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9、第八十九章 没有人在意 ...
-
单人牢房狭窄逼仄,杨惊羽只能跪坐在其中。
他年芳十九,尚未混出个名堂,若他死了,只剩二哥独自撑起整个杨氏。
虽然他活着的时候用处也不大,还常给二哥添麻烦。
牢门蓦地被推开,刺目的光线涌入。
闯进来的两只沙狐一左一右架住他,不由分说便往外拖去,却始终未言明要将他带往何处。
他把手放在腰带上,那是他从拍卖会上得的花浊灵器“游龙”,上面有隐匿灵纹,所以才没被沙狐发现。
此前全身被束缚,抽不出“游龙”,进入单独牢房后,就被解了绑。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等待时机,准备杀了这两只沙狐逃走。
他不能死,至少他不能就这么死。
然而一直到走出地牢,也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怪只怪他生得太高,沙狐族又太矮,建的甬道低扁,他全程佝偻着身体,别说出手了,伸手都难。
两侧的洞壁逐渐变得光滑,其上镶嵌有发光的宝石,借着那云霞似的光芒,杨惊羽看见了墙壁上的图纹。
很难相信,在荒凉的沙漠中,竟能诞生出色彩如此艳丽的壁画。
尽管只是一些简单的画面,却能窥出沙狐族欣欣向荣、生生不息的妖族文化。
恍惚间,此地也不似残暴肆虐的妖狱,倒像片真能让妖族休养生息、安居乐业的故土。
“那是幺十三画的,我们沙狐族的小画师嘞。”
沙狐族中没有高低贵贱之分,押送他的沙狐妖是沙狐族族长第三十四子的妻子的十二哥的孩子,分别排行老八和老九。
而他们口中所说的幺十三则是狐族族长第十六子的孩子,因暂且是他们家中最小的孩子,又排行十三,所以被称为幺十三。
也是抓走杨惊羽的那只沙狐。
幺十三不擅长捕猎,在同龄沙狐中总是天资最差的那一个,除了追踪术勉强及格,其余可称一无是处。
但他最喜画画,痴迷于搜集各类颜色的沙土,旁的沙狐扛着猎物回来时,他背上的却是一袋袋彩沙。
只是沙土并不能当饭吃。所以即便他到了该为家族做贡献,独自外出捕猎的年纪,却因屡屡空手而归,仍常与家族幼狐一起吃百家饭。
这是一种耻辱。
不过族长阿婆欣赏幺十三的绘画才能,许给他族中所有的墙为他的画布,也从不苛责他的捕猎能力。
幺十三视族长阿婆为他的知音,给阿婆作了许多幅画。
“原来这就是你们的族长。”杨惊羽不由赞叹。
初看以为是某种神秘符文,曲线与直线相交错,头尖肚大还有翘尾,两点为睛,只只神态灵动,姿势各异,身边总萦绕着一群小沙狐,稚趣横生。
“很形象吧,画着我们沙狐族各种节日呢。”老九介绍道,“这幅坐在长桌欢聚的,是为纪念先祖在此地开辟巢穴,乃我族的新生日;
这副在月下寻宝的,是缅怀百年前一场大灾中,那位外出寻食、拯救了全族的英雄;
这副围着荆棘祈福的,是向月神许愿觅得心仪伴侣,还有这些,分别是悼念亡者,犒慰妻君,以及……”
“啊,原来我的大牙是那年掉的。”老八忽然说道。
“幺十三画得真细致,你说以前的沙狐族妖也是这么庆祝的吗?”
“不知道,那时候幺十三还没出生,没妖画呢。”
两狐交头接耳,声音在长圆走道中传开。
这时,前方迎面出现一只瘦高的独眼沙狐,对方语气不善:“画得再好有什么用?连自己都养活不了,别以为还能靠族人多久。”
来妖是幺十三的六哥。
沙狐族中对幺十三的态度不一,有妖认为幺十三就应被丢出家族,逼迫其在恶劣的环境中成长,也有妖觉得各狐所长,幺十三擅长画画不该是坏事。
当然,前者的声音更多些。
因为幺十三的特殊,导致他的兄长姐姐们也常受到风言风语的影响。
尤其是老六,他天生羸弱,但为了证明自己,在训练上从未有过懈怠。
他知道,自己需要付出比别的沙狐更多的努力,才能捕获猎物。
在这个过程中,他还不幸失去了一只眼睛。
但他的弟弟,明明身体健全,却轻而易举地选择放弃。
两妖向来欣赏幺十三的才华,听到这话,立刻把身后正沉迷于壁画中的杨惊羽赶到前面去。
沙狐族中若为平辈,是以对方母亲的名加上排行称呼。
奉九对良六喧嚷道:“良六,睁大你的独眼仔细瞧瞧吧,这可是幺十三捕回的猎物,有鼻子有眼,个高屁翘,细皮嫩肉,滋味可比你猎的兔子蜥蜴精强多了。”
“放在寿宴上,也得是盘主菜,你顶多喝口汤。”奉八笑眯眯补充。
杨惊羽:“......”
他的内心竟然升起一丝奇妙的骄傲感,情不自禁想象自己被端上桌的场景。
良六将杨惊羽上下打量一番,眼中疑虑在触及对方莫名得意的神情时,打消了几分,不屑道:“不过是猎了个傻子,也不怕吃了犯傻么?”
“你瞎说什么?”奉九愠怒,伸爪将尚呲着个大牙乐呵的杨惊羽扯回,四目相对后奉九忽然一怔。
明明刚抓回来那会多正常一人,莫非是今早把他打傻了?
奉九语气变得不确定起来,但仍梗着脖子:“傻不傻的,也是族长大人说的算,我们正要把他押去见族长大人呢,可不像某狐,堵了族长大人好几个日夜,也见不上一面。”
很显然,奉九嘴里的某狐正是良六。
若非良六几次三番在族中掀起讨伐对幺十三的风潮,频频闹到族长大人面前,意图给族长大人施压。
否则幺十三不会冒着风险外出捕猎,好在落下一身伤后,终于捕回了一只猎物。
“是么,那便祝你们好运了。”
“不过,我方见那小子慌里慌张地去找族长,看起来并不是什么好事啊。”良六冷笑一声,从杨惊羽身边走过时,脚步稍顿,“也许于你而言是桩好事呢,你的朋友们,可都到齐了。”
朋友们?是说叶清他们!?
跟着奉八奉九前往族长会客室的路上,杨惊羽已无心欣赏壁画。
他试图从过往沙狐的交谈中得到更多讯息。
但无非是讨论后日的生辰宴,已死亡的仇敌三瞳沙蜥等。
他对叶清等人的处境一无所知,但想来不会太糟,否则他们早该在牢中相会。
或许,叶清他们是来与族长谈判的,欲将他救出去。
但转念一想,又说不准是那族长食欲大开,当即就想吃个人修宴,听说他们几人是朋友,要送他们一起上路?
两侧甬道渐宽,二狐将杨惊羽送至一处开阔洞厅前便不再入内,只一左一右在洞口守着。
洞厅深处,另辟有一间石室,正是沙狐族族长的会客厅。
杨惊羽半俯着身子,紧盯那扇漆黑的洞门,一手做挡,另一手缓慢抽出腰间的“游龙”。
无论如何,毒芋头是他给叶清他们吃下的,他有责任保护好他们。
门内忽然传来一声惊呼,像是池妙远的声音。
来不及多想,杨惊羽踹开木门,手执“游龙”朝正上方劈去,同时嘴里大喝:“妖怪!放了我朋友!”
欢闹的房间霎时寂然。
这间会客室修得高阔宽敞,天顶以镜引下天光,经琉璃罩包裹,呈现出柔和莹澈的光彩。
室内陈设古朴,地面铺着皮绒地毯,墙上悬挂各类兽首。
正上方摆着张覆满鳞甲的石座,其下两侧各列一排石椅,椅间设有圆桌,桌上果酒清冽。
池妙远在族长盛情下浅尝一口,顿觉唇齿生香,由衷发出一声感叹后。
却见厅门骤开,冲出一个身形佝偻、发丝凌乱的男子来,手里握着一把十分熟悉的软剑,朝高位上族长刺去。
“‘游龙’?”
杨惊羽脚步踉跄,一眼看出了气氛不对。
壁画上的族长此刻正立于他眼前,是只威仪中透着慈蔼的母沙狐妖,手持顶端镶有兽首的拐杖。
身旁跟着只极年轻的沙狐,模样约似人族十五六岁,正是幺十三。
而厅中坐着的自然是他的友人。
叶清面露感动,旁边的宁暮沉低头喝酒不看他,另一边陆望眉眼轻弯,池妙远则一个劲盯着他手里的软剑看。
“你们这是来救我了?”
叶清尚未回答,幺十三率先说道:“族长大人,恕十三直言,我与来财哥是正当交易,交易即成,何存反悔的道理?”
“交易?”杨惊羽疑惑不已。
在随后两方交谈中,杨惊羽拼凑出了他被捕真相。
原来是场交易。
除了心中稍有失落外,最多的应当是庆幸。
说起来,他文物双废,炼器术不如大哥二哥,习武,更连陪练都算不上。
在他把同伴全部迷晕的情况下,只用交出一个他,就能保全余下所有人,算得上是一门划算的买卖。
“不必说了。”沉默许久后,杨惊羽出言打断争执,“我甘愿留下,放他们走吧。”
若再拖下去,说不准连叶清一行人也会被扣住。
上方,族长阿婆只觉这群修士在打鬼主意。
都说了让他们走,非要把杨惊羽塞进来做什么?
那名唤叶清的修士,绝不像表面看来那般简单。她的道侣是一位妖力强大的王,修为至少也在元婴之上。
若非如此,她也不会客气地将这群人领进来。
原本只是听对方要见友人,可见到之后,却又顺着十三的话,明里暗里是不想带这人走了。
都说人修心机深重,这杨惊羽也不简单。
先进来装模作样要刺杀她,后又主动提出留下,一副壮士断义的神情,演得确实入木三分。
他们沙狐族在这无间妖域中求生本就艰难。
灵气飞速枯竭,黄沙还不断汲取妖力,族众日渐虚弱。
如今新生的幼狐已出现死胎。若能吞食这群修士,定能短暂恢复沙狐族的元气,为寻一线生机争得喘息之机。
因此,若叶清等人是把主意打在抓回来的其余人修身上,那么即便拼上全族性命,她也绝不会让对方得逞。
“带下去吧。”族长骤然发话,她懒得与叶清等人虚与委蛇,不如顺着他们的意思,看看到底要搞什么名堂。
两名沙狐妖从门外进来,架住杨惊羽要带他回监牢。
“等等。”叶清忽然出声阻止。
杨惊羽猛地抬头,看着朝自己走来的叶清,眸中亮起一抹光。
他就知道,叶清姐不会抛弃他的!
“那柄软剑太危险了,我怕伤了沙狐族的兄弟们,还是交予我保管吧。”叶清从杨惊羽的手里拿回软剑,而池妙远则是迫不及待地接了过去。
原来,没有人在意自己的死活。
杨惊羽软绵绵地被拖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