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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救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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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短暂地救赎过我破烂不堪的灵魂。”
熟悉的字迹赤裸裸跳进何茂卿眼里,箱子里所有物件都蒙着细细的灰。
一如他模糊了的双眼。
再抬起头,片片雪花纷飞。
所有人记忆里的田树,是浑身散发神秘感的女孩。就像她的名字,带给人的第一印象始终是:性别男。
确实,她的家庭对男孩急切渴望,男孩子嘛,就要像树一样茁壮成长顶天立地。没有人给过她选择姓名的权利。
反而责怪她的性别不如意。
于是从小到大,她都被要求“成为”男孩。母亲不许她蓄长发,穿裙子,就连本该天经地义的身体上的变化都被视为“耻辱”。同样是女人,却偏偏是对她最狠。
开学一个星期,她没和班里同学多说过一句话。颀长的身段,利落的短发,清冷的气质却给她吸引了一大批“迷妹”。
“如果她是男生我立马追!”
“你格局太小,她是女生我也追!”
……
这样的声音不绝于耳。
何茂卿是班长,刚领来校服,女裙男裤。按照花名册上男女生的数量来说,田树该是穿裙子的。但思来想去,他还是礼貌地询问了她的意见:“如果你不喜欢穿裙子的话,我可以去换。”
她没有看他,暗淡的眼神不知停留在何处,“不喜欢。”轻飘飘地一点也不像真心话。
她还是穿上了校服裤,跟从前一样。不一样的是,第一次有人没有理所应当地觉得她就不该穿裙子。
她渴望,恰好他,看见了这份渴望。
夏日蝉鸣的一个午后,田树打开语文课本,发现夹在里面的一张字条:
“‘如果有来生,要做一棵树,
站成永恒。没有悲欢的姿势,
一半在尘土里安详,
一半在风里飞扬;
一半洒落荫凉,
一半沐浴阳光。
非常沉默、非常骄傲。
从不依靠、从不寻找。’
三毛的诗,像你。”
她认得这是何茂卿的字迹,工整又干净。
“可是如果有来生,我不想成为一棵树。”
“那你想成为什么?”
“一片海。”
“你喜欢海?”
“嗯。”
“那我带你去看海。”
他也永远认得田树的字迹,悲伤却积极。
她的母亲通过人工受孕,终于如愿以偿地怀上了一个男孩。父亲不再酗酒,甚至接来了从未来过这个家的爷爷奶奶,悉心照顾这个还未出世却已倍受疼爱的孩子。他们全情投入到儿子和孙子身上,已然忘掉了田树的存在。
好多次放学回家,都吃不上热乎的饭菜。一旦习惯了,也就麻木了。她随便收拾了一下厨房,下了一碗面将就着吃。
也许是老天怜悯她,不许她的日子一直这样麻木地走下去。
何茂卿的出现是意料之外的事情,还有他手里的那些东西。
“你自己做的?”他指了指桌上刚吃了一口的面。“我家就我和我妈两个人,晚饭做好她临时有事情出去了,让我和朋友一块吃。”
“哦,我有帮着老师记录过同学的家庭住址,我记得你家离我家比较近,我就过来了。”
“你要是不愿意的话我……”
“进来吧。”田树转身拿了一双拖鞋给他。
保温盒里的菜式很丰盛,何茂卿倒是挺自在地帮着夹起了菜:“尝尝。”他的声音和那些好看的食物一样,冒着暖暖的热气。
很好吃,刚触上舌尖的那一刻,田树在想,带着爱做的食物应该就是这种味道吧。
“你家里,就你一个人吗?”很久,何茂卿终于小心翼翼地开了口。田树放下筷子,从他出现的那一刻他就知道绝不仅仅是晚饭做多了那么简单。“老师让你来看我的吗?”
明显感觉到他有些乱了阵脚。
“班长知道同学家里什么情况,不过分。帮我谢谢老师,也谢谢你。”何茂卿是老师的孩子,这不是什么秘密,前几天老师来家访过,家里的氛围明眼人都感受得到。她知道,他们是好心的。
“那如果以后他们不在,欢迎你上我家来,过两条马路,再拐个弯儿就到了。”
田树没有和他争谁来收拾餐具,既然他坚持要自己收拾自己的东西。
她本也不是热情的个性。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们一家人回来了。母亲已是高龄产妇,时不时要去医院安胎。睡梦中听见动静,她没有打算去理会。过了一会,房间的灯亮起来刺痛了眼睛,“起来,帮你妈妈搓搓背去。”是父亲的声音。
白天是周五,现在是凌晨两点,他们却不在乎。
很多时候她都在想,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一整天她的精神都不太好,本来就没有什么光亮的脸上更是布满了不堪。
“放学先别回家。”纸条躺在课桌里。
所以大家都匆忙回去的时候,她一直等在门口。何茂卿去办公室交完了这周的汇报材料,发现了她的身影。他从走廊那边飞奔过来,扯了扯她的书包带,“走,咱们去看海!”
少年的眼睛清澈透亮,在阳光下绎着绚丽的光辉。坐上“215路”公交车,路的尽头是大海。她和他齐肩坐着,从小到大一个人见过无数次海,唯有这次,充满对前路的期待。
海风轻轻地抚在脸上,吹起他们的衣袖。从远处看,倒像是两个挺拔的男孩站在一块儿。
“我突然觉得,你要是留长发肯定也特别好看。”
何茂卿抓起一把沙子让它从手指的缝隙里流下去。她没说话,盯着不远处一家三口看,小女孩扎着可爱的羊角辫,小裙子在风中一遍一遍地跳着舞。
那时候,距离他们毕业,还有一百天。
“很有爱。”他向她又靠近了一步。
“多奢侈。”这样的距离,太足够听见田树这句话。
可我会好好爱你,我想让爱成为你生命里的最为普通。他在心里演练过无数次,再过一百天,他一定会告诉她。爱,一点也不奢侈。
夕阳一点一点沈下去,天色已晚。看着一点一点没了的光亮,她忽然害怕起自己的未来同样无光。
“如果考了他们满意的大学,如果我可以去上大学的话,我就留长发。”最后一丝光埋没在海天一线中时,田树像在对何茂卿发誓。
回家的时候,她没想到,他们会在等她。她不是为了自己考大学,她更是为了他们。她猜到他们会问她去哪里鬼混了之类的话,果不其然,屡猜屡中。无非是一些鄙夷和不屑,无比矛盾的点就在于,道德上该最爱自己的父亲母亲,行动上是最歧视自己的人。
“你要是考不上好大学就别读了,女孩子的学历没那么重要。”
女孩子,现在倒是承认起来,她是女孩子。会考上的,到那时候,她一定要为自己活着。
日子一天天倒数着,大家都在熬。
随着母亲的肚子越来越大,她的身体也开始出现各种问题。
一切似乎都在变,唯一不变的是,晚餐照样没有人准备。
田树现在已经能厚着脸皮和老师还有何茂卿坐在一块吃饭了,虽然她话还是不多,但是何茂卿明显感觉到,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压抑。
她的心里,对于长发和裙子这种女孩都可以肆意拥有的外在,愈发渴望了起来,像一棵干涸了十几年的树,终于把几乎要烂掉的根靠到了水边。
她与何茂卿的水平不相上下,虽然没有人明面上提出什么约定,但她早在心里约定好要和他去同一个城市,开始同一种生活。他是她生命里的光,一旦被照耀过,就想拼尽全力去抓住。
每个和他一起埋头苦学的瞬间,都是田树对未来最期盼的时刻。
“海的那边会是什么样子的?”
疲惫的时候,他们会坐“215路”公共汽车去城市的边缘吹海风。
何茂卿有时候会问这个问题。可是田树答不上来。
“你猜这回语文作文会出什么考题?”她捋了一把自己长长了很多的头发,没来得及去剪掉,也不想去剪掉。
“猜不到。”何茂卿脱了鞋,往海水里探了探,不凉。于是他蹲下来哗啦了一片水,故意洒到田树身上。
“我想写大海。”她说得很大声,顺便拿脚划了好多水,海水扑到了他脸上,进到了嘴里。“好咸啊!你的脚!”何茂卿呸呸呸了几嘴,而后笑得直不起腰来。
“是海水咸。”
“我要报仇!”
“别跑!”
……
那是距离未来还有二十八天的日子,那是两个肆意生长的少年。
今晚他们都在家,田树带着湿哒哒的衣服回去,身上有些凉。
更让人心寒的是人心。
“你现在像什么样子!”耳边传来的是母亲的愤怒,“明天去把你那头发剪了!”她好像最讨厌看到她的头发长长。
不是,她只是最讨厌自己。
田树的衣服往下滴着水,滴答滴跑进了拖鞋里。她没说话,只想快点把衣服换掉,然后睡一个好觉。
“聋了?!”母亲没有就此放过她,顶着个大肚子挡在她面前,心中的怒火随着眼前人抿成一条线的嘴窜出了喉尖。她顺手拿了一把剪刀,扯过田树的头发,“咔嚓”一下,剪掉了一大把她的愿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