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颜不认命》无忧雨

4、林府思量

　　却说林夫人得了儿子杭哥儿的准话，心中自是欢喜。

　　她回房后，便让丫鬟掌灯，亲自翻出黄历，又命人去请府中供奉多年的孙先生来测算吉日。

　　孙先生掐指一算，笑呵呵道：“恭喜夫人，下月初八便是个极好的日子，天德合月德合，又是黄道吉日，宜婚嫁、纳采、问名。若错过了，便得等到秋后了。”

　　林夫人听罢，连连点头，又赏了刘先生一锭银子，便吩咐管家准备纳采之礼。她心中盘算着，趁着这吉日赶紧去定安伯府商定亲事，免得夜长梦多。

　　林夫人正忙着为儿子与李茗的婚事张罗，满心欢喜地想着，林李两府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他们工部侍郎府的公子配李家定安伯府的小姐，门当户对，天作之合。两人从小定的娃娃亲，如今李茗及笄已过，出落得亭亭玉立，儿子既然也想早日成亲，那她这个做母亲的，也该赶紧替儿子与伯府商定孩子们的亲事了。

　　林夫人越想越美，一面指挥丫鬟们翻箱倒柜地找那幅珍藏多年的《百子图》，一面吩咐管事去库房取那对祖传的羊脂玉如意，准备吉日去伯府提亲时带上。她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着，婚后小两口住哪个院子，将来孙子该叫什么名字，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到了晚间，林侍郎回府，林夫人兴致勃勃地提起此事，可话还没说完，就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此事不妥。”林侍郎放下茶盏，眉头拧成了川字。

　　林夫人愣在当场，手里的团扇差点掉地上，“老爷，您说什么？不妥？这门亲事不是您当年亲自与老伯爷定下的吗？怎么如今倒说不妥了？”

　　林侍郎抬头看了眼妻子，又看向门外不发一言，只拿手指在桌面上来回敲着，敲得林夫人心里直发毛。

　　“老爷，您倒是说句话啊。”林夫人急了，“这些年我可没少跟伯府走动，逢年过节的礼数从来不曾落下，两家都说好了，等茗儿及笄就办喜事。如今人家闺女及笄之期到了，您突然说不妥，这让我怎么跟伯府交代？怎么跟杭儿交代？咱们林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林侍郎被她连珠炮似的一通问，脸上肌肉抽了抽，终于叹了口气:“夫人啊，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那您倒是说说这其二是什么？”林夫人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绣墩上，双手抱胸，一副“你不给我说出个子丑寅卯来，今晚就别想安生”的架势。

　　林侍郎无奈，只得压低声音道:“定安伯府虽然是开国勋贵不假，可你瞧瞧这几代下来，还有几分风光？这样的门第，娶进门来，怕是……”

　　“怕是什么？”林夫人不满地打断他，“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伯府再没落，那也是个正经的伯府。再说了，茗丫头是我看着长大的，知书达理，温柔贤惠，这样的好媳妇打着灯笼都难找，老爷您可别老糊涂了！”

　　林侍郎被夫人抢白一顿，老脸涨得通红，“我不是说李家那个丫头不好……”

　　“那您到底是为什么？”林夫人穷追不舍。

　　林侍郎左右看看，像是生怕被人偷听了他的话似的，惹得林夫人一连翻了好几个白眼，然后才看丈夫凑近自己，小声道:“如今朝中风云变幻，你难道没看出来吗？”

　　“看出什么？”林夫人茫然道。

　　“皇权与世家之争啊。”林侍郎拍着大腿，神色紧张，“前些日子，圣上连下了几道旨意，全是冲着那些老牌世家去的。今日抄了这家，明日贬了那家，连几个根基深厚的都被敲打了。这风向，难道还不吓人吗？”

　　林夫人听得心里一跳，嘴上却不肯服软:“那是朝堂上的事，跟孩子们成亲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林侍郎急道，“定安伯府是开国勋贵，而他家老太太出身琅琊王氏，世家中的世家。咱们林家虽然也是官宦人家，可到底根基浅。如今圣上对世家动手，谁知道明天会轮到谁，咱们要是这时候大张旗鼓地与伯府联姻，岂不是往枪口上撞？”

　　林夫人愣了半天，渐渐听出了些门道，不由也犯起了嘀咕:“老爷的意思是，怕被牵连？”

　　“可不是嘛！”林侍郎苦着脸，又叹了口气，“我一辈子小心谨慎，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平平安安。这朝堂上的事，谁说得准？今天还是座上宾，明天可能就成了阶下囚。这个时候，我们还是夹着尾巴做人比较稳妥。”

　　林夫人沉默了，手里的团扇慢慢地摇着，半晌才道:“那，那儿子与茗丫头的婚事怎么办？那可是从小定的娃娃亲，你总不能不认吧。”

　　“当然不能不认。”林侍郎连忙摆手，“我的意思是，不急于一时。反正亲早就定下了，又跑不掉，等这阵风头过了再说。”

　　林夫人想了想，还是有些不甘心，“杭儿那怎么说？儿子可是心心念念的想着要早点儿娶媳妇的。”

　　林侍郎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先拖着吧，找个借口，他明年就要参加会试，先专心备考，婚事暂且缓一缓，等会试过后再说。”

　　林夫人看着他这副畏首畏尾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老爷，您这辈子啊，就是胆子太小了。”

　　林侍郎也不恼，只是苦笑，“胆小才能活命啊。夫人，你说，是儿子的婚事重要，还是全家老小的性命重要？”

　　这话一出，林夫人顿时说不出话来了。

　　她虽然心里不痛快，却也明白丈夫的顾虑不是没有道理，只是想到李茗那乖巧的模样，和儿子提到心上人时的表情，心里终究有些不忍。

　　“那过几日我去伯府，先不提婚期的事，只说是去串串门，探探口风。”林夫人最终妥协道。

　　林侍郎点点头，又叮嘱道:“记住，千万别说漏嘴，就说是，就说杭儿学业为重，想再等一年。”

　　林夫人白了他一眼，“你当我是三岁小孩，这点分寸都没有？”

　　林侍郎嘿嘿一笑，端起茶盏，心里却还是七上八下的。他隐隐有种不安的感觉，总觉得这场皇权与世家之争，不会简单收场，而他这个谨慎了一辈子的工部侍郎，只希望自己别被卷进去就好了。

　　林夫人看着丈夫这副模样，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他一眼:“老爷，我还有一句话。”

　　“夫人请讲。”

　　“您说怕被牵连，可这世上哪有什么万全之策？咱们总不能因为害怕，就把儿子的大事一拖再拖。茗丫头是个好姑娘，错过了她，怕是再难找到更好的了。”

　　林侍郎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什么来。他只是摆摆手，示意夫人早些歇息。

　　夜风吹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

　　林侍郎看着那跳动的火苗，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当年定这门娃娃亲的时候，怎么就没想到今天呢？可惜啊，这世上没有后悔药。他只盼着，这场风波能快些过去，好让儿子早日成家，也让他这个老父亲能安心地享几年清福。

　　而另一头，李茗对于林侍郎的担忧与打算毫不知情，及笄礼过后，整个人都放松了许多，不过到底是名义上的大人了，要学的东西也多了。

　　午后，她倚在绣楼的窗前，手里攥着一方绣了鸳鸯戏水的手帕，嘴角噙着掩不住的笑意。

　　及笄已过，按照她们定安伯府和工部侍郎府的交情，再加上她和林杭哥哥自小定的娃娃亲，这婚事想来也该提上日程了吧。

　　李茗想到这里，脸颊飞起两朵红云，连手里的绣花针都拿不稳了，一不小心扎了指尖，她却浑然不觉疼，只是傻傻地笑着。

　　“小姐，您又走神了。”听琴端着茶进来，瞧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打趣，“这已经是今儿个第三次扎到手了，您要是再这样魂不守舍的，回头绣坏了给林公子的荷包，可别怪奴婢没提醒您。”

　　李茗被说中心事，羞恼地瞪了听琴一眼：“你这丫头，越发贫嘴了，仔细我撕了你的嘴！”

　　听琴笑嘻嘻地放下茶盏，也不怕她，反倒凑近了低声道：“小姐，您说林公子什么时候会来提亲呀？奴婢听说，林夫人前些日子可没少往咱们府上走动呢，每次来都拉着咱们夫人说好半天的体己话。”

　　李茗心里甜滋滋的，嘴上却故作矜持：“人家来不来，关我什么事？再说了，婚姻大事，自有父母做主，我一个女儿家，哪好过问这些？”

　　“哟，小姐这话说的，昨儿个也不知道是谁，半夜里偷偷爬起来对着月亮许愿，说什么‘但愿君心似我心’……”，听琴学着李茗的语气，捏着嗓子说了一句，惹得李茗抄起绣绷子就要打她。

　　听琴连忙求饶，主仆二人闹作一团。

　　闹够了，李茗重新坐回窗前，托着腮望着院子里的海棠花出神。她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等嫁过去了，一定要做个好妻子，每日晨起给婆婆请安，亲手给夫君煮茶、研墨、缝衣裳。

　　听说林杭哥哥喜欢读书，那她就多看些诗词歌赋，经史子集，将来也好与他说话解闷。还听说林夫人喜欢听戏，那她就多记几出好戏文，逢年过节也好陪着婆婆热闹热闹。

　　想到这里，李茗又忍不住抿嘴一笑，仿佛已经看见了未来夫唱妇随，婆媳和睦的美满光景。

　　“听琴，你说，林杭哥哥喜欢我新学的那道点心吗？”李茗忽然问道。

　　听琴歪着头想了想，“奴婢哪儿知道呀？不过小姐要是想知道，改明儿您做好了，奴婢让人送去给林公子尝尝，不就知道了？”

　　“胡说！”李茗瞪她一眼，“哪有未出阁的姑娘家，巴巴地给人送点心的，传出去还不叫人笑话？”

　　听琴吐了吐舌头，不敢再乱出主意。

　　李茗又自言自语道，“罢了，我自个儿多学些点心样式就是，总会有他喜欢的吧。”

　　她说着，又低头去看手里的绣活儿，那是一方月白色的荷包，上面绣着几竿青竹，针脚细密，看得出是用了十二分的心思。

　　李茗轻轻抚过那竹子，心里想着，林杭哥哥那样清雅的人，应该会喜欢竹子吧。轻轻念着那个名字，她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窗外的海棠花开得正盛，微风拂过，一树繁花摇曳生姿，像是也在为她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