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尘飞》好风如水

55、第五十四章 金掌露（二）

　　正值孝期，桌上摆放的御膳全都是素食。
　　明珠先是偷瞄了一眼皇后面上的神色，旋即接过何公公手中递来的一碗汤轻轻地放到了慕容璋的身前。
　　“皇兄可是在为朝堂之事烦忧？”
　　慕容璋抬眼看了看皇后，正欲示意明珠去和皇后说说话，却见皇后先拿起了玉箸，精挑细选后夹了菜给明珠。
　　“妹妹尝尝这个，御膳房可是花了好些时辰才做出来的，妹妹快尝尝味道如何，可是会咸了、淡了？”
　　席间隐隐有火药的味道。
　　明珠正欲开口，却见皇兄对自己微微摇了摇头。
　　三人好不容易用完了膳。
　　皇后似是心中憋着气，和明珠说了几句话就愁眉不展的先离开了，留明珠兄妹二人在这里面面相觑。
　　“皇嫂生气了？”
　　看着面前这一堆折子，慕容璋很是沉重地点了一下头。
　　“谁惹皇嫂生气了？”
　　明珠觉得皇嫂不太像是在和皇兄置气，但她着实又想不出还有谁能惹皇嫂生这么大的闷气。
　　慕容璋抬眼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明珠，欲言又止，最后只能示意她看向他桌上摆放着的折子。
　　明珠拿在手中看过后，皱了皱眉。
　　回想起自己在来的路上遇见皇甫煦时他面上的神情，她小声询问：“皇甫将军为何不愿留在这里？”
　　“加官晋爵他不要，一心要去扶叱城，无论你皇嫂如何挽留，他都无所动容。明珠，你说这背后会不会是因为他心里始终放心不下先夫人？听闻他在萧关为先夫人立了一个衣冠冢，得空了便会前去拜祭。”
　　“皇兄，大司马也会不日离开永安，前往扶叱城吗？”
　　慕容璋却是摇头叹息道：“听闻大司马这次病得不轻，以后应该都不会再去了。”
　　明珠心生疑惑：为何刚才皇甫煦会对自己说大司马的身体已有好转了呢？
　　哥哥不会骗自己，皇甫煦为何要对自己撒谎呢？
　　“不对。”
　　“什么不对？”慕容璋抬头看向明珠。
　　明珠向他解释道：“皇兄，刚才我在来的路上有见到皇甫将军，我觉得他好像变了，变得和从前不太一样了，变得沉默寡言了许多，他好像有心事。”
　　听明珠这么一说，慕容璋思虑片刻后终于想起一事，不禁拍了拍他自己的脑门。
　　这几日他一定是忙糊涂了，这么重要的事儿他愣是没想起来！
　　要不是明珠这么一说，他都快把之前那件事儿给忘了！
　　若是此前那条马鞭的事他猜得没错的话，眼前所有的事就都可以解释得通了。
　　他不愿留在这里。
　　他沉默寡言？
　　他确实是有心事！
　　慕容璋眼神复杂的看向明珠，心中再三斟酌过后，他问明珠：“妹妹明日可有空？”
　　明珠点头。
　　慕容璋笑着对她故作神秘的说道：“明日随哥哥出宫一趟可好？”
　　“去哪儿？”
　　“去了就知道了！”
　　皇甫兄沉默寡言？
　　原来皇甫兄曾在明珠面前沉默寡言过。
　　看来自己之前的猜想没有错，皇甫兄对明珠与对别人是不一样的，只怕是皇甫兄对明珠比对先夫人还要有些不一般。
　　若能促成他与明珠，倒是不失为一件皆大欢喜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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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慕容璋带着明珠来了大司马府上。
　　一则是带了太医前来看望大司马，二则他是要亲自来试一试皇甫煦的心意。
　　慕容璋同太医一道去了后面看望大司马，故意留明珠和皇甫煦在前面说话。
　　明珠不知皇兄今日心中还有别的打算，只猜测皇甫煦昨日在自己面前撒谎是不愿让皇兄劳心伤神。
　　如此，她便不在皇甫煦面前提及大司马，而是转而问他北边的马场近来可有好消息传出，算算时间也该是差不多了。
　　她问马场一事，皇甫煦先是在内心深处深深地松了一口气，而后和她详细的说起了各大马场的近况。
　　他发现，只要是和明珠公主谈及此等军国大事，他这心里就会很平静、很舒心，比闲下来时脑海中想起她的时候还要叫他心境开阔平和。
　　是他逾矩了，就这么本本分分的做一个臣子站在她身边，便是他最满足的事。
　　风月悄然于眉，家国畅谈于心，这才是他们之间最合适的距离。
　　“等到来年冬日，卑职命人给公主送一头小马驹来，届时公主可以亲自派人驯养，让它自幼便与你亲近，等它日后长大了，定会成为公主独一无二的千里良驹。”
　　可算是没听见他称呼自己‘明珠长公主’了，明珠对他粲然一笑，点头说好。
　　慕容璋过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二人站在庭中相视一笑的这一幕，内心甚感开怀。
　　随后，慕容璋便和皇甫煦去了书房，明珠则是先行回了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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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甫兄啊皇甫兄，你可真是……真是有心了！”
　　“陛下指的是？”皇甫煦一脸错愕的看向慕容璋。
　　慕容璋自顾自的走进来坐下，又自己给自己沏了杯热茶，等到稍稍吹凉饮下之后，他才不慌不忙地招呼皇甫煦过去坐。
　　“算起来，你我二人同年。如何，皇甫兄可有想通了，续弦一事？”
　　皇甫煦仍是脸色如常、语气平淡的回答道：“陛下不必再问微臣此事，微臣此生断是不会改变心意求娶四公主的。”
　　慕容璋笑了几声后对他说道：“谁说是昕儿了？我又没说要你娶她。”
　　皇甫煦先是愣了一下，旋即又赶紧回答道：“不续弦。”
　　“真的？”
　　“真的。”
　　“若是将我的明珠妹妹指婚与你，皇甫兄也不点头？”
　　皇甫煦转过头来看向慕容璋。
　　迟疑了不过一瞬，他便赶紧起身请罪：“陛下不可拿明珠公主的声誉开玩笑，还请陛下三思。”
　　“明珠你也不愿意？”
　　“微臣不敢高攀，更不敢让明珠公主屈尊为人继室。况且明珠公主尚且年幼，陛下可以慢慢为明珠公主择一门圆满般配的婚事，不必急于这一时。”
　　“放眼整个吴国，可有比你这身份与我明珠妹妹更为般配之人？皇甫兄当真是不愿意？若是有什么顾虑的话，不妨……”
　　“是微臣的真心话。”
　　见他态度如此坚持，慕容璋缓缓站起身来走到皇甫煦的面前。
　　他看了皇甫煦许久，心里的那一句话终是没有当面问出来。
　　马鞭到底是何人从大司马府上送去给明珠的现在似乎已经不重要了。
　　既然他如此坚持不愿求娶明珠，慕容璋觉得自己再追问下去不仅徒劳，反而会亲手将这个知己从自己的眼前越推越远。
　　罢了，点到为止即可。
　　有些事情真说穿了，反而不见到会是一件好事。
　　留有余地总是要好过把人逼到退无可退的绝境。
　　慕容璋突然朗声一笑，他抬手拍了拍皇甫煦的肩膀，笑着同他说道：“昨日你不肯留下和我们一起用膳，长英心里可是记恨你了。我想来想去，最后也只想出了这么个蠢办法，看能不能用明珠把你给留下来。看来是我剑走偏锋了，刚才那些话皇甫兄也别往心里去，权当是你我之间的玩笑话就好。”
　　“皇后娘娘她……”
　　“皇甫兄放心，长英的性子你是知道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等你下次回来的时候，保管她早就把这气啊消得无影无踪了。此一别，皇甫兄在扶叱城多多保重！”
　　“微臣谢过陛下！”
　　“谢什么谢？真要谢，那便和我去校场活动活动筋骨，你我二人好像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像从前那样在一起切磋切磋了。择日不如撞日，现在就去？”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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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修筑长城乃是一项浩大的工程，皇甫煦前脚刚回到扶叱城，后脚慕容璋便从国库里抽了六千两白银给他送去，要他只管放心在北境修长城，不必担忧银饷一事。
　　转眼又要到了年关。
　　冬至这日上午，葛神医送了明珠一件小礼物，是一只羽毛艳丽的小鹦鹉，送来之时便会开口说“公主好”“你好”，而且这几个月来，明珠也很少再听葛神医说起他家中那个顽皮的‘小侄子’了。
　　平日都不怎爱开口说话的宋薇，这晚倒是难得和宫女们围坐在一起烤栗子吃。
　　明珠站在屋外檐下望着那只小鹦鹉。
　　金小将则是蹲在明珠脚步，一副抓心挠肝的样子眼巴巴的看着上方笼子里这只颜色绚丽、想抓却抓不到的鹦鹉。
　　宫女们在里面围炉夜话，不知是何人起了头，里面不时有歌声传出。
　　是她们的家乡小调吧。
　　明珠站在外面没怎么认真听，只是在脑海中琢磨着往后要教这只鹦鹉说什么。
　　突然，里面传来了宋薇的声音。
　　明珠觉得有些新奇，沉默寡言的宋薇也会唱歌？
　　曲调悠扬中又隐隐透着一股道不明的熟悉，明珠静下心来认真听，想听听看宋薇唱的是什么。
　　‘西山月，皎皎出，像圆圆的珍珠。明朝日东出，月无泽，唯有眼前的珍珠明亮如初。’
　　明珠听了后嘴角微微一笑。
　　抬头望向天上的月亮，不知为何，她的脑海中竟然想起了那位与她在白苹渡口分别的易公子。
　　那晚正好是八月十六，他们夜宿山中竹舍，当时大家围坐在一起一边赏月一边吃饭的场景仍历历在目好似就发生在昨日。
　　回想起这两年来的时光，明珠突然发现，那一日竟是她为数不多的感到最为惬意放松的一日。
　　易公子。
　　梁国。
　　他们那里的冬至也会过得像吴国这里这样热闹吗？
　　此刻，他们那里的夜色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