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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第一百零九章 被遗忘的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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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才不是废物。”唐音从地上爬起来,擦掉嘴角的血,冷冷道,“该死的应该是你!”
拂雪峰上漫天黄叶飘零,唐音凝视着面前这名与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剑修,眼神复杂。
这是她的心魔,在无间妖狱元婴域,进入风暴往阵法中心前进时,她曾败于对方之手。
她是她,因此太了解她的恐惧,她的弱点,她的迷茫。
毅然放弃小有天赋的刀法追随剑道,倘若最终一事无成,该当如何?
最初,她以为自己也将在修真界剑道中崭露头角,可十余年过去,她仍不过平平无奇。
有时候,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平庸。
“如果你不是废物,又怎么会萌生出想要放弃的念头?”心魔提剑朝唐音劈来,神情哀伤,同情道,“你真的很可怜,只有我能体会你的无助。”
“阿音呀阿音,放弃剑道吧。”她如鬼魅般贴近唐音耳畔,语气沉重,“放下手中这把令你痛不欲生的剑,你无法靠它实现心中理想的。”
“因为,你没有天赋。”
两剑碰撞,震得唐音虎口发麻,她没有再贸然进攻,而是立在原地,缓缓垂头,像是放弃了般:“你说得对。”
“我没有天赋。”
“我也无法完全放下世俗的偏见。”
“我听见了他们对我的惋惜。”
“我也知道别人对我的嘲笑。”
“但是有人说过。”
“来都来了,总要留下点痕迹再走。”
再在抬头时,她的眼里已无半分迷茫之色,因为过去,无数次遇到挫折时她都是这么将自己说服的。
她就像是一株生长在阴暗狭小缝隙里的一株野草,只要有一点光,她就能重新振作起来,继续向上生长。
叶清给了她理由,但她,给了自己勇气。
“来吧,让我再杀死你一次。”手中的逐日骤然亮起光辉,璀璨的火焰自唐音身上燃起,她如同一只浴火重生的凤凰,再次发出对命运的啼鸣。
心魔是杀不死的。
但只要想,就可以反复消灭。
*
西边霞光万丈,将栖云小筑染成金色,一尾小鱼倏然跃出水面,落在荷叶上挣扎无果,即将窒息之际,被一道灵力裹住,咕噜噜滚回了水中。
“阿福何时招惹了你,要这般消遣它。”亭中看书的少女并未抬眼,但言语间指责的,很明显是那只趴在廊边,甩着长尾,百无聊赖的黑狸。
“无趣。”
“昨日的棋,还未分出胜负。”黑狸忽地起身,三两下跃入少女所在的池亭。
少女目光掠过书页末行,才将书卷缓缓合上。广袖拂过桌面,一局残棋凭空而现,其上白子显有压过黑子之势。
“你又要输了。”少女指尖捏起一粒白子,眼眸微眯,难捺的嘴角暴露出她的得意。
抬头时,温柔霞光正好落在她脸上。此刻的她,不再是那个神情端严的叶氏嫡女,眉梢眼角尽是少女的娇俏。
而那张脸,也让回廊上的叶清一惊。
“你的幻境还挺有意思。”身旁宁暮沉幽幽道。
这话本是叶清想说的,被猝然抢了台词,因幻境内容而生的恼意戛然而已。
“这不是我的幻境。”说罢,叶清反应过来,“如此说来,你的尾巴和画上的比起来,倒是更别致些。”
丑得跟她在现代捡的小流浪简直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宁暮沉嘴角微撇,不用问他都知道叶清心里在想什么。
幻境只能根据入境之人亲历的场面编织。
此时的叶清灵,比画中模样更为年少,宁暮沉从未见过这般年岁的她,而叶清也同样不曾见过宁暮沉的尾巴。
灵府中忽地传来一阵热意,叶清察觉出是那枚梦境石正隐隐发光。
“难道这是谁的记忆片段?”她诧异。
然这场景中唯有叶清灵和黑狸。
与此同时,棋盘边的黑狸正好化为人形,只是这化形术似乎不太熟练,尾巴和耳朵还露在外面。
少年宁暮沉盘腿坐于石凳上,额前碎发虚掩双眸,神情阴翳。
“倒也未必。”他捡起一颗黑子堵住白子去路,“总之,待我赢下你,你需按照此前承诺,送我离开。”
“当然,绝不违背。”在清脆的落子声中,叶清灵嘴角扬起一抹愉悦的弧度。
这已是二人下的第十六回棋。
六日前,叶清灵同父亲从玄丹谷回来,路上休息时,独自采风的她在河边遇到重伤昏迷过去的宁暮沉。
紧随其后出现的玄虚仙盟长老让她察觉到此妖身份并不简单。
她本不应多管闲事,但她想到自己新学的医术还没有机会实操过,所以把它悄悄带了回去。
练手的第二天,宁暮沉醒了。
它周身扎满银针,活似一只刺猬,加之乍见叶清灵出现在眼前,惊得它浑身毛发倒竖,便愈发形象了几分。
它想逃,却被叶清灵死死按在桌上,强行往它嘴里塞了颗药丸。
重伤的宁暮沉无法调用妖力,只能张开利爪,在对方手臂上挖出一道道血痕,试图以此吓退敌人。
可即便这样,那少女仍笑盈盈的。
少女名叫叶清灵,是天阙山叶氏的嫡女,他被她困在院中,两人约定誓言,只要他围棋赢过了她,她就会送他平安离开此地。
在此之前,宁暮沉并不知道围棋是什么东西,边下边在棋局中掌握规则,从防守到进攻,只用了两日。
他的进步很快,两人下棋的时间也从半刻钟一局延长到两三个时辰,最长的一次,他们下了一整夜。
于修士而言,时间总是短暂如流水,但叶清灵的生活中不止有棋。
她需要筑基修炼,需要修习剑法,需要参透领悟上万万本晦涩难懂的古籍。
年幼的她便经常游走于长辈之间,作为叶氏主支的嫡女,她日后背负的必然是整个叶家。
往往这些时候,宁暮沉就会变回妖身黑狸,趴在叶清灵身后的不远处,静静看着她。
看那位背总是挺得笔直的少女,看阳光洒在她身上,看斑驳树影流淌过她手中的书卷,再看夕阳将她淹没。
偶尔她也会回头,对着他笑笑。
半年后,叶清灵输给了他。
对于这场棋局的结果,二人在初落子时心中早已有了答案,他们本是陌路人,短暂的相逢后,终将走向自己的远方。
“要告别了。”庭院的房顶上,叶清灵伸手想要揉一揉猫头,却被宁暮沉躲开。
“啧”了一声后,她不甚在意地感叹:“自从父亲教会我围棋,便再也没有陪我下过,说来,我还挺不舍你的。”
宁暮沉站在房顶正脊上,看着自己被月光拉长得宛如猛兽的影子,沉默不语。
他本就寡言少语,与叶清灵的相处也常常是她说他听,被逼无奈时才偶尔“嗯”“哦”两声。
“对了,喝酒吗?”叶清灵从储物袋中拿出一壶酒,对着宁暮沉摇晃瓶身,“我从宴会上偷来的,我听说朋友离开需饮酒践行。”
他看着叶清灵那双满怀期待的眸子,最终还是接了过来。
只听酒壶间一声闷响,叶清灵仰头猛灌,被辛辣的酒液呛到时,咳嗽得眼眶都红了,但仍旧嘴硬:“还不错。”
宁暮沉也跟着抿了一口,没什么表情:“难喝。”
他的味觉早在被人修囚禁时就已损坏。
仅能尝出点甜味。
叶清灵初次饮酒,酒量尚浅,猛地半壶下肚,将双颊烧得通红。
她一手举着酒壶,一手提着裙摆,脱了鞋在房脊上跑来跑去。
时而也会绕着宁暮沉转上两圈,最后更是练习起了新学的御空术,对着月亮扑腾两下,只是才离开房顶,便又摔了回来。
“你醉了。”宁暮沉看着跌在脚边的叶清灵,轻轻说道。
“胡说,我没醉,我要飞走啦~”叶清灵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刚说完话便彻底醉昏了过去。
最后,是宁暮沉将她抱下了房顶。
他从尘封已久的柜子里拿出毯子和木枕,铺好床后才把叶清灵放在床上,复又仔细帮她盖好毯子。
叶清灵自三岁起便未睡过觉,每一夜都在床上打坐修炼。
“如果想要自由,就变成鸟飞走吧。”一束光团从宁暮沉手中跃出,没入叶清灵的眉心。
身后的尾巴随之消失。
最后看她一眼,宁暮沉转身离开。
手,忽然被抓住。
“傻瓜。”床上的叶清灵睁开眼睛,展开笑颜,说话却还是醉醺醺的,“如果我变成鸟,我就来找你下棋。”
“对了,走的时候记得关上门。”
掌中温暖迅速抽离,只余一块通行玉牌还散发着淡淡余温,宁暮沉再看向叶清灵时,却见她又睡了过去。
半刻钟后,宁暮沉离开此地。
叶清灵从床上悠悠晃晃坐起身来,望着空荡荡的房间,没有修炼,独自坐了一夜。
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
幻境消散,看完全程的叶清和宁暮沉被传送了出来,周遭景象无比熟悉,面前正是那扇紧闭的禁地大门。
原来大门根本没被打开,是他们触发了门上的阵法,所以才陷入记忆幻境中。
“你知道这世间第三种力量是什么吗?”叶清忽然冷不丁问宁暮沉。
“天地灵气所转化皆称灵力,人族怨气所化皆成魔力,而第三种力量。”宁暮沉抬首,望着黑漆漆的洞顶,淡淡道,“瑶猗说,是天道之力。”
在葬神墟,蛇族族长曾言,记忆可以被剥除但并不会消失,所有遗忘的记忆都会储存在梦境石中。
“但是天道之力,为什么要剥除你、”叶清顿了顿,还是改口说道,“我们的记忆?”
得知了这么一段过往,推算时间,应当正是宁暮沉在修真界从人修手中逃出来的那段时日。
记忆中,他与叶清灵临别时,还把自己的尾巴给了对方。
但宁暮沉却没什么触动,叶清松了口气,她最怕搞什么替身文学。
前夫哥另说。
“不过,显然你的尾巴是自愿给出去的,以后别总想杀我了。”
“他是他,我是我。”宁暮沉靠近叶清,威胁道,“没有把尾巴归还之前,别想逃走。”
“或许这一切在魔界会有答案。”他垂眸低语,“很快就能结束了,叶清。”
宁暮沉的瞳色很深,让人看不透他的思绪,仿佛能洞悉一切。
叶清忽觉自己最深的秘密被他看透。
一时怔在原地不知作何反应。
“你们......在干什么?”从幻境中杀了心魔出来的唐音,刚睁眼就见快要亲上的两人,满脸懵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