纵容，沉默只会让施暴者更嚣张。
你不必向任何人低头，不必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来结束痛苦。
要相信，总会有光穿透乌云，总会有人伸出援手。
只要你肯再坚持一下，再勇敢一点，去打破那片黑暗，去站在阳光下。
让生命向阳盛开，热烈而精彩，这才是对黑暗最有力的反击。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暴雨来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