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一个小坑》天地横沉

2、走进中学

　　时间来到2000年9月，赵峰走进了中学校园。在十五六岁的懵懂年纪，他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到学校，为什么必须要走进学堂。一切似乎只是爸妈的安排，他们希望自己走进学堂学习，然后仅此而已。
　　回想起以前，爸爸总是在晚上检查自己的作业，小学的家庭作业不知道已经被爸爸撕碎了多少次，然后又有多少次自己在爸爸赐给的毒打中重新完成家庭作业。
　　你让我干啥我就干啥，这总没有理由再打我了，赵峰总是在自己心里嘀咕。
　　现在走进了附近村子里最近的一所初中，赵峰丝毫没有打算改变自己的想法。
　　继续混，反正村子里其他的小伙伴都是这样，初中毕业后出去打工，就再也不用天天在教室里面煎熬了。
　　赵明也是这个想法，虽然上了初中了，课程更多了，课余时间少了，但是也丝毫没有改变两人的感情。
　　开学那天，赵峰穿了一件淡红色的外套，这是表哥给的。表哥买的时候没试好，结果回家穿了两天感觉有点小，穿着有点紧吧，便给了赵峰。
　　这便是赵峰最新的衣服了。
　　开学报道后，老师们忙着各种工作，学生们被闲置在教室里无所事事。一群一群的小混混估计小学就认识了，不断地组着队在初一的四个教室门口来回逛，似乎在显摆自己的实力，又似乎在向新生们示威。赵峰在二班，赵明在一班，两个人教室紧挨着，都在二楼，还有一个人那就是刘正，他分在了三楼的三班，三楼还有一个班是四班。
　　赵峰在教室里坐着实在无聊，正好转头看见赵明正趴在教室外面的围栏玩，便起身走了过去。赵峰来到赵明身边，学着他的样子把胳膊放在围栏上趴着：“手好利索了没？”
　　赵明把右手伸出来在赵峰面前正面反面地连续展示了好几遍，就又趴下了。赵明的手已经基本上看不出来肿了，但是赵峰感觉跟正常的手掌还是有点差距，或许是心理的因素。
　　顺着赵明看的方向，赵峰看到教学楼前面有一片树林，其中偏右侧有一棵树相对高大，但是却似乎生机却不怎么好，在树的顶端有一个马蜂窝，好几个初一的小混混正在用树枝和石块扔着打马蜂窝，几个小混混一边打一边不断跑开，似乎很害怕马蜂飞下来蛰到自己。
　　看着几个人调戏马蜂窝，在围栏上趴着的好多人都乐呵呵地笑着，还有不少高年级的学生，好像对此很感兴趣，也津津有味地看着，实际上大家的心里都一样，看看到底是哪个倒霉蛋被蛰到。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几个小混混倒也越来越兴奋，居然定下了轮流去砸的规矩，似乎在迎合这些围观的观众。过了好久，马蜂窝虽然被石块和树枝击中好几次，但是马蜂窝既没被砸下来，也没有哪个人被马蜂蛰到，围观的的和小混混大家似乎都很失望。
　　赵峰看了一会，隐隐有点内急，便问赵明：“去不去厕所？”
　　那时候的小伙伴只要有人叫自己去上厕所，就算自己没有需求，八成也是会跟着一块去的，似乎是伙伴之间的义气，也或许是学习真的是很无聊。
　　赵明点了点头，站起身跟着赵峰下楼右拐。
　　两个人担心那几个混混惹怒的马蜂会认错人，攻击到自己，便跑了起来。谁知不跑还好，这一跑，径直有几只马蜂追着赵峰就飞了过来。赵峰赶紧一边跑，一边两只手在头上胡乱地挥舞，但是头上不幸还是被马蜂蛰到了两处。身后却突然传来山呼海啸般的叫好声，甚至还有那几个小混混幸灾乐祸般的污言秽语。
　　赵明没有被马蜂蛰到，他赶紧帮着赵峰查看头上的情况。赵峰头上还遗留两根马蜂的尾刺，赵明赶紧帮着拔了下来，肿包还没有起来，但是赵峰的眼睛里已经蓄满了泪水。
　　两个人在众人的围观中折回，像明星一般接受着所有围观者的瞩目。
　　赵明把赵峰送到教室门口，赵峰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然后捂着头趴下了，赵明则继续趴在围栏上看热闹。
　　送走好几届毕业生的马蜂窝终究是难逃厄运被打了下来，除了赵峰，所有人都没有被马蜂蛰到，从此校园里就流传着一个传说：初一二班一个哥们开学第一天就被马蜂蛰了！
　　周末又到了，赵明一大早就来叫赵峰去爬山。
　　山顶有一块面积还不算小的大青石，上面很平整。两人到达山顶后，一般都是在大青石上面躺着，有时候也玩弄他们在山路上抓的蝎子或者其他小动物。最开心的就是夏天了，山上有不少野果子，有的他们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呢，但是他们敢尝啊，尝着还不错的，他们也敢吃呢。也亏了山上并没有啥有毒的野果，两人倒也不至于惹出多大的事出来。
　　山顶的大青石是两人的圣地。两人来到大青石上面后，不管是玩弄啥，最后两人总是顶着头躺在大青石上，聊着村里鸡毛蒜皮的事，谁谁又骂街了，谁家的孩子在学校里又打架了。两个人惬意地躺在石头上，晒着暖暖的阳光，从本就没有多大差别的新闻交换到对未来的畅想，两个人有一边没一撇聊，直到太阳歪斜地挂在西边的山头上，然后才开始回家。
　　赵峰回到家，总是要开始拿起书本完成自己的作业，不然的话，爸爸又会家法伺候。他家总共是四间小平房，在房子最东侧的一间屋子里，中间加了个隔断，北面是姐姐的房间，南边就是赵峰自己的卧室兼书桌，每天放学回家后，他吃完了晚饭就回到自己的卧室写作业，写完作业全都收拾好后才能睡觉。
　　中学生活开始了，家里虽然还是总交不上学费，但是赵峰习惯了。从小学开始，他总是班级里最后一个交学费的。小学是村办小学，老师们全部指望着学生交学费拿薪水，对于没有及时交学费的学生，老师们会把他们全部赶回家，不拿着学费就不让回来上课。赵峰已经经历过很多次，他自己也是奇怪，自己的爸妈每天都在辛苦地下地劳作，为什么别人家总是有钱给自己的小孩交学费，自己为啥总是交不上呢？
　　虽然没有办法，但是也得慢慢熬。
　　初一眼见着马上就结束了，可是赵峰突然听到一个可怕的消息：赵明要退学了！
　　赵峰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他自己一个人愣在家里，回想着赵明曾经说过的那些话。也许就是他自己愿意的吧，他总是说上学没什么劲，成绩不好老师也不喜欢，每天混日子也没什么意思，他就想出去打工挣钱，改善家里的生活。赵峰也不喜欢上学，但是没办法，爸爸要求的很严格，早就警告过自己：不想上学可以，先回家把自己的两条腿打断，然后干什么都可以。
　　赵峰想象着两条腿被打断的痛苦，无奈地叹了口气。
　　初一浑浑噩噩地过完了，赵峰的成绩属于那种平庸的谁都不在意，包括他自己。初二到了，迎来了新的班主任张老师，同学们还是那些人，那些熟悉却又是陌生的人。赵峰了解和喜欢的只有赵明，可是赵明走了，班里的同学们虽然相处了一年多，但是自己只知道他们的名字，剩下的就一概不知了，他也不愿意知道。
　　现在的周末，赵峰无处可去，除了爬山。可是现在就连爬山也只剩他自己，赵明出去打工挣钱了，再也没有时间和赵峰一起玩耍了。
　　赵峰落寞地来到山顶，却发现大青石上坐着不少其他村子的少年，这伙人远远看到了赵峰，但是却假装没有看见。赵峰不想跟他们有啥交流，眼睛看着远方，也假装没看见他们，只是路过大青石。但是，这伙人中间一个长得歪瓜裂枣小个子突然拦住了赵峰：
　　“你是干啥的，哪个村的？”
　　“没干啥，就是来看看。”赵峰怯怯地回答，但是并没有停下自己的脚步。小个子突然一个大步子追上，拦住了赵峰。大青石上的其他人也都跳了下来，把赵峰围在了中间。
　　“你手里的树枝好像挺好玩，给我看看？”小个子打量着赵峰，趁着赵峰不注意，伸手就要夺他手里在路上捡着玩的树枝。赵峰顺势把手一收，小个子没抢到树枝，但是围住赵峰的其他人趁赵峰不注意，一把将赵峰手里的树枝抢了过来，并递给了小个子。
　　小个子拿到树枝，嬉皮笑脸突然就变得阴沉：
　　“这是你来的地方么，这树枝是你啥宝贝啊！”小个子说着，扬起手里的树枝就要抽打赵峰。
　　赵峰也没有躲，眼角偷偷瞄着地面，看到一个鹅蛋大小的石头，迅速蹲下，把石头紧紧攥在手里。
　　小个子扬起的树枝还没落下，看到赵峰突然捡起一块石头，就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僵在那里，围住赵峰的其他人也没想到赵峰会捡起一块石头，顿时也不知该怎么办。
　　赵峰此时心里有点害怕，但是手里的石头却是紧紧攥住了。
　　小个子也许是害怕了，也许是犹豫了，总归是没用树枝抽打赵峰，但是嘴上却没松气：“你还捡石头呢，捡石头干啥呢，这是要砸我们吗？来来，看看谁不顺眼，来砸？”说着就把头伸到了赵峰面前。
　　赵峰没有理会，也不说话，眼睛木木地看着前方，单单是紧紧攥住了手里的石头。
　　这时，围住赵峰的一个比较清秀的小伙子拉开了小个子，同时给赵峰使了个眼色。赵峰
　　马上冲了出去，不顾身后传来的骂骂咧咧的叫喊，直奔着山脚下村子的方向奔跑。
　　赵峰回到家，心里很失落，不单单是小个子对自己的无理取闹，还有一种自己心爱的东西丢失的那种失落感。这个周末不好过，没有其他小伙伴玩，自己也找不到其他的乐趣，只好安安静静去拿起自己曾经不是那么喜欢的课本打发时间。
　　反正这也是爸爸希望看到的事情，赵峰默默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个理由。
　　村子里安静而祥和，除了偶尔逛街叫卖的小贩，就是不知名的小鸟在叽叽喳喳。家里更是一片安静。
　　自从自己上了初一，姐姐上了初三，爸爸妈妈就感觉单纯靠种地供应两个学生是怎么也不行了，便出门做生意去了，每个月也就能回家两三次，逢年过节倒都能回家，留下初二的赵峰和初三的姐姐在家里。每次放学回到家，赵峰总是要先做饭，然后自己吃完留够姐姐回家吃的，就去自己卧室做自己的功课。
　　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但是贫穷也往往限制了孩子的志向。赵峰每每自己在家里呆着的时候总是会想，自己要是不上学了该多好，出去打工挣点钱，总是会比现在舒服的。
　　赵峰成长的村子就是典型的平庸的中国农村，既没有什么大山大河这种风景宝地能够开发，也没有什么历史遗迹能够炫耀。村子里祖祖辈辈的农民都是靠着种地维持生计，年轻人都纷纷外出打工挣钱，一方面补贴家用，另一方面也是盼着能够在外面闯出一片天地。但是，谈何容易呢。
　　除了守着自己和赵明一起玩耍的记忆，就是盼着赵明哪天能够回家一趟，赵峰实在没有其他的乐趣。但是反而是在放学回家的路上，渐渐多起来的小混混成了赵峰心头抹不去的阴影。
　　都是一群农村里辍学的同龄人。
　　他们的爸爸妈妈基本上都出去打工了，除了农忙时节，一年基本很少回家。他们在爷爷奶奶的照看下，大多是溺爱的状态，学业基本是荒废了，并最终发展成辍学。然而他们年纪尚小，打工还不行，于是整天游荡，偶尔从爷爷奶奶那里要来几块钱打打电子游戏，打打台球。时间久了，家里爷爷奶奶给的钱不够用，就打起了这些学生们的主意，在他们放学的路上拦路要钱。
　　赵峰和村子里几个小伙伴都是受害者。
　　告诉家长是不可能的了，因为告诉了也没用，家长们大都是在外地打工或者做生意，也不会因为这么个事情跑回家专门进行处理，一般是在电话里要么安慰孩子们两句，要么是让爷爷奶奶护送上学，但是爷爷奶奶们终归是年龄大了，不可能一直护送着。
　　于是，村里的几个小伙伴叫上赵峰一起结伴上学和回家，相互之间有个照应。但是，即使是结伴上学，总归也是不能保护他们自己，小混混的人数远远多于他们。
　　刘正长得瘦精瘦精的，说话玩耍跟赵峰虽然不是很合得来，但是他在学校里面却很吃得开，跟谁的关系都不错，好多小混混也不找他的麻烦。于是，赵峰主动找到他，和他一起上学和放学回家，时间久了关系日渐密切。但是就算这样，该来的终究还是躲不过。
　　一天上学，赵峰和刘正骑着各自的自行车正走着，远远地看到有几个人在前面的桥上面站着。刘正仔细看了看说：“这几个人我好像不认识，咱俩绕着走！”于是两人便提前拐了弯。
　　为了避免小混混们拦路带来的烦恼和害怕，赵峰找到刘正，并对刘正说：“明天早点起，我来叫你上学。”
　　“几点？”
　　“大概五点半左右吧”
　　“这么早！？”
　　赵峰家里没有闹钟，只有一个老式的机械座钟可以定时间，不过需要经常上紧发条，如果连续好长时间不上发条，那座钟就可能自己停下来。所以赵峰也不敢确定自己就能够在凌晨五点左右准时起床。起床，全靠自己和姐姐之间相互照应。
　　从赵峰家到学校之间大概有十几里路的样子，骑自行车一般要半小时左右，这里还没有通上公交车，而且只有学校门口那一段三四里路是柏油路，剩下的全是泥土路，有一部分为了方便行走，村子里给铺上了一层沙子，但是经过长时间的雨水冲刷，也就基本和土路差不多了。
　　从那天开始，赵峰每天早上都去叫刘正一块去上学。冬天有时天上的星星还一闪一闪眨着眼睛，满地的月光像是铺了一层银色的丝绸，庄正地欢送他们去学校；春天有时路边的小草还挂着晶莹的白霜，好像是反射了启明星的光辉一样，像热烈的粉丝们给他俩加油助威；最最让他们喜欢的是秋天，因为秋天最是舒服了，田野里还散发着收获的味道，仿佛凉爽的秋风中还夹扎着成熟的香气；当然了，夏天也是最美好的，迎着那淡淡的晨雾，好像是神话世界里的两位小神仙一样，两个人一会并排着一会并列着，一会又钻进浓雾里，好像是触发了隐身的法术。他们喜欢聊天，也喜欢吹牛，不管是天文地理还是国家时政，他俩都能侃侃而谈，不管是不是切合实际，但是两人心里痛快。有时它们会给国家对抗美帝的欺负出主意，有时会给兵败大渡河的石达开想办法，有时畅想着成为黄继光、董存瑞那样的英雄，有时也会幻想着他们屁股下面不是那破烂的自行车，而是时髦的小轿车。总之，路上的时光是快乐的，充实的，能让他们在不知不觉间走过那段路程，从而忽略掉雨中的泥泞，寒风的刺骨，人烟稀少的恐惧。
　　而且，因为两人出发的时间太早，路上有足够的时间玩耍而且不用担心迟到，不用担心碰到拦路的小混混，他们一块尝试着开发了好几条从村子去学校的路，各种羊肠小道他们都试了一遍，今天上学走的是河边，那放学就走大路，明天上学走的是水库堤坝，那放学就走田间小道。
　　唯一让人讨厌的就是看门的邵大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