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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情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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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丘古离开律师事务所直接去了医院。儿子糖果最近一直喊腿疼,咨询了几位医生后,得出的一致结果是缺钙。在医生的建议下,丘古已经买了钙片,并且儿子自从补充钙质后不再喊腿疼了。但妻子艾蓝坚持要给儿子做个全身检查,拗不过这位倔强的母亲,一周前,糖果在母亲和父亲的陪伴下,愁眉苦脸地做了个全身体检,现在丘古去医院正是为了取儿子的体检报告。报告结果他已经略知一二,那就是糖果的身体非常健康,就是缺点儿钙。
丘古把车停在医院的停车场,迈着矫健的步伐朝为糖果做身体检查的医生的办公室走去。这位医生既是他的挚友,也是他的高中同学。当年他们都以优异的成绩考入了理想的学府,丘古进法学院学了法律,如今是一位年轻有为的律师,而同学伯益则进医学院学了医,如今是一位赫赫有名的外科医生。
来到伯益办公室的门口,丘古听见里面有说话声,猜想医生正在接诊,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地敲了敲门。
“请进。”这是伯益的声音。
丘古推开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女人的背影,她披着一头波浪卷的亚麻色长发,坐在伯益办公桌的另一边,在这之前,显然他们正严肃地聊着什么。伯益看见来人是丘古,温和的脸色顿时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忧心忡忡的神色。
“这是什么情况?”看到伯益脸色的显著变化,丘古在心里诧异地这样想道,“见到我伯益为什么是这样一副神色?糖果的体检报告不是很正常吗,难道这是假的,是伯益怕我着急上火故意和我这样说的?难不成糖果的身体真的出了问题?”
“我等了你一下午。”伯益的话打断了丘古的思绪。
随着这句话,那位背对丘古的女人也转过脸来,这是一张中年女人的脸,但依然精致。丘古觉得这张脸似曾见过,又似乎没见过。女人眼带笑意,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丘古也不由自主地望着女人,从女人的瞳孔深处,他仿佛望到了一种熟悉的东西,但究竟是什么东西,目前他还十分模糊。
“我以为你三点钟会来,”伯益又说,“昨天你和我说这个时间过来。”
“事务所太忙,”丘古把目光从女人的脸上移开,看着伯益用愧疚的语气说,“总是抽不开身,这不,一忙完我就马不停蹄地赶来了。怎么样,我儿子的身体没什么问题吧?”
最后的这个问句,在表面上看来丘古问得漫不经心,其实他的心里非常忐忑不安。在这之前,他的心很平静,因为他已经知道儿子的身体没什么大碍,但是在经历了刚才的事情以后,他的心再也无法平静了。一个男人当了父亲,自此后他人生中最大的事情无不和儿子有关。而所有和儿子有关的事情,尤其是那些关乎身体安危的事情,每一件都会让他心惊肉跳、魂飞魄散,这就是丘古此刻内心不能平静的主要原因。
“我昨天不是已经和你说过了嘛,”伯益接话说,“糖果的身体非常健康,就是有点缺钙。”
丘古将信将疑地点点头,情不自禁地又望了女人一眼。这期间,也就是伯益和丘古对话的这几分钟时间,女人始终在用意味深长的目光望着丘古。
“你不认识她了吗?”伯益用目光指着女人,突然问了丘古这样一句话。
这句话使丘古又不由自主地把目光打在了女人的脸上,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这张脸有点过于精致了,也就是说精致得有点不真实了。显然她很美,但这种美不知道为什么不能深入人心。丘古用询问的目光打量了女人半天,依旧想不起她是谁。
“你认不出她也是情有可原的,”伯益看到丘古一脸的茫然之色,于是微笑着接话道,“我刚见到她时也没有认出来,现在的整容技术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提到“整容”这个词,似乎给了丘古一丝线索,他故意忽略女人的容貌,再一次认真地打量起她的神态来,开始在记忆的深海里搜索那些零碎的片段。他逐渐勾勒出一些被遗忘的画面,勾勒出几张被时间抛诸脑后的人的容颜,他的神情变了。
“莫非你是 ……?”
“谢天谢地,”女人突然站起来,转身朝丘古走来,她一把抱住了他,“你终于想起我是谁了。”
女人的拥抱使丘古惊慌失措,他越过她的肩膀,用迷茫的目光望着伯益。伯益立马意识到虽然丘古已经知道这个女人是他的高中同学,但依然不能正确地对号入座,也就是说他不知道她究竟是他的哪个同学整容整成现在这副面目全非的模样。但伯益不打算亲自揭穿谜底,他认为有必要让丘古自己去探索,或者让这个突然出现在丘古面前的神秘女人自己告诉他,因此他只是对着丘古耸了耸肩。
见伯益故意置身事外,丘古温柔地推开女人,礼貌地说道:
“不要故弄玄虚了,说出你的名字吧。”
“看来你依然不知道我是谁,”女人望着丘古的那张英俊的脸,微微一笑,说道,“曾经我是咱们班最丑的女生,但最有勇气,因为几乎全班的女生都暗恋你,但只有我给你写了情书,然而不幸的是你完全无视了那封情真意切的信。”
丘古恍然大悟,与此同时他的脸色突然变得异常苍白。
“你是安颜?”他望着安颜的脸,惊讶地说,“真是太让人意外了!”
“意外的是什么?”安颜一本正经地问道,“是我的突然出现,还是我的这张脸?”
“都有吧。”丘古应道,语气有点尴尬。
安颜笑得更妩媚了,她又扭身坐到之前坐的那张扶手椅上。
“我听说你没和祁宁柯结婚,而是娶了其他女人,”安颜一坐下又说开了,“和我说说你的妻子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人,想必能打败祁宁柯的女人一定不简单。”
伯益意味深长地望了丘古一眼,而丘古则若有所思地望着安颜。他听得出安颜的语气非常复杂,他也明白她为什么多年未见、而刚见面就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显然她对他当年的所作所为一直耿耿于怀,她不能忘记他对她的冷漠态度。她肯定认为当年他对那封情书不屑一顾,只是因为她长得太丑了。其实事情并不是这个样子的。
事实是那封情书并没有第一时间传到丘古的手里,而是被祁宁柯发现了。当时安颜悄悄地把情书夹在了丘古的语文书里,但丘古还没来得及看到,书就被祁宁柯借走了,书还回来以后,丘古才看到这封情书,但落款不是安颜的名字,而是祁宁柯的名字。
这封情书使丘古一夜未眠,他并不喜欢祁宁柯,但被情书的内容深深地感动了,那封信字里行间流露出她对他的深深爱意,一个情窦初开的纯情少年,没办法拒绝这份爱意,于是出于感性,他与祁宁柯恋爱了。这段感情磕磕绊绊地持续了五年,大学毕业后,由于彼此之间产生了太多的难以调和的矛盾,他们和平地结束了恋爱关系。
分手的前一天,丘古和祁宁柯吃了一顿散伙饭,就餐快结束时,祁宁柯说出了当年的这个鲜为人知的小插曲。
“我原本把它当做一个恶作剧,”把当年的这件重压心头的事说出来以后,祁宁柯用如释重负的语气又解释道,“我想和你开个玩笑,没想到你当真了。我承认那时我也喜欢你,但绝对比不上安颜对你的那份深情。你是咱们班的才子,性格又那么讳莫如深,难免吸引女生的目光。”
丘古的呼吸逐渐变得粗重起来,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祁宁柯,难以置信与他相恋多年的这个姑娘竟然是这样一个内心不光明的女人,而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发现。
“你这样做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安颜的感受?”丘古压抑着愤怒的情绪,问道。
“想过,”祁宁柯用不以为然的口气回答,“我就是为了戳伤她的锐气才故意这样做的。”
“为什么?”丘古困惑不解地问,“她究竟在什么地方得罪了你?”
祁宁柯默不作声,这是因为她不能如实地回答这个问题,她没办法告诉丘古她一直嫉妒安颜,嫉妒她长得那么丑陋,却那么自信。她是校花,而安颜是班级里的丑八怪,但她却在方方面面败给了这个不起眼的“丑小鸭”。她比她学习好,比她性格沉稳,比她更受男生青睐,而尤其令她气愤不已的是,所有的老师都喜欢安颜,都对她宠爱有加。她对这一切一直愤愤不平,于是当她发现那么丑的安颜竟然那么大胆地给众星捧月般的才子丘古写情书时,她就人不知鬼不觉地撬了她的墙角,而且马到成功,她不能不得意。
自从她和丘古大张旗鼓地确定了恋爱关系后,她从来没正眼瞧过安颜一眼,一直都用睥睨的目光看她。
“希望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见祁宁柯不做解释,丘古冷冷地说道。
“会如你所愿的。”祁宁柯用比丘古更冷淡的口气应道。
丘古站起身,义无反顾地离开了这个心如蛇蝎的女人,这一刻他对她充满了厌恶之感。离开餐厅回住所的一路上,丘古的脑海里像放电影一般,一直在浮现他与祁宁柯在一起的那些画面。他承认假如祁宁柯与他的恋爱开始于一场恶作剧,那么之后的几年,祁宁柯是真的爱他的,因为她是由于他的缘故才弃报了自己喜欢的新闻与传播学院,而选择了法学院,对这一点他万分肯定。但是这依然不能改变知道真相后他对她的糟糕评价,他认为前半生他最大的败笔就是选错了恋人。
多年后,也就是此刻,当安颜突然出现在丘古的面前,他们面面相觑,共同忆起往事,而往事又是那么的戏剧化,丘古的内心不能不五味杂陈,因此他若有所思地望着安颜,不知道该如何与她对话。他觉得自己愧对这个女人,但又不清楚究竟愧对在哪一方面。
与祁宁柯分手,并知道事实真相后,丘古曾多方打听过安颜的联络方式,但是她像从人间蒸发一样,始终联系不上。丘古只知道高中毕业后,安颜去了美国,学了心理学,这是他对她唯一了解的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