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尘飞》好风如水

47、第四十六章 长风误

　　望着他们兄妹二人离去的背影，明珠顿感自己心中突然萌生出了一股挥之不去的苍凉。
　　慕容昕刚才的那番哭诉不停的在她心里回荡着，在她的耳边回响着，叫明珠的心底一阵抽痛，心中更是隐隐生出了撕心裂肺一般的疼痛，仿佛是自己与她共情了一般，就像是自己也如她那般真真切切的感同身受了一遭。
　　太子仰着头望向头上的星空，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片刻后他转过头来，却见明珠正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他看了一眼此刻正在她怀中眯着眼睛的狸奴：“这狸奴被妹妹养得不错，看来妹妹很喜欢它。”
　　明珠无精打采的看向它，低着头说道：“它虽然不能说话，但它通人性，只要我在，它都会在我身边陪着我。一开始它还只是小小的一团，毛茸茸的，那时候我只是觉得它可爱。可时间一久多少就有了感情，所以一听说它不见了，我就出来找它了。”
　　太子抬手戳了戳狸奴的额头，摇头道：“夜深了，你也赶紧回去吧！”
　　太子目送着明珠三人走远了才转身离去，刚走了几步，他突然就皱着眉停下了下来。
　　不对，大司马府上的管家并非是做事不仔细的人，况且往年正月里，大司马府上从未往宫里送过东西。而且皇甫兄这些年来一直都在有意回避着昕儿，府上怎么可能会主动送东西到宫里来？
　　要说是在送去各位大人们府上的途中不小心送错了地方倒还有可能，可这送进宫里总不会出错。除非……
　　除非那本就是要送到明珠宫里来的！
　　大司马与明珠只见过几面，他不可能会心细如发到给明珠这个晚辈送礼物。
　　如此说来的话，那便只有一种可能，这礼是皇甫兄送给明珠的。
　　可是，刚才他为什么不站出来承认呢？
　　他送马鞭子给明珠又是什么意思？
　　太子摇了摇头，一脸费解的快步离去了。
　　……
　　大司马父子二人在出宫回府的路上倒是如往常一样，闲谈几句国事，一句未提家事。
　　等到下马进了府门，大司马才把人叫去了他的书房。
　　“府里上上下下之前都是由你在打理，你选出来的人没道理会犯这种糊涂。老实说，那马鞭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大司马负手站在地图前，此刻他正背对着皇甫煦。
　　皇甫煦抬头看了一眼父亲，见他正认真的看着墙上挂着的地图，于是便说道：“的确是儿子交由管家送去明珠公主宫里的。”
　　见父亲并未转头也没吭声，皇甫煦接着又说道：“去年接公主回来的时候，公主曾向二皇子提出要他命人寻找萨羯的良驹一并带回吴国。儿子心想，公主既然不远千里带它们回来，以后定然是要有用得到马鞭的地方，所以就趁着正月叫人给公主送了去。”
　　大司马仍旧没有开口说话。
　　就在皇甫煦默默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大司马望着面前的地图，终于缓缓开口了：“煦儿，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皇甫煦好不容易松缓下的一颗心，因大司马这句话瞬间就彻底坠入了万丈深渊。
　　大司马转过身来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也许你自己都未曾察觉，‘公主’？今时今日，宫里共有两位公主，你口中的公主究竟指的是谁？要么，你称呼她‘三公主’。要么，你称呼她‘明珠公主’。为人臣子，不该逾越了君臣之间该有的礼数。”
　　皇甫煦面色惨然。
　　他一言不发的站在父亲面前，不敢抬头。
　　“四公主对你有意你不是不知道，你既是拒绝了她，又一直故意躲着她，你也就不该再……总之，你记住，后宫之中决不能因为你一时的行踏就错而起了风波。”
　　说到这里，大司马走到皇甫煦面前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即又转过身去看向墙上的地图：“梁国的那位摄政王，且不论他在背后究竟用了什么手段，单凭他年纪轻轻就能当上摄政王，必定是个不简单的人物。他既是能背着一世骂名，不惜劳命伤财也要举全国之力来修筑长城抵挡萨羯余部的入侵，就说明在对付萨羯人这件事上，远不像我们想的那样轻松。不是说派重兵攻打、打赢了那么简单。正所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眼下萨羯人虽然只是小范围的在梁国北境有所活动，但他们也必定是在暗中留意着我们吴国这边的动向。打赢了不算完，关键是赢了之后如何严防死守才最关键。”
　　“老话说得好，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古往今来，大到国事，小到家事，祸起萧墙的不少。话我只说这么多，我想你该明白我的意思。行了，先下去吧！”说完，大司马就抬了抬手，示意皇甫煦可以出去了。
　　皇甫煦这才躬身向大司马行了个礼，默默转身走出了大司马的书房。
　　回去之后，他在书房坐了一整夜，燃灯到天明。
　　第二日，皇甫煦称病没有出府。
　　等到管家将那盒子送到书房来退下后，他才将面前的那个盒子打开。
　　盯着里面的那条鞭子看了许久，他将一旁的那纸画像取了过来。
　　只是匆匆看了一眼，就将它仔细收好，连同那条鞭子以及他手里的一只金叶耳坠放在了一起，尘封进盒子，束之高阁。
　　那纸画像是在他得知明珠葬身于云鹿上下的那场大雪、尸骨无存后，在这书房里坐了一下午，循着记忆中她的音容笑貌所描绘的。
　　而那只金叶耳坠，是在他与明珠走散之后，他在茫茫大雪中醒来时所能找到的唯一一件关于她的‘遗物’。
　　剩下那只，许是和当年那场风雪一样，永远也找不回了。
　　……
　　半个月后，吴国皇帝下旨修筑长城。西起扶叱城，东至泰州。
　　吴国这边倒不像梁国那边声势浩大，并没有在全国范围内征集成年男子前去修筑，而是从各地调集了部分士兵前去，由大司马亲临扶叱城负责督促。
　　皇甫煦则是自请前去扶叱城的，事先他没有向任何人提及，只是秘密向皇上递了请愿书。
　　太子都还没找到机会去向皇甫煦求证他的心意，结果人已经去了扶叱城，而且这一去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
　　慕容昕是最后一个得知皇甫煦去了扶叱城的。
　　这一个月下来，她已经肉眼可见的消瘦了不少。
　　在听到皇甫煦请愿去了扶叱城修长城后，她整个人又肉眼可见的鲜活了过来。
　　用她身边宫女的话来说，四公主就像御花园里的花儿一样，蔫蔫了一个月，眼下终于又精神起来了。
　　只有慕容昕自己心里清楚，她这不是又精神起来了，而是她学会了与自己和解。
　　她想通了。
　　皇甫煦不接受自己的感情，而他心里除了他已故的青梅竹马的夫人又再无别的女子。
　　如此看来，慕容昕觉得她自己并不算输。
　　至少她不输给别人，她只是输给了皇甫煦那颗坚定不移、断情绝爱的心。
　　既然不能嫁给他，也无法让他喜欢自己，那自己就好好活着，长长久久、健健康康的活着。
　　她要和他生活在同一片蓝天下，和他看着同一轮太阳，和他数着同一片夜空中的星星，和他一起慢慢成长，然后老去。
　　他不是一心只有家国吗？那好，往后自己再也不去打扰他，就这么远远的陪着他、默默的看着他就好了，看着他一步一步去实现他的理想抱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