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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判官】谢府旧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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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淋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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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束时已是深夜了。傀线乱七八糟地绕在闻时身上,另一端则虚虚地缠在尘不到手上。
就这样吧。闻时困极了,任由尘不到把他揽在怀里。
“睡吧。”他听到尘不到带着笑意道。
”叮当——”彻底睡去前,闻时隐约听到了九道铃音。
***
“恭喜谢大人——”
“谢大人当真是扶摇一上九万里了啊!恭喜恭喜……”
今日的谢府十分热闹,许多官员纷纷前来为谢家家主升官贺喜,仆役们来来往往地招待着客人,堂前一时间竟找不出一处安静地方。
闻时疑惑地看着自己半透的身体,手指微微弯曲,却发现召不出傀。
他蹙着眉环视一圈——这些人既看不到他,也碰不到他,但他却感知到了一点笼的气息,倒像是以灵相入了某种有笼的幻境。
可是谁能在松云山上动手脚?更别说是在尘不到眼皮子底下。
“谢府……”闻时呢喃着,不免想到了尘不到。
又突然想起,睡前隐约听到的九道铃音。
府前太吵,闻时随意找了个看起来人少的地方走去,既然暂时出不去,也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
“哎呀小公子——您可别喂那鱼了!老爷还在堂前等您过去呢。”
大概是误入了别的庭院,假山正好遮住了倚着回廊那位小公子的身影,只能听见一旁老仆苦口婆心的劝说。
闻时刚想转身走,就听见了一声再熟悉的轻笑。
他蓦地回头,风拂过,回廊处红衣衣角扬起。
只听那人道:“不急,堂前人多着呢,父亲找不见我也没时间找,岂不更好?”
这样说着,那人却还是从假山后走了出来——那是谢府鼎盛时家中芝兰玉树的小公子。
从父姓谢,单名一个问字。
问,遗也,上天之馈赠。
这是闻时第一次看到谢问小时候,他忽然明白了,幻境中的笼,是谢问的。
***
闻时问过尘不到,他小时候什么样子。
尘不到只说:“锦衣玉食没受过什么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以前闻时不信,但现在他信了——毕竟正常人家公子怎么看也不会在待客时溜出府吧。
正值春日载阳,鲜红的衣角拂过缕缕春风,成为一片暖色中最艳的色彩。
很久之后的尘不到走路总是稳的,牵着闻时走过数载的松云山——但谢问不是,谢问此时看起来鲜活极了,悠闲又放松,倒真有几分纨绔子弟的风范。
单看谢问自然是意气风发的,但闻时看着后面跟出来的老仆和他的两个孙女,热热闹闹的,却总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
谢府安在一条极深的巷子里,又说曾有人在此看到白衣仙人,就叫了雪衣巷。
雪衣巷口有座石桥,潺潺流水在此不息地走着,上刻其名,曰为留仙桥。
闻时就这样默默地跟谢问一路走上了桥。
谢问笑着抛起手里的几枚碎银,悠哉又随意地跟后面老仆的两个孙女聊着天,两个小女孩都是个活泼性子,说起话来一声和一声的,颇讨人喜欢。
但桥上有个算命瞎子像是能看到似的盯了他们很久,抬起无光而浑浊的眼,沙哑地开口:“小公子处处都好,就是命不好。天煞孤星,亲缘断绝。”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都愣住了。
老仆反应最块,一下黑了脸,着急开口:“你怎么说话呢!我家小公子怎么可能……”
“无碍。”
谢问似乎只是怔愣了一瞬,很快露出一个笑容,世人皆知,谢家小公子向来心善,好散银。
他只是一止步,身后老仆就立马跟了上来:“公子,这人是附近出了名的骗子呀,更何况他还说您……您就……您就……”
可还不等老仆说完,谢问就摆了摆手打断了他,客客气气地给了那个算命瞎子一些银钱,毫不在意。
但好在那算命瞎子的话并不灵验,闻时徘徊着,见着谢府日日处于喧闹之中,总有人笑着来来往往。
谢问时常倚在院里的朱木旁喂着鱼,看着谢府中热闹的景象,他是笑着的,但闻时总觉得他有些难过。
时间一日一日地过去了,闻时终于在某一天看见谢问母亲时惊醒——他都快忘了,这个幻境是尘不到的笼。
所谓笼,便是凡人突逢大病大灾或死亡,灵相不稳、忧思过重,那些骤然袭来的悲痛混杂着万般执念,让人画地为牢自缚其中。
笼主会在笼中为自己编织一场无法放开的梦,日日夜夜沉沦其中。
那么——笼里的谢府蒸蒸日上,现实中的谢府……大概已经没落了吧。
闻时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然后偷偷地上去抱了一下尘不到,轻轻道:“尘不到,你不要难过了。”
谢问的神态细微地变了几分,看起来像出神了,又带着几分疑惑。
老仆又在第一时间发现,担心地问道:“小公子可是身体不适?”
谢问愣了很久,才开口:“不是……就是感觉刚刚,好像有人抱了我一下……大概是春风有灵吧。”
最后谢问还是醒了。
都说笼主顿悟的瞬间,大概是这个世上最毛骨悚然、也最痛苦的悲哀的过程。
他亲手撕碎了自己的美梦,看着所有繁华的、兴盛的都像潮水一般从自己身边褪去。
朱漆回廊从鲜艳到灰败、再到斑驳不清,最后吱呀响了几声,断木滚落在地,砸起厚厚的烟尘。
那些往来的人影笑着就远了,如烟如雾,在风里散开,又归于沉寂。
谢问从病榻起身之际正值江南烟雨蒙蒙,他就静静地站着那片沉寂之中,扫视了一圈……
从此孑然一身。
谢问在那片沉寂中站了多久,闻时就在旁边陪他站了多久。
他倔强地想去抓谢问的手,执着地对那个听不见的人说:“你以后会幸福的。”
幻境似乎就要消散了,两人眼前仍是破败的谢府。
其实谢问听到了,听到了有一道很模糊又很执拗的声音在试图安慰他。
他内心不合时宜地笑了一下,突然也不觉得那么伤心了,于是终于转身离去,踏上了另一条路。
后来世上少了一个意气风发的谢府小公子谢问,多了一个处处行善的仙客,官家名曰尘不到。
尘不到,时时自有春风扫。
午枕觉来闻语鸟,欹眠似听朝鸡早。忽忆故人今总老。贪梦好,茫然忘了邯郸道。①
后来仙客立碑于山下,定居于山巅。
从此,无名山便有了名字,是谓松云。
它山巅常有风雪,山坳有一汪灵泉。长风入林,涛声百里。
尘不到身着红袍,于桌案前写下:
诸行无常,诸漏皆苦,众生煞煞也,偶有大清明者,谓之判官。
***
闻时醒来时恰凛风一扫,松涛阵阵。
他有些茫然地看了很久眼前的尘不到。
“怎么还哭了?做噩梦了?”尘不到放下了手里的书卷,拭去了闻时眼角的一滴泪。
“我……”闻时有很多话想问尘不到,话到嘴边,却又一句也说不出口。
闻时想抬手把眼遮住,但一扯,又牵动了连着他和尘不到手腕上的傀线。
“你……做梦了吗?”闻时突然直愣愣地蹦出一句。
尘不到好像也愣了一下,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梦么……?倒是梦到了一些旧事,还梦到了有个……唔……小尾巴一直跟着我安慰。”
闻时突然面无表情起来。手指一动就把傀线收了回来,硬是忍着身上的不适起来了,并且十分后悔刚刚多问了那一句。
“雪人,”闻时正要仓皇迈出门槛,又突然听到尘不到笑着叫他,“我早就不难过了。”
闻时脚步一顿,抿了抿唇,又退了回来。
“我难过,”他站在尘不到面前,垂着眼看他,少有的直白,“尘不到,你骗过我很多次。”
“没有骗你。”尘不到手指一勾,闻时又被推回了他怀里,他抬起人的下巴温柔的吻了上去。
闻时本来想推开的,但推着推着又泄了气,倒是有了几分委屈。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直到闻时快喘不上来气了,尘不到才把人放开。
“那你发誓以后都不骗我。”闻时还有些喘,耳后漫上一片薄红。
“小骗子还要求上别人了,”尘不到低低笑了声,捏了捏闻时的手指,“好,今后都不骗你。”
闻时又盯了尘不到一会,这次说道:“走吧,他们还在山下等。”
“你坐在我腿上怎么走?抱着你?……唔,也不算不行。”
“……”闻时立马从尘不到腿上弹了起来。
***
山下不比山上的安静,反而闹得很。
老毛吭哧吭哧地搬出来一口大铜锅,大召小召则在旁边支着头边看边喊:“老毛,快点啦——我们等不及了!”
“催催催,你们倒来帮忙啊!”老毛一下把锅放下,瞪了两个小姑娘一眼。
夏樵秉持着尊老的习俗在老毛身后提着一大壶水,脸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冻的,一片通红。
周煦裹着大花棉袄用他那公鸭嗓大声叫着:“你们还有没有什么想吃的啊,我一起让外卖送过来——”
庄冶在旁边兢兢业业地摊开了笔记本,问什么都说“好好好”,倒是钟思拉着卜宁报起了菜名……
尘不到牵着闻时从山上下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热闹又混乱的一幕。
钟思师兄弟三人看到尘不到似乎想问一句“师父好”,但看到他和闻时牵着的手,又一脸“非礼勿视”地默契转开了眼。
闻时看着前侧方的尘不到出神,又想起了那个意气风发的谢小公子。
“雪人,看路,不怕我把你带沟里?”尘不到突然停下来,闻时一下撞到了他身上。
“还在想我小时候的事?”尘不到轻笑了一声,“那雪人喜欢他还是喜欢我?”
闻时脸一下垮了。这有个屁的区别。
“诶哥,你和谢老板快来啊,马上就要开始吃了!”夏樵天真地看向他哥的方向,丝毫没有注意到其他人一言难尽地看着他。
闻时迈开腿就要走,于是由尘不到牵着他走变成了他拽着尘不到走。
终于坐下,浓稠奶白的高汤咕嘟咕嘟地沸腾着,氤氲的白雾带着香气弥散开来,薄而鲜嫩的羊肉翻滚其间,纹理能溢出汁来。
不同于西屏园那次食之无味的火锅,现在的闻时灵相齐全,尘不到也走出了大阵,所有故人相聚于此,带着千年的风霜。
“雪人,回头。”尘不到突然道。
闻时疑惑地转过头,看到从山底升起的盏盏天灯,恍惚间,他仿佛回到了千年前的那一刻。
“诶,锅开了,你们不吃我可吃了!”周煦破坏气氛地大喊了一句,快速地把筷子伸进锅里就开始捞。
那几个吵闹的顿时叽叽喳喳闹了起来,眼看着钟思悄悄拿出了几张符,卜宁又开始画阵,夏樵和周煦斗起了嘴……
闻时在漫天灯火的映照下很轻地笑了。
也许在这世间兜转蹉跎了千年岁月,所为的不过眼前这一刻罢。
“尘不到,新年快乐。”
“嗯,新年快乐。”
————end————
番外:
其实尘不到睡前也听到了那九道铃音。
他恍惚间是觉得熟悉的,只是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回到了那段谢府旧日。
后来尘不到在很久远的记忆中找到了一声极为相似的声音——那是他还很小的时候了。
那时在雪衣巷的青石板路上跑过,一不留神撞到了一位白衣公子身上,那公子腰间似乎就有那样一个铃铛,叮当地在他耳边响起。
后来他被扶起来,白衣公子摸了摸他的头,说:“我和你有缘,给你留个福报吧。”
尘不到当时总归还小,懵懵懂懂地走了,也没放在心上。
只是没想到,真有这样一个福报跨越了千年来到了他身边,圆了他曾经的遗憾。
也许以前的世间真的有所谓仙魔,也真的有行走世间的仙人吧。
尘不到支着头,看着躺在他腿上熟睡的闻时,良久,轻轻地笑了一声。
不过现在这样其实就挺好的,千年岁月流转,仍是故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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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碎碎念:
文中①诗句引自王安石《渔家傲·平岸小桥千嶂抱》,特意去看了翻译,感觉很符合尘不到都这个笼。
还有文中提到的九道铃音,出自隔壁《不见上仙三百年》中的梦铃:“不同方向摇九下,能给人造一场大梦。”
以及最后结尾小番外提到的白衣公子其实是乌行雪,因为上仙的结尾提到过当年有过一个孩童撞到过小雪。
本文引用了很多木木写在原文里的句子,感觉会更有味道,顺便夸夸木木的文笔真的太好了!
最后,祝非常非常萌的小情侣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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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蛋:
最后亲着亲着两人又到了床上。
尘不到宽大的手渐渐隐于闻时衣服中,还不忘调笑雪人:“所以你到底喜欢小时候的我还是现在的我,嗯?”
闻时整个人身上都漫上一层薄红,难耐得动了几下,又被尘不到用傀线死死束缚住。
“都……都不喜欢……”闻时死倔着,把头扭向另一边。
尘不到笑着把雪人的头又扭回来,强势地吻了上去,手下动作也没停。
后来情迷意乱间,尘不到又哑着嗓子问了一遍:“喜欢我小时候还是现在?”
闻时喘得厉害,手欲拒还迎地推着尘不到。
良久,尘不到才听到很轻的一句:“都喜欢……”
怎么能不喜欢呢。那可是他寻了千年的尘不到啊。
尘不到又吻了上来,温柔而缱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