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雾》甲午

3、第 3 章

　　舞台剧约定好的排练的时间是晚上六点半，林祎凯和陈己特吭哧吭哧的把服装搬进指定好的排练教室里，等分好衣服，顺完一遍流程，眼看着时间就要逼近八点，马群耀都还没有出现。
　　“他还来不来了？”林祎凯看了一眼手机信息，聊天界面只有一个小时前自己发过去的一句
　　【人呢？】
　　没有回复，像是被放了鸽子一样。
　　“我去班里找他。”林祎凯刚起身，角落就有一个人弱弱的举起手喊他，“他不在班里，我同桌说他压根就没来上晚自习。”
　　林祎凯关上排练室的门，等走远了有些距离后才给马群耀发去微信电话，安静的走廊里只有林祎凯来回踱步的声音，等待接通的声音每隔两秒就会被挂断，窗外的积雪压着树桠扑棱棱的落下在地上发出震动着的轰鸣，林祎凯从四楼探头去看，树底下是被积雪覆盖着露出半截红色背带的书包，视线再往上移，覆满积雪的墙头上还蹲了个单薄的人。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重新落了雪，四处冰天雪地的，他只穿了件露着大领口的短袖，林祎凯打开手电筒去照那个已经变白了不少的毛寸，低吼出的声音都在发抖，“马群耀你疯了吗？！”
　　被喊的人愣在原地，不知道是被吓到了还是已经被冻得四肢僵硬了，等再回过神，林祎凯已经抱着羽绒服出现在墙根底下。
　　“下来啊？你在上面看风景呢？”林祎凯张开手，示意他往下跳，马群耀撑着墙面灵活的跃到地上，还未起身就被林祎凯兜头用衣服罩了一脸。
　　“你是不是脑子有点毛病？”林祎凯拽着他的胳膊气冲冲的往排练教室走，“你是想冻死自己还是想摔死自己还是都想办了然后好让我们学校登报好好出个名？”
　　马群耀拎着滴着水的书包一言不发的任他拽着，林祎凯越想越气，索性回过头想要当面教训他，可是他一回头，马群耀湿漉漉的头顶上有浅红色的水顺着额角滑落的样子落在眼里，林祎凯一时无言，索性又扯着他往开了灯的教室多走几步，一触到亮光，那些被夜色掩盖着的细小伤口瞬间无所遁形的全露了出来。
　　林祎凯凑近了，甚至还能闻到新鲜的血腥味。
　　看他靠得太近，马群耀推开他往后两步退回阴影里，他们一个在暗一个在明，乍看上去就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林祎凯重新走近拽住他仔细瞧了瞧，鼻梁上，脸颊上，嘴角上，整张脸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擦伤，马群耀不说话，林祎凯也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直到教室里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近，林祎凯才又拉着马群耀离开。
　　陈己特和众人在教室里等的百无聊赖，正打算一起出门买点儿东西吃的时候就收到了林祎凯的微信消息。
　　【阿林：排练取消，自由活动。】
　　“注意！”阿特兴奋的举高了手机，“阿林说自由活动，大家去食堂看别的组排练啊！”
　　林祎凯带着马群耀去了寝室，不是很大的六人间里只有最里面相对的两张床铺了被褥，林祎凯把他推进屋里锁上门，马群耀皱眉站在屋子中间，一时有些无所适从。
　　等找出医疗箱，林祎凯端了凳子坐在床边对他招了招手，“过来。”
　　马群耀低头瞅了瞅自己沾满泥灰的身体，下意识的向他摇头，“不用，我没事。”
　　“不是要去排练？”
　　马群耀扯着嘴角低声笑，但是笑得太难看了。
　　林祎凯走过去拉着他坐在床边，消毒水和碘伏的味道把血腥气冲淡了到几乎闻不见，“摔倒了？还是打架了？”落在脸上的指尖小心又温柔，马群耀沉默着抿紧了嘴，林祎凯冷着脸又接着问，“你是不是觉得我不会去举报你？”
　　“你就偷着乐吧。”林祎凯咬着牙使了点劲把棉签怼上马群耀破了皮的手指骨节，“我才不是那种会去打小报告的人。”
　　瞪着眼仔仔细细都清理完毕后林祎凯才长舒了一口气放松下来，马群耀全程是个哑巴，这个时候他又不像狼了，林祎凯抱臂盯着他，愈发觉得他不对劲。
　　“喂，你说话啊。”得不到回答，林祎凯只能无奈起身，可谁料人还没站稳，马群耀就猛地发狠往前伸手把人揽的紧紧的，林祎凯吓了一跳，又不敢对贴着自己腰腹的那颗破皮脑袋使劲，一双手抬了又放放了又抬，直到感受到抱着自己的人在微微颤抖时才无奈的将手落在了他颈后。
　　“男儿有泪不轻弹。”林祎凯小心的撸了把毛寸嘀咕，“多大的人了都……”
　　陈己特和众人趴在食堂餐桌上等了将近一个点儿才看见林祎凯领着马群耀姗姗来迟，马群耀穿着林祎凯的衣服带了口罩，头上还顶着林祎凯前两天新买的针织帽。
　　“今天先这样吧。林祎凯学着阿特把下巴搭在桌面上叹气，“我好累，明天我们再谈细节。”
　　“阿林阿林！”陈己特晃着林祎凯的肩膀想要提建议，“我们刚才看见别的班搞了个反串相声，贼搞笑，我们也搞个反串吧！”
　　马群耀默默地坐到林祎凯旁边看着他揉着太阳穴开口，“我们是舞台剧，怎么反串？”
　　“把湘湘的角色改成男生去演！”
　　文艺委员湘湘举手附和，“我没有意见。”
　　林祎凯头疼的紧，下意识的往马群耀身边移了移，“那女主角要谁来演？”
　　“班长你来！”大家掷的有声，仿佛是早有预谋。
　　事情好像在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林祎凯有些抗拒，“问过男主角了吗你们？男主角还不一定同意呢。”
　　说到这林祎凯一愣，因为今天马群耀迟到，角色分配只定到女主角和男配，阿特说想当男主角，湘湘说马群耀的气质更配，两个人争论不下，最后只能作罢。
　　“我我我，我来当男主角，我不介意！”阿特抱紧了林祎凯的手臂，音贝一句比一句高，吵得林祎凯脑袋嗡嗡的。
　　湘湘摇了摇头，她站起来后退两步用手比出取景框，面前坐在一起的三个人被她框住了来回对比，最后她把林祎凯和马群耀定格在一起满意的点头，“你输了阿特。”
　　“这俩气质太合了。”
　　众人鼓掌，少数服从多数，湘湘满意的看着林祎凯红着脸努力去反驳而马群耀低头无言的盯着他的场景，可阿特不高兴极了，他看着不说话的马群耀，觉得或许他是唯一的突破口，于是他转过身去拽马群耀的胳膊，试图让他放弃，“做男主角很累的…·”
　　马群耀垂着眼低头，目光却落在了藏在桌子底下的另一只手，“我愿意。”
　　选角的事情就这么决定了，林祎凯拿了剧本和马群耀坐在角落里对词，“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马群耀无视他的抱怨，反而兴致极高的拿着剧本翻来覆去的看，仿佛一个小时之前抱着人哭的又不是他了似的。
　　“马群耀。”林祎凯拖长了声音去喊他，“你怎么不拒绝，还是你觉得看我出丑很高兴？”
　　“这可不是你对待救命恩人的正确态度。”林祎凯趴在桌面上用手指着他，“逃课再加上打架斗殴，只要我告诉老师，你光检讨就能写到吐。”
　　林祎凯的指尖在眼前戳来戳去的，马群耀伸出手把他的手指拉下来握在手心里捏了一下又放开，食堂里调试设备的音乐震天响，林祎凯被捏过的手指在缩在衣兜里麻麻的泛着痒意，不知道是哪个班的节目出了五月天的歌，麦克风透过音响将歌声传遍了每个角落。
　　“马群耀。”林祎凯双手揣兜百无聊赖的闷声去喊他，“跟谁打架了？”
　　纸张翻动的声音停了一瞬，马群耀的呼吸好像也跟着停了一瞬，林祎凯侧过头看他，马群耀也正歪着头盯他，“我爸。”
　　【我不愿让你一个人，一个人在人海浮沉】
　　【我不愿你独自走过风雨的时分】
　　【我不愿让你一个人……】
　　可能是劣质音响有刺耳电流声的原因，林祎凯回过头，总觉得心里拧巴着不好受，马群耀还在盯着他，目光灼热又认真，他沉默了半响，然后试探性的开口，“我能……”
　　“要不……”
　　“你先说。”马群耀重新低下头去翻剧本，林祎凯坐直了身子认真去看面前的人，他被口罩遮住的面颊上还依稀能看到伤口的尾巴，而那个蹲在墙头落了一身雪的身影总在脑子里闪回，林祎凯用手指戳了戳他的侧腰问他，“你要不要搬来宿舍和我一起住？”

　　【也许未来你会找到懂你疼你更好的人】
　　【下段旅程你一定要更幸福丰盛】
　　【我不愿让你一个人一个人在人海浮沉】
　　【我不愿你独自走过风雨的时分】
　　【我不愿让你一个人承受这世界的残忍】
　　【我不愿眼泪陪你到永恒】

　　“好啊。”
　　挨打的时候和从家里夺门而出的时候马群耀在想什么呢？走在路上觉得冷的时候马群耀又在想什么呢？林祎凯问他，“你刚刚想说什么？”
　　马群耀嗓子哑的像是卯足了劲才从喉咙里一字一句的把话扒出来，“我能抱抱你吗？”
　　晚自习眼瞅着要到末尾，湘湘拖着陈己特来寻人，角落里林祎凯一动不动的被马群耀抱在怀里的样子和气氛过于沉重，湘湘一时手足无措，也不敢再往前走，只能不太确定的问着身边的人，“他俩是在对戏没错吧？”
　　陈己特皱着眉，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