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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五十五章 无数雌种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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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走出星宿宫,月神影月才发觉月宫结界正在消散。
而她之所以会对外界的动荡一无所知,只因其所在的星宿宫早早被人布下结界,而只有极熟悉星宿宫的人才能做到,比如云景。
她走在空旷的宫道上,不见任何神侍踪影。残阳冷寞,空中漂浮着灰烬,她伸手,一片余烬落于掌心,这一幕竟与她记忆中某些片段离奇重合。蓦然抬头,只见冲天黑烟自清辉阁方向翻涌而起。
阿昭。月神心头一跳。
待她赶至清辉阁,熊熊大火映亮她惊骇的瞳孔。轰然巨响中,殿阁倾塌,火星纷飞,她召来水泽,扑灭这场似乎燃烧了上万年的大火,在仍蒸腾滚烫的余温中,赤足走进废墟深处。
灰烬被水泡成泥浆,却无法沾染月神分毫,直到她掀开层叠坍塌的横梁,主动伸手捡起了地上那小脸黢黑,只剩上半身,因滚入石缝才没被烧毁的食铁兽木雕,手指才染了黑渍。
而那副画,也只剩下光秃秃的画轴。
什么都没了,她细心呵护了上万年的记忆,就像她费尽心思寻回、却令她感到完全陌生的男人一般,彻底从她脑海中褪色、如风消散。
或许动情,就是对她亵渎神职所需承受的最残忍的神罚。
一滴泪从唇角滑落滴在木雕上。
那食铁兽睁着圆眼睛,嘴边还叼着半片竹叶。
“阿月为何终日不苟言笑,让这只小兽好生监督者你吧!”男子温柔的嗓音像穿过时间长河,再度回到她的身边。
“阿昭......”
月神收起残像,忽觉神魄震荡,恍惚间她看见自己的双手爬满树皮般枯裂的可怖纹路,她的长发也褪去丝绸般的黑,变成毫无生机的白。
月树果真出事了。
可她与月树生息紧密,为何久久才感知到?
她抬脚,下一瞬就进入灵庭。四方回廊各有其坍塌之处,有的只剩空荡荡的骨架,其上血迹早已干涸,光看残破废墟,也能回想在此之前发生的战况有多惨烈。
地面被血水浸透,尸体横七竖八地倒着,有一处集中散落着不少碎尸,粘稠的血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最中间,那棵长春了万年的月树,叶尖泛起黄意,竟有枯败之势。
而她的心腹云景,或许也是造成这一切的源头,被一根月树枝穿透,牢牢钉在月树树干上,形如枯槁。
春风没入灵庭也如秋风,萧瑟悲凉,月树枯叶洋洋洒洒飘落,像极了万年前阿昭给影月看的那场雪。
“你总算来了。”云景已经没有抬头的力气。他的本源之力正在溃散,这是他处心积虑用圣女血肉才滋养出来的神力,但他并不担心,他与影月共生共死,若影月还想继续当她的月神,她就得救他。
他见影月站定在他面前,却迟迟没有出手。
“再不救我,你也活不了。”他咽下一口血沫,极力抬头,想看看影月到底是何表情。
或许是心有灵犀,影月主动挑起了他的下巴。
那张姣好面若出现在视线中。没有惊讶、没有疑惑、没有恍悟、没有恐惧、也没有恨,只有一片冰冷的杀意。
怎么会是杀意?云景心中升起一抹不祥的预感。
“竟是如此。”影月淡淡开了口,“当年月树凝出的种子,除了那名女婴,原来还有你。”
“女婴只是你的幌子,你想夺本尊神力无果,才选择了另一条路。”
“云景啊,不对,雄种?还是月树?你的心思可真深沉。”
“神,可不是什么猫猫狗狗都能当的。”
当年月树性命垂危,强行逆转催生出一颗雌种,试图能够靠雌种延续他的性命,岂料这颗雌种竟吸收了月华之力开悟化神。
月树心有不甘,该成神的明明是他,如果没有他怎么可能轮得到影月?于是在恢复生机之后,他又生出两颗神种,雌种神力充盈,雄种天生羸弱,而他则试图借雄种重生。
两颗神种与月神同出一脉,神力互相影响。若雌种顺利长大,夺月神神力,那么以兄长之名一直陪伴着雌种的他,再伺机掠夺雌种神力即可。但他知道,以影月多疑的性子,这条路并没有那么好走。
不出所料,雌种三岁就被月神察觉。她和收养他们兄妹的人族养父母一样单纯,自知暴露后必死无疑,便决意保全无辜的他。
最终,养父母一家皆惨死于月神之手,唯他侥幸逃脱。此后他伪装成父母双亡的人族孤童,随人族一同被逐出月宫。
流落玉灵村后,他略施小计获得了村长怜爱,并催动在月宫的本体结出更多的神种,凝结神种需要损耗本源之力,唯有雌种能够反哺。
他原以为影月会用自己的神力来灌溉他,没料她竟想出让人族来替她孕育神种,又以雌种的血肉为养料,这养分稀薄,仅能维持他的生命,若想成神,需要漫长时日。
不过,这也给了他重回月宫的机会。
玉灵村的第一颗神种由村长夫人吞下,他一眼就分辨出那是一颗雌种。因此,他趁雌种还没降生,就制造意外杀了村长夫人和她腹中圣女,而他又因羸弱,即便六年过去,也和六岁孩童差不多大小。
他主动请命,以报答村长与村民收养之恩为由,成为玉灵村的圣子,进入月宫,替玉灵村遮掩过这足以灭村的祸事。
他终于如愿以偿地,伪装成人族一步步走到月神身边,享受着圣女血肉的滋养,静候着成神的那一日。
只是后来人族暴动,众神相继陨落,他也在人神的讨伐下,与月神一起灰飞烟灭。
而今秘境的出现,重续万年前光景,再一次给了他希望。
明明就快到了。只要吸收叶花,他就有足够的本源之力掠夺影月,成为真正的月神。
“你为了一个人族男子,毁了月宫,害死所有人,你根本就不配成神!”云景神色恼怒,低吼出了他的心里话。
“所有人?哈哈。”月神笑出声,“那不都是你的人么?如此看来,万年前这月宫灭得真好。”
“不管怎么说,你都得救我不是吗?”云景扯开一个笑,露出猩红的牙齿,“是我给了你生命,是我才让你成神,我死了,你也别想活。”
“如此甚好,本尊死了,你也得陪葬。”月神握住云景胸口的剑,慢慢转动剑身,原本干涸的伤口又涌出许多新鲜的血液,只是这血液是绿色的,像树木的汁水。
“你、咳、怎么可以,你不想继续当你的月神了吗?”
“影月,你不要意气用事。”
“我不会再同你争了。”
“饶了我。”
“成神、能够拥有一切。”云景用力握住影月的手,他眼中净是恐惧,“救我。”
“云景,有些东西,越想握住就越握不住。”影月感慨,叹息他也是在叹息自己,但她紧接着说道,“可你不同,我能轻易握住你。”
月神温柔地抚摸着云景的发顶,在那慈爱的眸光中,五指发力,一寸寸捏碎了他的头颅,将这副寄生容器彻底销毁。
随后,她将手掌覆盖在月树树干上,月树虽遭重创,却仍能再活百年。她闭眼感受着这棵树,怨念与欲望交织,是生命伊始,也是罪恶伊始。
她听见了哭声,无数雌种的悲鸣。
广茂如草原的树冠忽然开始剧烈颤抖,繁密的树叶顷刻由青转黄,枯叶哗啦如暴雨落下,又被狂风卷起,纷扬散落于整片天际,渐渐地,暴露出那粗壮虬结的枝干。
掉光叶片的月树在夜色中颇显诡谲,犹似一具远古巨兽的骸骨,经历万年风雨刷洗,恍如石迹。
影月吸干了孕育她的月树,她的神力既在充盈,也在消散。夜空的月逐渐变红,仿佛被血浸透了般,这代表月神的神力达到巅峰,她正在绽放,但绽放之后就会迎来凋零。
这是连万年前也不曾有的景象。
一片枯叶从她头顶滑落,像温柔的抚慰。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