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尘飞》好风如水

54、第五十三章 金掌露（一）

　　那两名乐师的事最后就这么不了了之。
　　这日，何公公亲自来了明珠宫里，说是皇上在御花园里，请明珠公主过去一趟。
　　宋薇本是要跟在明珠身后一起的，最后却被何公公给拦下了。
　　一路上，何公公未曾透露半分父皇为何要在御花园见她的缘由，又不许下人跟着，于是明珠便在心中猜想父皇或许单单只是想和自己安安静静地说会儿话。
　　去御花园的路越走越有些熟悉，八月底的秋风中还残存着淡淡的甜冷桂香。
　　“明珠公主，皇上就在前面的凉亭等您，去吧！”何公公站在原地没有再继续向前，明珠抬眼看向凉亭外的那棵桂树，嘴角微微一笑，旋即便脚步轻快地走进了凉亭。
　　“父皇。今日风有些大，父皇出来怎么不多加一件衣裳？明珠这就去告诉何公公，要他……”
　　“不用麻烦这些，明珠，过来坐下，陪父皇说说话吧！”
　　明珠欣然点头，走过去坐下。
　　“父皇这两日不咳了吧？明珠瞧着您今日精神不错。对了，父皇，听闻此次秋闱会试，各地皆是涌现出了不少的青年才俊，等到了明年春闱，贡院里定会人才济济，殿试的时候，父皇只怕是会挑花了眼。”
　　“哈哈哈，那等到了殿试的时候，明珠也和父皇一起挑，可好？”
　　明珠笑了笑，不太明白父皇这话是什么意思。
　　“明珠女儿家，怎可出现在朝堂之上？”
　　慕容彻看向明珠，眼中有欣慰、有骄傲，又隐隐带着几分遗憾。
　　最后，他对明珠说道：“无妨，你到时候就跟在何公公身边，父皇亲自为你选驸马。那一日，明珠看上谁了，父皇就选他做你的驸马，可好？”
　　如此恩宠，旁人看了自是觉得甚好。
　　可明珠不仅不觉得这样好，反而还有些担心。
　　她站起身来：“不要。明珠不急着选驸马，明珠要在宫里陪着父皇，明珠不要这么快选驸马。父皇，您是不是不想明珠再留在宫里了？”
　　慕容彻转过头去看向明珠，笑着对她说道：“明珠这是误会父皇了。父皇只说是想亲自为你挑选一位驸马，又没说要马上将你嫁出去。明珠，父皇这辈子对你亏欠最多，总想着趁我在世的时候尽可能的多弥补这些年来对你的亏欠。你总归是会有要嫁人的那一天，父皇不是要着急将你嫁出去，只是想着帮你相看相看。我虽是你父亲，但这辈子能用父亲这个身份全心全意只为你一个人做的恐怕也只有这一件事了。”
　　正说着，慕容彻看了一眼凉亭外的桂树，叹了叹气。
　　“父皇，明珠不要父皇为明珠做什么，明珠只要父皇身体康泰，明珠要永远陪在父皇身边。”
　　秋风轻扫，慕容彻微微皱了皱眉，稍稍平稳了一下心绪后才又缓缓开口：“于国，父皇这辈子很是惭愧，不仅未有建树，十九年前更是没有守住旧都。于家，我此生有两大憾事。”
　　“父皇。”
　　“明珠先听父皇把话说完。”慕容彻一脸慈祥的看着走到他面前来的女儿，“十九年前，我与你母后匆匆一别，此生便是再未相见，是遗憾，也是愧疚。这是其一，其二是你。两年前，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你，却又要眼睁睁的看着你去和亲。你未曾在我身边享受过一天身为公主应有的荣宠，却是在刚回来的时候就要替父皇挑上如此重的担子。和亲半途中传来噩耗的时候，父皇当时心里就想啊，当初派人找你回来这件事到底是对还是错。若是你仍旧不问世事的留在道观里，日子虽是清苦了很多，但至少你是平安的。可能你我父女二人此生都不会再有见面相认的机会，但知道你还活着，我这心里多少是有些欣慰的。”
　　“父皇，父皇说这些做什么，明珠现在不是好好的吗？”秋风吹红了她的眼，更是吹乱了她的声音，开始略微有些哽咽。
　　慕容彻对着远处站着的何公公点了点头，旋即何公公就从身后的宫人手中接过一个狭长的锦盒奉上前来。
　　“今年的秋有些短了，这两日总让我觉得好像自己还是住在宁平的皇宫里。”慕容彻说完后便看了一眼何公公，示意他将锦盒放到明珠的面前去。
　　明珠抬眼看了看何公公，有些好奇这里面放的是什么。
　　慕容彻慈祥的笑容叫明珠生出了片刻的恍惚，她觉得父皇今日和往日有些不太一样，似乎他有好多好多的话想要和自己说，但因为某种原因他选择了将那些话藏在心里。
　　“父皇这辈子累了。忧心国事、寻找妻女就是过去了半辈子。太子谋略过人、胸怀天下、心存大义，将来必定会是一位贤能之主。你二哥他心性不坏，只是容易感情用事，所以偶尔会显得鲁莽了些。昕儿虽是娇纵任性，但心思单纯。贵妃这十多年来也一直将后宫打理得有条不紊，并未有什么行踏就错之处。当年和亲一事，父皇知道你们兄妹四人间生出了嫌隙，各种缘由也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说清楚的。不论是后宫还是前朝，哪怕是骨肉至亲也终有一日会彼此猜疑算计。即便是在寻常人家，也总会有要面临取舍的那一刻。”
　　慕容彻看向明珠面前的锦盒，他拍了拍盒面，对她继续说道：“若是明珠日后遇到了两难抉择之时，或是不得不面临取舍之事，打开它。记住，明珠，父皇给你的‘明珠’二字不仅仅只是一个封号，父皇更是希望你以后的人生也如一颗明珠那般始终熠熠生辉，放心大胆的去做你想做的事，过你想过的生活。”
　　明珠听完后潸然落泪，并在父皇满心期待的眼神中接过了锦盒。
　　慕容彻欣然一笑，喉间的鲜血霎时间就咳了出来。
　　“父皇，父皇。”
　　“皇上，皇上，快来人，去宣太医，宣太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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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贵妃最终没能等来她期盼多年的皇后之位，只是封了太妃，仍旧住在后宫。
　　太子登基，新皇继位，慕容珅被封了宁王，二位公主仍是留住在皇宫。
　　等到先皇葬入皇陵这日，隔着一片茫茫素服，慕容昕终于在人海中又见到了皇甫煦。
　　只是她没再像从前那般一见到他就心中欢喜不已地跑去他面前。
　　她发现，就这么远远的、静静的看着他孑然一身的站在那里，这对她来说也就足够了。
　　她愿做从他身边经过的风，不求能够永远停留，只要能偶尔相遇便是万千幸事中最令她满足的一件。
　　明珠跟在皇后从皇甫煦面前经过，皇甫煦始终低着头，连眼皮也未曾动过一下。
　　周遭洁白肃穆，似雪又非雪。
　　两年了。
　　两年前的这时候，在云鹿山下前往扶叱城的途中，他没有保护好公主，致使公主只身流落到了萨羯王庭，险些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两年的时间对他来说其实并不算长，但就是在这短短的两年时间里，有些情愫如陌上狂生的野草，早已默默在他心中有了数次的枯荣。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宁平城外的中秋河灯、萧关城中的徐徐相送、云鹿山下的疾风骤雪。
　　当时只道是寻常，而今却是再难忘。
　　几日后，皇甫煦进宫拜别，慕容璋出言挽留，却被皇甫煦婉拒。
　　也不知是不是上苍见怜，皇甫煦走出来的时候正好在半路上遇见了来见皇上的明珠公主。
　　“见过明珠公主。”
　　他一如明珠记忆中的那般恭敬谦卑。
　　大半年未见，明珠觉得眼前这位皇甫将军的身形似乎又瘦了些。
　　“皇甫将军可是说错了？明珠现在已经是长公主了！”
　　明珠不过是存心想要和他说句玩笑话，却见皇甫煦一脸惶恐的说着：“是卑职疏忽，还请明珠长公主恕罪！”
　　明珠以为他们还和从前一样可以无话不说，却没想到大半年不见，朋友之间的感情已经被君臣之礼给取而代之，心里不免有些失落与感慨。
　　“皇甫将军在北境一切可还顺利？”
　　皇甫煦没有看向她，只是垂眸回答着她：“北境还算太平，多谢公……卑职谢过明珠长公主的关心。”
　　明珠长公主。
　　明珠觉得这个称呼从他嘴里这么郑重其事的说出来很是冗长，她扯了扯嘴角，又问他：“听闻大司马在回来的途中染了风寒，不知现下可好些了？”
　　皇甫煦点头：“家父这几日都在家中静养，身体已有好转。明珠长公主保重，卑职告辞！”
　　转过身去看着皇甫煦渐行渐远的背影，许是已至深秋的缘故，明珠瞧着心里竟觉得有几分萧瑟苍凉之感。
　　御书房外，何公公亲自站在檐下等着明珠的到来。
　　“明珠公主来了，皇上和皇后娘娘已经在里面等着您了。”
　　“有劳何公公。”
　　“皇兄，皇嫂。”
　　一进去，明珠便看见桌上摆着十来道御膳。
　　“明珠快来，这些可都是你皇嫂昨日就吩咐准备的。”
　　话虽是这样说，但却叫人听不出多少欢喜，而且皇上和皇后眼下面上都瞧不出有几分高兴的意思。
　　明珠侧目看了何公公一眼，何公公只是对她微微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