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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过得好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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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里的“嘟嘟”声在空气中蔓延开,在一片寂静的屋中显得格外聒噪。
陈燃单只手臂搂过那瘦弱的腰肢,他能很清楚的感觉到怀中的人在颤抖。
但是他无能为力,除了把谢言抱得再紧一点,紧到能让他感受到自己的存在,紧到可以告诉这个人,他还在。
在这种抬头一片黑暗而又一眼望不到边际的感觉总能让人一脚落空,谢言那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能一头栽下去变成个稀巴烂的感觉其实他很能理解。
但最无奈的就是除了陪在这人身边,他什么都做不了。
“喂?”不知道手机在空旷的房间响起的第几声后,里面温柔的女性传来了有些嘶哑的嗓音。
谢言的神色有些恍惚,他好像透过了电话看到了另一边那个疲惫的女人的样子。
他的妈妈其实一点也不比别人差,也是很漂亮的。
只是选错了路。
其实人生大大小小会犯很多错,但是如果真的走错了路,看到用晶莹剔透的鲜花铺成的道路,仿佛让她整个人从上至下都情不自禁的露出一股醉人心脾的芬芳,被美景迷惑之后,她就不会去管周围两侧的荆棘和越来越窄的道路。
等到鲜花最终被荆棘代替,等到天空中的阳光被层层浓雾遮挡,等回过头去才发现一切都只是假象。
当所有的一切都以最残酷的现实惩罚那个经不住诱惑的人。
当她回过头去惊觉自己已经走错了路。
当她开始懊悔,开始惊恐,开始不愿意面对前方的一片荆棘。
她用最大的光辉照亮了脚下唯一还盛开的小玫瑰,然后一脚踏了上去,把所有的伤害都让那只花朵来承受。
那只小玫瑰只能遍体鳞伤的默默承受自己的命运。
“我是谢言。”他的语气尽是平淡,此时谢言才发现,他昨天可以朝着韩家发火,他无所顾忌的胡闹,反而到了自己母亲这里。
除了难过和失落,谢言甚至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他没有丝毫想和亲生母亲吼的欲望,就算他知道了一切。
就算自己只是一块垫脚石,他依旧长大了,马上就是一个成年人了,就可以获得自己想要的,所有的自由。
那边的女人顿了顿,然后笑道,“汤圆儿啊。”总感觉那嗓音像是经历了一切人间疾苦,从而使沧桑化成一片灰尘盖住了女人所有青春里的光鲜亮丽。
谢言突然感觉自己鼻子一酸,倒不是为了别人,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该跟自己的母亲说些什么了。
可能是时光太快,那些记忆就像是天空中飘忽不定的缕缕薄纱一般的云彩,风一吹到也不至于散个干净,就是变了个形状。
但终究不是那时的样子了。
以前的时候,女人会用甜腻的嗓音叫一句,“小汤圆儿”,然后谢言就会牵着女人的手放学,源源不断的说着他在学校看到的趣事。
但闭口不提自己对一片热闹投去羡慕的目光,和他从来都没有“资格”参与的事儿。
那个时候的谢言已经沉默寡言,被所有小团体剥离在外了。
“妈,您过得好吗?”谢言的眼神有许阵空洞,他就像是一粒尘埃,平日里由风带起,飘散在四处,只不过落在哪里都会被人厌弃。
可能是花了整整一天半的时间来接受自己存在于这个世界的目的,他的脑子像是被人扯成了两半,一半在蹂躏着那些细胞,厌恶的催着唾沫骂着没用的废物,另一半又在顺着他的每一根神经,安抚般的说着没关系,每个人只要活着就一定会有意义。
这两个小人并没有谁打败谁,而是在呼吸到被陈燃那细微的淡淡檀香味儿沾满了胸腔后的空气后,像是巨大的手掌将他安抚,身体里的所有器官都像是被捋顺了毛儿的猫儿松懈了下来。
那边的女人顿了顿,苦笑道,“好,怎么不好。”
谢言噗嗤一声乐了出来。
其实他想憋住的,但他的妈妈实在是太虚伪了,他的妈妈好像从来都没有跟他讲过实话。
也许这个女人曾经也是爱过他的。
现在只是想过好自己的日子,不再追求更多的东西了。
谢言敛了敛唇边带着讥讽的笑意,目光像是多了一层灰色,淡淡道,“妈妈,昨天我去过韩家的。”
有的人,就是喜欢揭掉伤口上新结上的痂,露出那层红色刺目的血肉,才觉得心中最痛的那处终于被攥到了麻木。
“我的……姓韩的,就是你的初恋,把什么事情都跟我说了。”他在用辣椒或者盐巴往伤口上面铺,好像麻木了就对所有的事情都没了痛觉一般。
房间里是死一般的沉寂,谢言的目光却像是沉淀了什么杂质,不慌不忙的,甚至是透着些寒光,像是冰锥一样,入了视线范围内的,貌似都可以被刺伤。
就连陈燃的眼神都暗了下来,他攥住了谢言正在扣弄手掌心的指尖,把自己的手掌十指相扣握了上去,但那双冰凉到快没了温度的小手像是没有知觉,下一刻,指甲嵌入皮肉,一阵刺痛传来,陈燃的眼神被没有变动半分。
电话那一头很明显连呼吸都在发颤。
“别挂,妈妈,我没有要质问你的意思,我就是想问问你,过的好不好。”谢言的语气毫无波澜,他像是知道接下来自己的母亲要去做什么一般,所以去提前制止,可陈燃却敏锐的感觉到了话语里被轻柔包裹住的利刃。
外包装越过柔软,利刃的刀尖就越锋利的可以一下刺伤人的心口。
陈燃的目光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他偏过头去,视线沉着隐晦,像是一片被乌云覆盖的死海,四面八方的浓雾由远至近的涌来,逼近的压迫感让人窒息。
他好像看到了被谢言关押在灵魂深处的歇斯底里,和被铁链禁锢住而拼了命挣扎的癫狂。
那边明显已经开始慌乱了,并且在谢言未卜先知被拆穿的动作时彻底不知道接下来该去有何动作。
谢言闭上眼睛,像是把力气都花光了,他扭过头,把脸扎进陈燃的肩膀处,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仿佛他只是一个在安全港湾边缘的人。
“所以我真的,被利用完了,就没有丝毫价值了吗?”谢言的话语末尾处都添上了些颤抖,像是在懊悔,在愤恨,在难过,在失落,这些情绪都像是掺在了棉花里,即是真实存在,又触不到实物,让谢言束手无策,只能徒添苦楚,好像连舌根处都泛着涩意。
那边的女人哭出了声音,像是滔天的洪水终于卷起了天扑向地面,冰冷的海水没过了每一个村落,压平了每一条生路,它在身后追赶,看着这场灾难的受害者苟延残喘,悲凉如一团掺了毒气的浓雾渐渐四散开来,淡淡的沉默让空气里都布满了死寂。
“我在M国这边很好,儿子,我对不起你,妈妈,妈妈爱你的……”女人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在濒临崩溃的边缘无措的嚎啕大哭。
其实谢言很好,这些年,她的儿子就像是一支带着温度的小玫瑰,无时无刻不在温暖着她。
玫瑰带刺,所以谢言把自己尽可能的光鲜亮丽带给他在乎且在乎他的人,尽可能的让每一个人都多感受一些这个世界的美好,尽可能的让所有人也试着接受他这只并不正宗甚至时时刻刻都可能凋谢而又脆弱的自身。
所以他把刺尽可能的都扎向自己。
很多事情都自己承受,很多难过都忍着不说,所有的愿望都化作风沙四处飘散。
谢言笑的尽是悲凉,但却认真的点了点头,脸上满是讽刺,“您过得好就行了……”他像是终于满意了,而那朵被人利用过的玫瑰也早已没了最初的光鲜亮丽,它最后一片枯黄的花瓣在空中摇摇欲坠,最终还是松出了那口气。
那只并不完美的小玫瑰终于在心中枯死,被无数风沙掩埋,化成粒粒尘埃。
何尝又不是一种解脱。
“妈妈的错……妈妈知道自己错了……”那边的女人哭的撕心裂肺。
谢言感觉自己有些冷,在听说女人已经带着钱出国了之后。
是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那种让人颤抖的冰凉,他的每个关节都像是被冻僵了,此刻稍微一晃动那些生锈的部位就像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为什么他的妈妈走之前没想过来看看他呢?我在您心里没有一点牵挂吗?谢言吐出一口气,心想,算了。
“我从来没怪过您。”谢言没了一开始那种溺在海中的频死感,他像是一个沉睡了多年,此时重新接受这个世界的人。
所以声音平淡的不像话,“但也只是没怪过了。”
“您从来都没问过我过得好不好,那就让我自己说吧,”谢言苦笑了一声,“我在这里过的不算太好,但是比韩家过的日子舒服很多。”
“我以前没有朋友,唯一能说得上话的就是家里的佣人,小区口的保安,和宠物店的老板。”谢言说。
而后他又后知后觉道,“哦,您都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吧?其实我跟您提过一次的,我想养一只大金毛,或者一只懒惰亲人的猫猫,但您那时候跟我说……”
谢言像是失神了片刻,然后喃喃苦笑道,“您说,在韩家,我们还在这里生活就已经是万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