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第 76 章 （是的，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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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辞恩将秋恨紧握在手中，手掌因过度用力开始颤抖。
不日前才刚刚送走檀衣，转眼却又见到故友惨死。而眼下，易琉云就躺在自己身边，自己却已无能为力，心中悔恨不已。
恨自己空有一身修为，亦恨自己枉为一宗之主，让自己的属下就在眼皮子底下丢了性命。
带着易琉云一起回镇仙山，本该是个喜讯。他在心中已想象过段星羽的脸上会流露出怎样的惊讶，会不会先埋怨易琉云一番，然后阔别多年的两人再欣喜着相拥而泣。
现在，他却不知道回去以后，该如何面对段星羽。他该如何告诉星羽，当年他对感情之事不以为然，未经思索便答应易琉云不告诉星羽他还活着之事；他又该用什么去弥补星羽，去补偿自己当年和现在都没能救下易琉云的过错。
曾视情爱如尘埃，宁辞恩如今才隐约懂得，当有一人在心上，无论是世间珍宝还是无上修为都抵不过那人一笑。
他还记得段星羽当年刚来镇仙山时，死里逃生昏迷了足足一月有余。醒来后，只是双眼呆滞地问了自己一句“琉云呢”，便再也不说话了。每天他都会坐在镇仙山山顶那棵最高的枯树上，痴痴地看着上山的方向，不吃也不喝，问什么也不回答，像个丢了魂的木偶一样，就那么傻睁着眼看着。
偶尔夜里，还能听见山顶上传来一阵歌声，凄楚婉转字字泣血于山间萦绕，引得无名宗里不少女子怆然泪下，纵是宁辞恩这般对情爱懵懂不知的人，听了也觉着心里不是个滋味，揪心得很。
后来，他再也没唱过一声。
再后来，他以为易琉云真的是魂飞魄散了，连转世也寻不着了。他表面看似早已接受事实，逢人便挂着笑脸，也主动替宁辞恩分摊着无名宗日常琐事。只是偶到月圆之日，山顶那棵枯树上，总会有一个落寂的身影呆坐在树枝上，面朝着上山唯一的小路，等一个他知道再也等不来的人。
镇仙山黑雾浓厚，只有当天上月亮最圆最亮的时候，月光才能穿透黑雾洒下些许光芒。照在那落寂的身影上，如同蒙了一层薄薄的灰。
“走吧，即便拼上一拼，也要带你回镇仙山去，你要撑住。”宁辞恩心中浮现枯树上那蒙尘的身影，下了决定，伸手欲扶起易流云，将他抱起来。
易琉云的身子刚被抬起少许，一声轻微的痛苦不堪的闷哼便从他嘴里呼了出来。尽管他用尽了全力来压制，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却还是没能胜过体内传来的痛苦。他的经脉像入春的冰面一样开始融化，碎裂，寒毒似乎感受到宿主的意识开始涣散，于是更加肆无忌惮地绕开宁辞恩的灵力渗入每一块血肉每一寸肌肤。
“回不去了……”易流喃喃地重复着这一句话，眼中光芒似是散落成一地碎琉璃，又像是在坚定不移地看着某个方向，看着某个人的身影。嘴角勉力挤出一缕笑，却让人看不清是知足还是自嘲。
“星羽……对，还有星羽呢？他在镇仙山等你，等了你那么多年。你总得为他撑下去，你总得给本座一个弥补你们的机会！”宁辞恩急切，只好搬出段星羽来，希望能点燃易琉云最后的意识。
果然，易琉云眼中闪过那么一瞬间的光亮，却又很快黯淡下去。
“尊主，当年之事非你之过……”不知道是那个魂牵梦绕的名字，还是濒死前最后的回光返照，易琉云说起话来稍微有了些精神，“这么多年星羽得你庇护，其中恩情早已还不清。是我……是我一意孤行，是我胆小怯懦，害星羽苦等那么多年。”
言罢，他艰难地从怀中掏出那个珍藏已久的锦囊。锦囊中的每一个物件儿，都是他这些年来为星羽收集来的礼物。每每看着从前星羽喜欢的小玩意儿，他都情不自禁地买下来，悉心收着。他躲在茂州城这些年，心中也有过期待和幻想，更多地却是不知所措。
本该死了的自己，如今变得面目狰狞，自己是否还有资格站在那个熠熠生辉的精致的人儿身边？
他将锦囊也放在宁辞恩手中，“尊主，我想好了。我死后，将这面具与锦囊一同销毁，不要再带回去了。我在星羽心中早已是个死人，不要再带回去让他徒增悲伤。他……他现在过得很好，或许早就已经……已经忘了我。”
宁辞恩把锦囊与面具侧身放在宋泊安面前，却见那人早已哭红了双眼，硬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呜咽出声。向来缺少血色的嘴唇此时竟被他咬得一片殷红，不知为何，看着他这般模样，宁辞恩心中竟觉被狠狠揪了一把，人也恍了神。
宋泊安看向他时，他像做了亏心事一样，慌张避开了他的眼睛。
“星羽他从未忘记过你，别人看不出来，可本座知道。”宁辞恩顿了顿，“当年未将你一同救走，本座有愧于你；糊里糊涂答应瞒着星羽你还活着的消息，本座有愧于星羽。这些东西我自会带回去尽数转交于他，让他往后日子也有个实物可以念想，而不是空落落地挂记一个人。”
易琉云苦笑，知道自家尊主是个什么性情，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罢了，我这一闭眼，尊主如何处置这些东西，我也是看不着听不见了。”
他约莫是已经到了生命最后的尽头，反而变得有力，竟能稍稍支撑身子想要坐起身来。宁辞恩与宋泊安不约而同地伸手要去搀扶他，他摆摆手，勉强坐直了身子。
易琉云冲着宁辞恩毕恭毕敬且慎重无比地作了一揖，“尊主，你若是执意如此……那么，请代属下转告星羽，余生……忘记相识一场，忘记叫易琉云的无情之人吧。”
说完，易琉云像是放下了今生所有的一切，愉悦也好，遗憾也罢，先前他眼中仅存的几点光芒随着他的放下，也渐渐散落在越来越黑的瞳仁中。相识半生，分离半生，却最终在重逢临近之时，有一人不得不先转身离开。
宋泊安早已按捺不住，忍耐许久的眼泪一下子从眼眶中涌出来，大哭着抓紧了易琉云的胳膊，生怕眨眼间他就不见了，“易公子不要说这些傻话，无论什么样，祖宗都会把你带回去的，对吧？”他抬起头来看着宁辞恩，一贯漆黑清澈的眼睛早已盈满泪水，盛满了对一丝希望的哀求。
他知道，以他浅薄的学识和能力，根本就无力回天。这一刻他无比期望宁辞恩真的有什么办法，能够将易琉云活着带回镇仙山，弥补他和星羽多年的遗憾。虽然他未曾体验情爱，可在那些话本和说书中，相爱的两人不能相见，在漫长的岁月中思念一人，无疑是莫大的痛苦与折磨。
宁辞恩微微侧过头去，不忍看他，心里又何尝不是痛心疾首。虽然与易琉云同为魔，可他并不精通医术，灵力对他也没有了效果，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经脉一点点碎裂，生命一点点消逝。
而且……他深知自己不但没有办法医他，亦是连一具完整的尸首都带不回去。
易琉云对宋泊安也恭敬作揖，“宋公子，人各有命……或许我命中注定如此，你也不要太过伤心。今后，还请你多多照顾星羽，琉云无以为报，只能在此谢过……”他声音逐渐沙哑，像是坏了零件的老旧风箱再也拉扯不动，只能勉强发出几声撕裂的嗡鸣，“魔身死，灰飞烟灭魂飞魄散……也好，呵呵，也好啊……”
一滴眼泪从易琉云空荡荡的左眼中流出，滴落在他的手心，瞬间化为冰晶。
他盘坐起双腿，神色决绝却又淡然。他双手成掌，将浑身仅存的灵力沉入丹田灵基，骤地眉头一紧，浑身竟猛地迸发出熊熊浓黑火焰，将全身霜寒瞬间融化开来。
宋泊安顾不上伤心，张大了嘴痴痴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
宁辞恩噌地一下站起身来，焦急万分倏地抓住易琉云的胳膊，竟反被那黑色火焰烧得缩回了手，他急切地大吼道：“易琉云你干什么！自爆灵基，无异于马上送死，你……你当真疯了吗！”
易琉云不为所动，紧咬牙关。灵基自爆燃烧的火焰横暴凶蛮，将易琉云的身子包裹其中，将四周光亮尽数吞噬。易琉云最后的生命力仿佛都化做了火焰的燃料，火焰越旺盛，他的脸色越灰败，四肢和躯干肉眼可见地渐渐萎缩下去。宁辞恩双手催生出浓厚魔气裹住手掌，想要伸进火焰中将他拉扯出来。不料双手魔气刚碰到黑色火焰，便一同被吞噬去，险些连他的双手也化为灰烬。
灵基真火，修炼之人若是心无旁骛坚定决绝自爆灵基，便会催生此火，以自己的灵力和生命为引，或将毕生修行凝为结晶传于他人，延续门派绝学；或将毕生修为悉数散尽，以免为心术不正之人所用。无论哪一种，都要以一条命为代价，所以真火无比狠烈，死物活物皆不可近身。
除了人，但凡有修为有灵基的妖鬼魔亦可点燃此火。
易琉云眉头紧蹙双眼紧闭，牙关紧咬发出咯吱的声音。再开口时，墨黑的血从他嘴中不断涌出。他气若游丝，“尊、主……你想、想知道的，属下只能……如此告知……就、算做……属下最后的报答吧……”
宁辞恩双手停滞在他面前，双目失神，跌坐在石凳上，眼中布满血丝，瞳仁映着眼前黑火，像是黯淡无光的深邃夜幕。
宋泊安自然也知道了眼前黑火为何物，只是嘴里痴痴地重复着几个字：“不……不要……不要……”
灵基真火猛地烧了一阵子后，开始从下往上变弱。火焰淡去后，易琉云腰部以下皆已化为灰烬。他似乎无痛无觉，松开了紧蹙的双眉，泰然自若地睁开眼睛冲二人一笑，笑得人心中五味杂陈。他将右手手心托于胸前，微曲用力，一团黑得纯粹的雾气凝聚在他手中。雾气四周隐隐围绕红光，看着邪性，却又给人清澈心安的感觉。
易琉云将黑雾轻轻向宁辞恩面前一推，颔首微笑：“尊主，就此别过了。”
宁辞恩抱拳，郑重道：“琉云兄，就此别过。”他手一扬，雾团便摇摇晃晃地飘到他的手中。宁辞恩手掌中涌出黑雾，将易琉云的雾团严密包裹起来，飞速炼化后，化作一缕黑风隐没于胸前。
雾团被炼化后，易琉云剩下的半个身子像被骤然间抽走了所有的血肉，迅速干瘪萎缩。真火中有如添了一把干稻草，忽地“轰”一下暴涨烈烈燃烧。
宋泊安望着被火光围绕的易琉云的脸，似乎看见他笑了。酸楚，悔恨，思念，爱慕，凄楚……各种情绪瞬间在他脸上呈现一番，最后……他只留下了一句话，便彻底化作一堆黑灰。
“星羽……我后悔啊……”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第 76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