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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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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守的妖兵们本就因错失围捕立功的机会而心怀不满,此刻被狂呼乱叫、东奔西蹿的人修彻底激怒,抡起刀鞘不管不顾地见人就砸。
事态进一步失控,鲶鱼大厨眼睁睁见自己的食材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急得直跺脚,却只敢围着妖兵打转,欲语还休。
“放肆!”一道怒喝如惊雷般炸响,“是哪支巡卫队如此无法无天,妖尉何在?敢在万妖山撒野,好大的胆子!”
来人手持虎王令牌,说话间透着股不容反抗的威压,吓得众妖兵和灵膳坊的人顿时噤若寒蝉,齐刷刷跪倒在地,头也不敢抬。
有不知死活的人修偷偷打量她,视线从她脚上的藤皮履慢慢上移,扫过身披的玄甲,腰挂的长剑,垂在胸前的发尾,就在即将窥见其容貌时,月色被黑云遮蔽,仅能辨是名清隽女子。
但那方椭形的令牌,即便是在浓重夜色里,其上泛着银光的纹路依旧清晰可见。范悠柔按捺住激动,惶惶不安许久的神经终于得到片刻放松,叶清无碍,带着令牌从长明殿逃了出来。
可她怎么又回来了。范悠柔再度紧张起来,她帮不上忙,只能祈祷这黑暗再漫长点。
叶清垂眸扫了眼众妖,和她料想的差不多,留下来的基本是些没见过大人物的小妖,她正欲按计划进行下一步,不料灵膳坊的坊主携两位提着莲花灯的侍女从夜色里走来。
坊主停在鲶鱼大厨身前,对着叶清盈盈一礼,柔声询问她来意。
“我奉虎王之命前来,挑选两名人修用来进补。”事出紧急,叶清想不出万全之策,只能趁虎王身死的消息还未传出,铤而走险借他名义救人。
此话一出,人修齐齐慌张后退,唯恐被带走的是自己。鲶鱼大厨也急了,这些人修可是用来做人修宴的主食材,少一个都不成,于是挤到坊主身边给她狂递眼色。
“嗯,这,这些人修是要进献给妖主的,我担心......”坊主蛾眉轻蹙,显得十分为难。
叶清厉声打断:“实不相瞒,现下虎王性命攸关,区区两个人修而已,能有虎王的性命重要?”
坊主哑然,终是点头道:“自是虎王重要。”
“不过。”她目光落在叶清手里的令牌,“可否先容我看下令牌。”
当然不能交与她看,这令牌一旦脱手,必将碎成五块。叶清虽是炼器师,但也得寻到合适的上品材料,炼制三天两夜才能修复。
叶清面上平静,实则心里已经掀起波涛,一方面时间拖得越久,她暴露的风险就越大,另一方面,她越抵触,就越容易引起坊主怀疑。
但事已至此,叶清硬着头皮接着演,她佯装愤怒,捏紧令牌作势要扔过去:“好啊,没想到灵膳坊的人竟如此嚣张,连虎王令牌都不管用了,待我王痊愈,定要请妖主好生评理!”
坊主见状,轻轻按住身旁侍女,终究没再坚持。
人修皆如受惊的兔子,抱团缩到一起。叶清在他们面前来来回回走了两圈,期间对李承乾又拎又摔,最终看似无意地选择了范悠柔和范立果二人:“这二人阴阳相合,正中我王功法。”
鲶鱼大厨见叶清挑走的是上好食材,脸霎时皱成个大窝瓜。
叶清俯身去牵两人脖子上的绳子,忽听坊主身边的侍女一声惊唤,说是有只大耗子从她脚上蹿过,吓得她手里的灯笼都给扔了,恰巧落叶清脚边。
借着灯笼的光,众人看清了叶清的样貌。
范悠柔心叫不好,不作思考整个身体扑在灯笼上,火光呲得一声熄灭。
但还是晚了,人群霍然沸腾起来,不论男女,纷纷从后方冲到前面,死死抱住叶清的大腿,求她把他们带走。
“蠢货。”叶清低骂,刚踢开一个又来一个,如陷沼泽般无论如何也没法脱身。
被戏耍一通的妖尉气冲冲领着妖兵们回来,见到这一幕,乐得话都说不清楚,险些咬到舌头。
十五个人修食材总算齐了。
由于叶清最是狡诈,因此为她破格申请了双层枷锁。给她上第二层锁的妖兵是雪团,雪团并未受到处罚,妖兵们都很同情他,他本是只纯洁的兔子,却沾染了人修肮脏的生血。
雪团蹲在叶清身旁,神色平静,白皙的手绕过她的脖颈,为她轻轻套上铁链,他凑近上锁时,叶清听见他低声说了句:“他们不值得你救。”
叶清本来也没打算救其他人,于是认可地点点头。
“但是你值得。”
叶清还没来得及思考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手里猝然被塞进一个冰凉长条的东西,她摸了摸,像是把钥匙。
雪团向妖尉复命后离去。
没过多久,在叶清等人被送去灵膳坊的路上,从山顶的血玉宫里传出一声震天钟响,裹挟着堪比化神期修士的恐怖威压,将众人压得跪伏在地。伴随钟声余韵,在场群妖已不自觉泪流满面。
“虎王陨落了。”
还不等众妖消化完钟声里蕴含的信息,一位身着墨绿色长袍的老者缓步而来,他须发尽白,身后拖着一条长有蓝金环纹的长尾,每行一步都散发着化神大妖特有的威势。
作为侍奉过三代妖主的元老重臣,年逾千岁的龟族长者,无妖敢质疑他的传令。
“主上有命。”老者声音沙哑却字字威严,“要见方才闯入长明殿的人修。”
叶清与范悠柔只得再次被押往长明殿。
仅过去半个时辰不到,长明殿前的广场已面目全非。
原本恢弘壮丽的广场中央如今赫然裂开一道黑不见底的长纵深坑,边缘参差裂痕如蛛网般蔓延开来,八十一根九蛟盘柱,也只剩天南地北两根仍坚强地伫立着,柱上蛟龙雕塑支离破碎,已无昔日风采,其中一根在叶清和范悠柔被押到宁暮沉面前时,发出绝望呻吟后,轰然倒塌。
天光微露,整座广场浸在一层迷蒙的蓝里,地面铺就的夜明珠早已破碎,在废墟中泛着暗淡的荧光,又于晨风里化为灰烬。
罪魁祸首宁暮沉此刻正安静地坐在狼王身上,他已换了件干净的深色外衫,却难掩血气。
狼王真身是头灰麻杂色的草原狼,身形不如之前叶清坐过的那头名唤“银”的雪狼大,他受了很重的伤,一柄玄剑自上而下穿过他的腹部,将他牢牢钉死在地上,血液从伤口涌出,没过宁暮沉的脚,向四周流淌。
他急促地喘息着,眼神呆滞,一直望着西南方。西南方,是他的属地。
另外四王依次跪在叶清左侧,身上伤势各有不同,但尚且还能维持人形。
“只要你们老实交代宁玄藏在何处,我就饶你们不死。”新妖主刚上位,就迫不及待要杀了自己的父亲。
宁暮沉嘴上说着饶恕,可叶清却听得想笑,他那么变态,当着其他王的面鞭尸虎王,现在还假模假样说会饶他们不死?
显然,在场众妖都心知肚明,无一妖应他。
或许是叶清幸灾乐祸的表情太明显,宁暮沉饶有趣味地看向她,唇角上扬:“你来。”
叶清装听不懂,继续数着身前那块砖上的裂纹。
身旁忽然一空,范悠柔被一阵风卷到空中,无规则的风撕扯着她的身体,每一寸肌肤都爆发出强烈的疼痛,让她难忍哀嚎。
“行了,住手”叶清站起来,身上铁链哗啦作响,“你想叫我做什么?”
是这个表情,恶狠狠的。宁暮沉被叶清这一眼瞪得身心愉悦,之前她一直在自己面前耍心机,装傻子,讲条件,现在认清形势,终于暴露了。
很有趣。宁暮沉缓缓起身,顺手拔出插在狼王身上的长剑。他拖剑而行,剑锋刮过地面,迸溅出长串刺目火星。行至距叶清一丈远的位置时,手腕一震,“劫灭”被他随意抛到叶清脚边。
“鹰王、狐王、蛇王、熊王,你最喜欢哪一个?”宁暮沉笑眯眯的,见叶清没什么反应,思忖道,“都不喜欢?那就按顺序来。”
宁暮沉指向叶清左侧的狐王,命令叶清:“杀了他。”
有人质作挟,叶清不得不捡起地上的剑,她的双手被铁索紧缚,执剑的姿势难免滑稽。等她拖着铁链步履蹒跚地挪到狐王面前,看向她的是一双寒冰般的眼眸,幽深瞳孔里翻涌着如同诅咒的杀意。
作为妖王,死在修为低微的人修手里,是种让全族蒙羞的奇耻大辱,若非身体被宁暮沉下了禁制,他宁可自绝性命,也不受此煎熬。
看得出对方很不情愿,自己又何尝不是。叶清吃力地抬起手中剑,对准狐王心脏,只犹豫了一刻,范悠柔就又被提到空中,叶清咬牙,后退两步,助跑后向前俯冲。
旁边三王见此情形绝望地闭上了眼。人修便罢了,看起来还是个不会杀人的人修,这纯折磨啊。
叶清捅了两次才将狐王捅穿,她怀疑宁暮沉是故意给她这把重剑,又故意不给她解开枷锁,就是想让她多捅对方几剑。
不过这也给了她机会,在第二次入剑时偏了几分,错开狐王心脏要害。若能得以及时治疗,狐王仍有一线生机,就当偿还此前在广场上的援助之情。
完成命令后,叶清松开剑,跌坐在倒地不起的狐王身旁,大口喘息。她抬起颤抖的双手,脸上浮现出首次杀戮的懵懂和惊惶,当狐王的血漫到她身边时,她仿佛才回过神来,悚然收回脚往后挪,在地面上蹭出道道凌乱的血痕。
见叶清因杀个妖就被吓傻的模样,宁暮沉顿感意兴阑珊。
回想二人初见,叶清穿着身火红到艳俗的喜服,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脸上神情始终清冷如霜,祥云波动的云雾吹得她衣袂翻飞,月晖为她镀上一层银纱,她恍若一朵高岭之花,纯洁无暇。令他生厌。
如今一看,沾染血腥后,也不过如此。
真可惜啊。
宁暮沉蹲在叶清面前,咧开嘴,那笑介于少年和成人之间,让人觉得天真又残忍:“叶清,你的提议我考虑完了,我的答案是。”
“拒绝。”
他冰凉的手指按在叶清眉心,熟悉的剧痛再度淹没她的神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