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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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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场一片哗然。
只见这位郎君生得眉清目朗,风神俊秀,与本地人略微黝黑的肤色不同,其人面容白皙,比好些姑娘还要白上几分。
他身着冰丝净墨色长袍,腰束玄色描边祥云纹的宽腰带,一枚晶莹白玉佩缀在腰侧,随着主人行走竟是纹丝不动。
发饰更是简单,仅一根未着任何雕花的墨玉簪子,就将长发高束,没有留下一丝碎发。
无金玉繁复,可人却透着从内而外让人无法忽视的贵气。
澜县这种小地方,随便挑两个人出来都能七拐八绕地攀上亲戚,哪见过如此贵人。
李媒婆眼睛就是一亮,哭也不哭了,满心想得就是——去他的胡员外,这才是真正的有钱人。要能给这位公子做上一回媒,哪怕为他谋上一房妾室,都够她吹嘘大半年。
她利落从地上爬起来,下垂的嘴角骤然提起,谄笑着迎了上去,开口就是媒婆三连问:“这位贵人年岁几何?可婚配否?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话还没说完,他身后就上来一个少年,抬手将人拦住:“我家王——”
一双眸子冷冷瞥了过来,那少年讪讪吐了吐舌头,连忙改口道:“我家公子大人不喜脂粉味,老人家还是别靠得太近。”
“原来是王公子,您不是本地人氏吧。”李媒婆不与深究,伸长了脖子继续攀谈。
来人目不斜视,从李媒婆面前走过,径直走向金岁言。
可金岁言呢,打这人出声就抱起了手臂,斜着眼睛怒瞪来人。除了一脸不善,还透露了另一层信息——这俩认识。
李媒婆心中愤懑。
难怪金岁言这丫头谁都看不上。要是她年轻时也见过这样的人物,哪还能便宜家里那好吃懒做的糟老头子。
见这金媒大抵没了机会,李媒婆知情知趣不再纠缠,反而转头看向拦她那人。
她眯着眼睛掂量了一番,虽不若前一个看着那般气宇轩昂,却也好看得紧,大眼睛清澈,一脸温柔少年相,像是个好说话的。
李媒婆抓住了就是好一通打听。
少年涨红了一张脸抓耳挠腮,想两步蹿上屋顶躲得远远的,却又怕那婆子继续缠自家主子。嗯嗯啊啊了半天,东张西望,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所谓的王公子冷不丁突然开了口:“他姓林,未婚配。”
李媒婆一听,笑得见牙不见眼,若说先前只是殷勤询问,那现在就像条无骨蛇一般往人身上缠,惊得那少年上蹿下跳,语无伦次,脸色由红变紫。
自始自终,这位郎君都只是神色淡漠地看着金岁言,哪怕那头闹得再凶,他也没分半点眼神过去。
金岁言先败下阵来,将金岁弘往身后挡了挡,“怎么,王大人这是要来兴师问罪?”
那人一本正经纠正:“本官姓薛。”
金岁言一愣,想起来他在县衙时好像说过这么一嘴,只不过两个月过去,她早已忘了个干净。
瞧着家门口的一团乱麻,她没好气道:“薛大人,您是位高权重的大人物,我们小门小户惹不起。若您是来抓我坐牢的,那等我安顿好我家人,无须您动手,我自行去县衙。可您若是让我把之前领得月银吐出来,那对不起,一文没有。”
金岁弘不明所以,怎么好端端地突然提起坐牢,拉着自家妹子低头耳语道:“要不我去求求白大人?”
金岁言拉住兄长袖子,侧头咬牙:“不行啊,白大人干不过这个。”
在澜县居民的认知里,县令白岳知是青天大老爷,再往上的官员就已经是浮在云间的人物,缥缈虚无不可触碰。
金岁弘本来就老实,张着嘴好好打量了面前的薛大人一番,顿时也没了主意。
“金穗儿,穗儿啊,有好人家你就别管我们了,我们已经拖累你够久了。”金母有气无力的声音从门内传出。
金岁言扭头应了一声,敲了敲兄长手臂,示意他进去招呼娘亲。
等兄长一步三回头地进屋去了,金岁言朝屋内一指道:“您说民女不安于后宅也好,说我见钱眼开也罢,我家就这么个情况。一家三口,全指着那点俸禄养活。您薛大人一句话,民女家中已经两个月没收入了,眼看米缸见了底,还不如我去吃牢饭为家里省点口粮。”
这话说完,薛大人目光中的一丝不自然转瞬即逝,以拳抵唇清了清嗓子直言道:“本官不是来抓你的。”
“嗯?”金岁言一时没反应过来,灵光一闪,旋即心凉了半截,她拽着衣角强忍心虚道:“按照我朝律法,民女做的这事也不至于死罪。还是说——薛大人仗着权势想要公报私仇?!”
薛大人一侧眉毛微挑,摇了摇头。
金岁言没言语,心里却慌得打怵。红唇微动,她高扬起下巴,一副悉听尊便但我不服的模样。
“胡家一案需要你帮忙。”回答言简意赅。
“什么?”金岁言怀疑自己耳朵除了问题。
案发第二日,她被薛大人三两句话赶回了家,心里却仍然惦记着案子。
从刘虎那打听到,人头被人从河中捞了出来,经胡员外辨认,死者就是儿子胡松唯。通过胡家伙计,和现场脚印等物证判定,凶手是给胡家铺子制作家具的木匠陈元。
行凶原因是二人价格没谈拢,陈元一气之下用锯子将人杀了。
除了陈元畏罪潜逃,未能抓获归案,其余人证物证俱在,这桩骇人听闻的案子算是告一段落。虽然在金岁言来看,仍旧疑点重重,可她无立场无精力,只能按下不提。
究竟会有什么事要劳烦这个玉面阎罗跑到自家门口,并亲口说出“帮忙”二字。
“胡家一案有了新人证。可能凶手不是陈元。”
她歪过头将大人的话反复嚼了几遍,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刚想开口问不是陈元那是谁,眼角瞥到家门口越围越多的看客,好不容易消化了的那股劲儿又上了头。旋即话锋一转,扬声道:
“两个月前,薛大人还当着全县衙的面怒将我骂得狗血淋头。言语之间,斥责民女爹娘教养之失,让我回家熟背女德。”
这事不提便罢,一想到那天白县令一把老骨头为她低声下气求情,金岁言就气到不行,心中愤懑一股脑儿全盘倾倒,直往送上门来的靶子身上砸。
“大人还真是能屈能伸啊。大义凌然把人赶走了,如今有事了竟还能厚着脸皮求上门来。”
金岁言鼓掌三下,“民女也还您一句话——君子知耻,小人不知耻。男子不就讲究一个顶天立地,万事不求人。要不大人也回家把男徳背上一遍,温故而知新。”
此话一出,与李媒婆纠缠在一起的林姓少年轰然转过头来,那眼神复杂得一言难尽,既有对主子的抱不平之余,还参杂了几分幸灾乐祸。
薛大人:“……”
他僵了一瞬,转身欲走,随即又回过神来。
他沉下一口气,悠悠吐出,回过身来抱手一礼道:“本官自始自终只针对你顶替入衙门做捕快一事。至于你说的公报私仇,那件事本官没有放在心上,自不会追究。当日在县衙我不知你家情况,也承认心情不佳,说话难听了些,是我做的不对,但现在事情紧急,确实非你不可,望海涵。”
林姓少年眼睛溜圆,不可置信地将微微弯了腰的主子上上下下打量个遍,再看向金岁言的眼神满是崇拜。
金岁言不是胡搅蛮缠之人,见他道歉诚恳,更想趁着大人物要脸面,当着众人欲讨价还价:“这么说,薛大人肯把差事还给民女?”
“冒名当差有违律法,但本朝又确实没有女捕快的先例,这……”
“那还说什么。大人当我是冤大头,白做事不给钱的吗。”金岁言转身要进屋。
“十两!”薛大人掷地有声,“事情解决完,由本官结给你。”
要知道,不论金岁弘或金岁言,在衙门兢兢业业干活,每月也就一两七钱银子,除去吃穿用度,还有娘亲断不得的药,几乎是月月光。
十两一出,莫说金岁言,只要听到的人耳朵里似乎响起了叮叮当当银钱相撞的悦耳清音。
金岁言怕他反悔,朝门里大声催促:“哥!拿纸笔来!”
等来自京城贵地的薛大人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高估了澜县的物价水平,一纸欠条已经签名画押,然后被叠得四四方方,无比珍重地揣入了金岁言的袖中。
然后这位薛大人就眼睁睁地看着金岁言眼冒金光的财迷神情陡然一收,仿若川蜀之地变脸戏法一般,完完全全换了一个人。
她崩起一张小脸,朝薛大人比了个请的手势,严肃且又认真地道:“案情如何,还请大人详细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