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岁》梵鹤xxa

3、3

　　（十一）
　　我有时会失眠，夜里翻来覆去也睡不着觉，心情烦躁地很。
　　每当这时，我都会悄悄溜出宿舍闲逛一会儿，梁谕睡眠浅，我怕吵醒他。
　　这天我照例出了宿舍，坐在楼外的石台上晃着脚，时间已经很晚了，校园里空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没有，只能听见树丛里偶尔传来的蝉鸣。
　　我正发着呆，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我以为是来巡查的保安，一回头却撞见个我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梁谕？”我睁大了眼睛，“这么晚了，你还不睡吗？”
　　梁谕坐到我身边，无所谓地笑了笑，“你不也没睡吗？”
　　我没有话来反驳他，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好沉默着。
　　那天他放我鸽子的事情，我没问，他也没提，我们都心照不宣地装着傻，毕竟有些东西一旦捅破了，怕是连朋友也没得做。
　　我偷偷用余光看他，也许是因为月光太亮，映得他脸色格外苍白，好像一场过于模糊遥远的梦境。
　　梁谕又瘦了，眉眼间的疲惫几乎都要满溢出来。
　　他转过头与我对视，那一刻我在他眼里看到了某种隐藏不住的情绪。
　　那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悲伤，浓烈到险些将我吞噬。
　　可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会这样难过呢？
　　明明难过的应该是我这个什么也得不到的家伙才对啊。
　　我无措地伸手遮住他的眼睛，梁谕用力喘息着，他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发疼。
　　我想梁谕一定是我亲手从潘多拉魔盒里放出的，我此生的灾难。
　　可我却把他奉上爱情的神坛。
　　（十二）
　　毕业那天天气很好，我们都换上了校服，站在教学楼前面的台阶上拍毕业照。
　　梁谕还是一如既往的受欢迎，被人群簇拥着聊天，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吵得我头都疼了。
　　我有时真想把他锁起来，除我以外，谁也别想看到他一眼。
　　我挤开女孩们走到他身边，梁谕揽住我的肩膀，笑着对其他人解释道，“不聊了，我同桌找我有事。”
　　我拉着他去到远处的花坛边上，梁谕自然地伸手捏捏我的下巴，“怎么了？不高兴吗？”
　　他总会注意到我的情绪，也乐于哄我，梁谕永远知道邵择栩想要什么。
　　“…他们都和你合照了。”
　　“哦，你也想要？”
　　其实我也没有多想要，但既然已经这么说了，我也只好拿出手机准备拍照了。
　　梁谕又抱我抱得紧了点，我们头挨着头，挤在狭小的取景框里。
　　“你笑一笑。”他提醒我。
　　我笑不出来，梁谕离我太近了，连呼吸都黏在耳鬓上，弄得我甚至拿不住手机。好不容易挤出一点笑容来，我刚想按下快门就看见镜头里的梁谕突然变了脸色，他缓缓弯下腰，似乎很痛苦。
　　“梁谕？你怎么了？”
　　“我没事…”他嘴唇隐隐发青，冲我摆摆手，“身体有点不舒服，我去一下卫生间。”
　　我放心不下，于是跟着他进了教学楼，正好遇见刚出办公室的主任，被抓到档案室去整理一些乱七八糟的文件，直到一个多小时之后才勉强出来。
　　梁谕好像早就走了，偌大的操场上空无一人，我给他打电话，没有人接，于是又改发微信。
　　“你回家了吗？”
　　“我刚才被主任叫走了，没来得及告诉你。”
　　他始终没有回复我。
　　（十三）
　　我从没想过那张没来得及完成的照片竟然成为了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我每天都会给他发消息，问他人在哪里，问他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一次也没有回复。
　　一天两天还好，可是整整一个月，梁谕都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我无论如何也联系不上他。
　　我不知道原来一个人可以消失地这么彻底，就好像他根本从未出现在我的世界里，所有关于两个人的回忆都成了荒诞不经的笑话，他们明晃晃地昭示着我的无能为力。
　　可是痛苦积累太久是会把人压垮的，我逐渐开始焦虑不安，情绪横冲直撞找不到一个宣泄口，直到那天晚上，我终于见到了梁谕。
　　是在一场梦里。
　　他还是那身干干净净的白衬衫，脸上带着醉人的笑，他说，“小栩，我要走了。”
　　我抓住他的手，让他等等我。
　　梁谕笑着挣开我的手，转身登上一辆破旧的老客车，我想要跟上去，可是车门关的死死的，怎么也打不开。
　　梁谕站在车窗边，低头在玻璃上哈气，用指尖在这片小小的雾气中写字。
　　他写对不起，又写我喜欢你，我隔着车窗与他掌心相对，说他是个骗子。
　　别哭，梁谕无声地做着口型，他的目光太温柔，甚至让我也有了一种自己也是被珍惜着的错觉。
　　汽车引擎发出不耐的嗡鸣声，我只来得及最后再看他一眼，那车便逐渐远离了视野，最终消失在远方黑暗的阴影里。
　　连带着我心爱的梁谕，从此再无踪迹。
　　梦到这里我忽然惊醒，连忙抓来手机，颤抖着手指给他打电话，一遍又一遍，好像再迟一点就会错过什么一样。
　　“你好，我是梁谕，很抱歉现在无法接听您的电话，如果有事请在嘟的一声后留言…”
　　我绝望地闭上眼，泪水顺着脸颊慢慢洇湿了鬓角。
　　“梁谕…梁谕…”我哽咽着喊他，“接我的电话好不好，你别这样…”
　　“我好想你啊，我刚才都梦到你了…”
　　“你不会走的对不对？”
　　回答我的只有这一片沉寂。
　　（十四）
　　今天是我们分开的第七百四十三天。
　　他在我每一个辗转反侧的梦里。
　　我推开窗，伸手要去探外面潮湿闷热的风，气流穿过指缝互相缠绕着，像是情人间的暧昧絮语。
　　夏天来了，我想。
　　电话铃声在另一边响起，我看了一眼陌生的来电显示，按下接听键放到耳边。
　　“喂？”
　　“喂，您好，请问是邵择栩吗？”
　　“我是，什么事？”
　　“竟然真的联系到你了，我还以为你早就换手机号了。”电话对面的男人有些惊喜，“我是咱们高中的班长，我叫赵瑞，怎么样，还有印象吗？”
　　“…好像没什么印象。”
　　“我就知道你不会记得我，毕竟上学的时候你那么特立独行，整个班级除了梁谕谁也不想搭理。”赵瑞也没生气，随口调侃一句就回到了主题，“周日班级有个聚会，我来代表咱班同学邀请你，有时间赏个脸吗？”
　　梁谕，我暗自在心里重复着这个名字，就算已经时隔了两年，再次提到也依旧能够让我胸口发闷。
　　“梁谕也会来吗？”
　　“梁谕？”赵瑞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奇怪，“他不是…不是已经…”
　　“已经什么？”我连忙追问道。
　　“…他已经死了啊。”赵瑞试探着问，“你不会不知道吧？”
　　我的大脑好像在这一刻突然丧失了所有理解能力，他在说什么？谁死了？怎么会死呢？
　　“…你在说什么啊？”我笑起来，“赵瑞，好好的你突然在说什么啊？”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我也没有说话，我想我们中一定有一个人疯了。
　　是我吧。
　　我几乎是失魂落魄地冲下楼去打车，照着赵瑞刚刚告诉我的市中心医院方向出发。
　　“他有先天性心脏病，我作为班长被老师特意叮嘱过的，他的病很严重，是根本不可能治好的那种…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还非要来学校，可能是有什么比自己活着更重要的事情吧。”
　　“你没有注意过吗？他从来不会参与任何体育活动，脸色总是那种病态的苍白。”
　　“高三那年的十二月三十一号，他突然发病了，还是在一辆出租车上，幸好司机是个好人，把他及时送到了医院，我问他那天出门是想干什么，他没有告诉我，医生建议他住院观察，他不答应，硬是要回学校，当时他的身体其实就已经到极限了吧。”
　　“后来他的情况越来越差，直到毕业那天，我在卫生间撞见他，看他脸色实在差的有点吓人，还没等问问是怎么一回事，就看见他晕倒在地上，我赶紧打了急救电话，这次他没那么幸运，病危通知书都下来了，但好歹还剩一口气。”
　　“他昏迷了几乎小半个月，再醒来的时候状态也已经是强弩之末了，他的家人已经遵从意愿签了遗体捐赠书，我问他要不要通知一下同学们，因为梁谕这人人缘不错，他说不用了…我以为他至少会告诉你的，毕竟你们关系那么好。”
　　医院的急救部人来人往，随处可以听见那些足以刺伤灵魂的悲痛欲绝的哭泣。
　　梁谕当时也会这样难过吗？
　　他会不会有一刻，也短暂地想过我。
　　“梁谕走的那一天，是七月二十五号的凌晨三点。”
　　…是我梦见他的那一天。
　　原来那是真的告别。
　　“他父母说，梁谕走的时候，手机还亮着，上面是一段播放完的语音信箱。”
　　“是我的。”
　　“什么？”
　　他明明听见了。
　　可是我再也听不到他的回答了。
　　（十五）
　　我用打火机点燃纸张，抬手扔进那堆煤炭里。
　　幽蓝色的火焰静静燃烧着，我撑着头看了一会儿，躺到床上，像从前的千万次一样闭上眼。
　　我舍不得让梁谕一个人等那么久，他一定很想我，才会每天晚上都到我的梦里找我。
　　我都知道的。
　　如果辛德瑞拉可以死于午夜十二点之前，她就永远都会是那个最美丽的公主。
　　我想我明白了。
　　夏日的阳光有些刺眼，我看见四周再熟悉不过的环境，知道自己已经回到了那个满载着我们之间回忆的地方。
　　我穿过小路，穿过操场，一步一步，越跑越快，我知道他会在哪里。
　　“梁谕！”
　　我喊他的名字，梁谕在一片斑驳光影中转过身，微笑着，向我张开双臂。
　　我活在你万人呼拥的十八岁，
　　单膝献上一枝粉色玫瑰，
　　它永不枯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