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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人的命运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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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昂着头,用最理智的力气去挡视线里的女人。“你不是已经有儿子了吗?”声音很粘,像在滴血。
“我不想,我是女的,为什么逼我?”
“你们这么讨厌我,为什么养我?为什么?我可以,我可以作为一个女孩子被你们杀死……”
迎面而来的是听到争吵声出来的父亲的耳光。
在那之前,疯了一样的母亲已经不慎用剪子伤到了她的头皮。一滴一滴的血“啪”地一声炸开在左边脸上,脑子也是嗡嗡地在响。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的爷爷奶奶站在抚着胸口的妈妈身后,模糊的视线却无比清晰地印着他们一家人的模样。
永远是对立面。
从始至终。
她的灵魂早就被掏空了,从娘胎里出来的那一刻,她便失掉了魂魄。
没有理智了,也不想再压抑了。一想到那个人来了这个世界后他们会多么的幸福……田树往母亲面前不断靠近,带着一脸的鲜红。父亲阻拦她,“再这样发疯就滚出去!”吼得她身躯一震,记忆又一点一点拼凑起来。
还有二十八天,二十八天……
她木木地转过身,一步一步挪到了房间,开门,再关门。门外传来母亲的嚎啕声。
何茂卿啊何茂卿,我的人生,早就没救了。
何茂卿喝完了妈妈送来房间的热牛奶,吹干了头发,穿著有洗衣液香气的干净睡衣钻进了被窝。
这天晚上,何茂卿做了一个梦。梦里远远地,他看见一个穿着鲜艳花裙的女孩儿站在海边,长发用一个鲜红的蝴蝶结绑起来,特别好看。他看见她越走越近越走越近,那分明就是她。
她的嘴唇也是红红的,还带着浅浅的笑,轻轻地在他的脸上啄了一口。何茂卿的心狂跳着,他知道自己肯定喜笑颜开了。慢慢地凑过去,任彼此的呼吸由扰乱变为一致,呼,吸,呼,吸。
忽然一下,她消失了。
他惊醒了过来。此时此刻,他太希望这是现实,可是又莫名地害怕这是现实。
天泛鱼尾白的时候,田树母亲因身体见了红被送到了医院。家里又空了,似乎什么也没发生。田树一夜睁着眼,身前堆起一团团的纸:“何茂卿,何茂卿,何茂卿……”
她有好多话想说,说出来,说出来会好过点。
可是还是把它们揉成了纸团。
烂在这里吧,烂在这里。
母亲的儿子似乎要保不住的那一天,她往何茂卿常看的书里塞了一张纸条。
那时候未来离他们只有12天。
“她说她去看看海的那边是什么样子。”
她没说她要把自己留在那片海里。
“田树她,怎么还没走到海那边,我也很想知道,那边是什么样子。”
高考结束的那一天,他在海边坐了一夜。
很奇怪。
夕阳落下去的余晖竟比日出温暖。
他又陷入回忆沼泽。
“我会帮你,尽我的全力。”手上的青筋因为压抑的情感略微凸起,何茂卿往眼前那个求助于他的人往面前再坐了坐。
「谢谢你,何医生。」
他笑了笑,“不是你的错,你什么也没做错。”
几年前,他开了一家心理咨询中心,眼前的女孩来了好多次,孤独地和他的女孩如出一辙。生长在一个极度重男轻女的破旧家庭里,并不是她的错,并不是她们的错。
一开始,他是想学法律的,他想要在公平公正的公堂下将那些人的丑陋披露于世,可是后来他发现这不过只是他的一腔热血和愤怒的情绪使然。铁了心要那样做且始终认为自己没有做错的人根本不在意他的呐喊和斥责。从前他一直是那个悲剧的旁观者,尽管它曾经赤裸裸地发生在自己的身边。偶然有一天当他再次拾起那段破碎的记忆时,他发现自己错了。他突然觉得自己更应该像一个亲历者,学着去疼爱自己,去安抚自己。所有故事里不幸的公主从始至终都还是公主,而那些坏人从始至终也都还是坏人。所以,他更应该在意的,不是坏人会不会成为好人,而是公主每天是否开心。
有如醍醐灌顶一般,他下定決心好好学习心理学。毕业进修后不久,便与志同道合的朋友们一起开了间咨询室,名字叫「大树心灵」。
随着自己帮助的人越多,想法和做法越来越专业,他的心越来越沉。
好多年后,他帮了这么多人,唯独这些人里面没有那个名字里有树的女孩。
多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