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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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胃癌晚期。
疤婶已经卧床两月有余,到今天,连睁眼都有点费劲了。
院子里晾着棉被褥,褥子上残留着淡淡的尿渍,最近一个月疤婶开始二便失禁,每日两床褥子轮换着晾在院子里。最小的孙女在被褥间穿梭,天真可爱,偶经过那有尿骚味的褥子,熏得直打喷嚏。
恍惚间,疤婶听到两声婴儿啼哭,她猛然睁开眼,看到床前的两对儿子儿媳,还有芝儿。芝儿的脸上还有泪痕,看到疤婶睁眼,赶紧抹了一把脸,凑上前:“妈,你醒了啊,哪里不舒服吗?”
疤婶苦笑,妈?我并不是你亲妈,你也不是我亲闺女,芝啊,你长得跟你父亲像极了。
我那可怜的大闺女蓉啊,被她那狠心的婆婆喂了农药,就因为她生不出儿子。
我的二闺女,芬啊,等你从东北赶回来,妈可能早就咽气了……
云啊,对了,我的小闺女,你怎么没来?
“云……叫她过来……我有话……说”,艰难地说完这句话,疤婶又闭上眼,“快去……”
“好,我这就去。”不知是大儿还是二儿答应着出门去了。
“哇……哇……”
“妈,救我……”
“妈,我啥时候娶媳妇?”
好吵,吵得人头疼。疤婶皱着眉头,疤脸显得更加狰狞。
“疤婶”是邻居起的外号,疤婶原名张秀芝,因年轻时得过天花,病好之后就留下了满脸坑洼的疤,甚是吓人,再加上她脾气暴躁,动辄破口大骂,这才得了这慎人的称号。疤婶扯了扯嘴角,谁年轻的时候没有漂亮过。
“哇……啊……哇……”
哪里来的婴儿啼哭?家里最小的孙女也五六岁了,不可能发出这种哭声,这哭声,倒像极了当年那两个娃娃。那双生子,断气的时候,还没出月子呢。
疤婶苍老的眼角渗出了泪珠,我那可怜的两个孩子,连名字都没有,是妈不好,护不了你们。
虽然过去了四五十年,但疤婶却从不敢忘记那两个无辜的孩儿。
迷糊间,脸上划过一抹清凉,仿佛精神也跟着清爽了许多。睁开眼,云儿那肉肉的脸蛋映入眼帘。
摒退大晋、二顺和芝儿,屋里只剩下疤婶和她最爱的小女儿,云儿。
“妈,你有什么要跟我说吗?”
“我死后,入殓前,在我右手里放个白手绢攥着,一定要记着!”
“妈,难道那双胞胎的事,是真的?”
疤婶微微颔首,眼神透出无尽的凄凉。
云儿幼时便听说过,父母均是二婚,母亲在嫁给父亲前,曾经生过一对双胞胎,只可惜未满月便双双夭折。
母亲从未提起过这件事,只听邻居家老太太说过,是母亲亲手掐死的。云儿从未曾向母亲求证此事,母亲不提,便没人敢问。
轻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疤婶说起了当年那件事。当年前夫闯关东后便音信全无,疤婶独自一人拉扯两个女儿长大,蓉儿与芬儿。一个妇人,在那个年代,勉力支撑一个家十分艰难。后来认识了一个男人,那男人不介意她结过婚,也不介意她有两个孩子,主动来帮她操持家务,并接济她,二人日久生情,不久后疤婶就有了身孕。家中生计每况愈下,男人便说也要闯关东,等挣回来足够的家当,就可以过上好日子。
疤婶没留住那个男人,他与前夫一样,自从离开后便杳无音信。疤婶的肚子却越来越大,后来足月生了一对双胞胎男孩。
不知怎么的,这消息便传到了村里稽查队的耳朵里。他们觉得疤婶一个有夫之妇,在丈夫外出两三年后突然生了孩子,这便是红杏出墙,不守妇道。
但传言毕竟是传言,疤婶自显怀以来便不大出门,只是邻居举报说是从她家里听到了新生婴儿的啼哭,要证明她有罪,必须要亲自上门取证。若真有此事,那她就是与人私通,要浸猪笼子的。
疤婶比他们快了一步,在稽查队搜家之前,忍痛掐死了两个婴儿。
她将死去的婴儿放到竹篓里挂在屋顶,用包袱盖上,混在一堆装粮食的篓子里,成功蒙混过关。稽查队没搜到孩子,也没人想到孩子会挂在头顶的一堆篓子里,于是无功而返。没有孩子,便不能定她的罪,此事不了了之。
那举报的邻居便告诉别人,说是疤婶掐死了她的孩子。没人信她的话,只有她一个人念叨了几十年,也被村里的人当成疯子骂了几十年。
疤婶依旧艰难度日,她强迫自己忙起来,只有这样,才不会想起那个夜晚,那个夜晚她下了多大的决心,为了女儿放弃儿子,手心手背都是肉,作为母亲,这是个两难的决定。幸好两个女儿都乖巧懂事。眼看着蓉儿渐大,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亲友劝疤婶再嫁,也好给蓉儿说亲,思虑再三,疤婶接受了相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