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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第一百零八章 死的人应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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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如鲛纱的月光自洞顶垂落,轻柔覆满穴中盛放的蓝紫色花朵。
推门带起的微风拂过,花茎轻轻摇曳,惊起了栖于花蕊间的萤火虫。无数光点汇聚,宛若星河,自露天山洞中流淌而出。
“原来幽魄这么美。”杨惊羽驻足于门外,轻声感叹。
他想用留影珠记录下这一刻,只可惜留影珠没有任何反应。
应当是存在什么禁制。
“一起进去吧。”叶清牵起唐音的手,“来都来了,总要留下点痕迹再走。”
“反正你已经闯入禁地,也不差这一步。”
这话似乎意有所指。
“而且,那些盔甲人说不定还会活过来,到时候你一个人在外面,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会死得很惨的。”
看着叶清掐脖吐舌的夸张表情,唐音眉眼轻弯,小声应了句:“好。”
待四人一妖进入洞穴,身后大门悄然隐去。
陆望走在最前面,他穿过小腿高的幽魄,往洞穴中心走去。
在看清那口被众花拥簇的冰棺瞬间,耳边所有声响戛然而止,只余下擂鼓般的心跳撞击着胸腔。
胸前的长命锁骤然滚烫。
他掀开冰棺盖,取下长命锁,轻轻放置在棺中女子的眉心。
“醒来吧。”他低喃。
女人的□□保存的很好,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陆望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过她的面颊,继而握住她的手。
曾经那双手很温暖,会把他揽在怀里,会抚摸他的头,会牵着他穿过一片又一片的花田。
但现在却冷得刺骨。
虽然他印证了自己的猜想,却并不觉得轻松,他无法准确形容那种感受,二十多年的逃亡生涯让他学会了如何隐藏自己的情绪。
即便面对仇人,也能做到无动于衷。
因此,从见到叶凛的第一眼起,他从未流露出半分恨意和杀机。
然而就在方才,禁地大门缓缓开启的刹那,一股寒意陡然窜上脊背,他几乎失控。
小时候,叶凛常带着叶清灵来陆家陪他玩,还让叶清灵将他视作亲兄长。
在陆家灭门之后,他一直以“叶凛所做一切皆是伪装,只为博取陆氏信任”来麻木自己。
认为他虚伪,认为他没有真心,认为他骗过了所有人,所以能够理所当然地只对他复仇。
但现在,真相似乎更加复杂。
儿时许下不可能的愿望,竟在日后荒谬成真,像是种莫大的悲哀与讽刺。
他竟是仇人的孩子。
难怪当年母亲总在叶凛带着叶清灵离去后,独坐于房中垂泪。
“长安,你为什么这么迟才来?”
“长安,叶凛死了吗?”
“长安,你为什么要背叛娘亲、背叛陆氏,把仇人的女儿视作亲人?”
“长安,你对得起娘亲吗?你对得起娘亲躺在这阴冷洞穴中的十来多年吗?”
一声声质问如利刃剜心,陆望双眼布满血丝,抬头看着从冰棺中走出的女人。
那张向来温婉的面容,此刻竟浮现出他从未见过的怨毒神情。
陆惜月递给陆望一把匕首,抬臂指向晕厥在幽魄丛间的叶清等人。
她笑道:“去把他们杀了,长安,证明你没有变,你还是最爱娘亲的长安。”
陆惜月俯下身,捧住跪倒在地的陆望的脸,指尖细细描摹他的眉眼,语气温柔得令人心颤:“还记得吗?小时候你说会保护娘亲,但是你逃跑了。”
“把他们杀了,娘亲就原谅你。”
洞穴中的幽魄左右摇曳,散发着奇异的光辉,陆望握着匕首,将幽魄踩在脚下,一步步逼近花丛中失去意识的三人。
“娘亲,你真的不会再怪我了吗?”
“杀了他们。”
“我会杀了他们。”陆望垂眸,举起手里的匕首,重重刺进杨惊羽的心口。
*
“啊——”
“痛痛痛痛痛!”
杨惊羽看着指尖冒出的小血珠,递到母亲眼前,委屈道:“娘亲给我吹吹。”
“男子汉大丈夫,已是十六岁的少年郎了,还对着母亲撒娇,像什么样子。”二哥杨惊翎将搜集来的炼器材料,往院中石桌上一放,伸手便要去揪弟弟的耳朵。
见状,刚归家的大哥杨惊羿笑着将二人隔开:“小羽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由他去吧。”
杨惊羿手臂上缠着药布,是前两日猎杀妖兽时所受的伤。
一声未吭,乃是真男人。
见娘亲沈玉频频往自己身后张望,他心领神会:“父亲还在前厅处理公务,稍后便来。”
时值中秋,一年过去,院中月桂又窜高了一截,金花缀满枝头,偶尔飘下一两朵,落在沈玉正雕刻的玉佩上。
许是被这节气感染,素来沉默的老二今日话也多了不少,频与弟弟拌起嘴来,老大在一旁无奈摇头,着手布菜。
沈玉一边给玉佩注灵,一边留心听着孩子们的动静,嘴角始终含着一抹浅笑。
直到抬头望见夫君杨容穿过拱门踏入院中,笑意倏然漫开。
用过晚饭,一家人在院中纳凉观星。
杨容与孩子们说笑片刻,随即提起三日后他将与他们的母亲同赴陆家,探查灵脉异常之事。
“不,父亲母亲,别去。”杨惊羽忽地惊叫出声,面色惶惶,吓了众人一跳。
他也不知自己怎么了,心中莫名涌起一股令人窒息的恐惧,久久不得安宁。
晚上,母亲哼着小曲哄他入睡,杨惊羽紧紧攥着母亲的手,如同守护失而复得的珍宝。
这一觉睡得极沉,杨惊羽是被一阵喧闹声吵醒的,他走出房间,跟着身穿缟素麻衣的人群挤向祠堂。
祠堂四处悬挂着白巾,他一眼便看见父母的魂灯皆灭,大哥和二哥跪在他们的灵牌前,身后站着来自各大世家与玄虚仙盟的人。
有人认出他,对他摇头叹息,劝他节哀。
杨惊羽忽觉头痛欲裂,抱着脑袋蹲下,嘴中不停喃喃:“假的,假的,都是假的。”
明明昨天母亲还唱小曲哄他睡觉。
这一招果然奏效,耳边那些敲锣拉弦的声音渐渐远去,他缓缓睁眼,发现祠堂上的白布已然不见。
大哥脸上也没了悲伤,看见他时还会对他露出熟悉的笑容,只是二哥更加沉默,仿佛笼罩在一层阴影里。
“小羽,今日天气晴朗,陪大哥练箭如何?”
杨惊羽接过大哥抛来的弓箭,不再去想方才发生了什么,二人去了练箭场。
十箭中两箭,两箭里一箭射在靶子边缘上,另一箭射在取箭的大哥屁股上。
但大哥还是夸赞杨惊羽箭术有进步,就算以后成不了大名鼎鼎的炼器师,也可以当个猎人。
日暮时分,兄弟二人肩靠肩席地而坐,大哥教杨惊羽喝酒,传授他千杯不倒的秘诀,但杨惊羽两杯下肚就醉了。
喝醉酒的他抱着大哥不松手,嘴里一个劲说二哥的坏话。
提着醒酒茶来寻他们的杨惊翎听了个正着,他找来一根狗尾巴草,脱了杨惊羽的鞋子,狠狠挠他脚板心。
等到天色昏黑,三兄弟才勾肩搭背地走回去。
路上,杨惊羽迷迷糊糊想,爹娘一定是找到个世外桃源玩得忘了时间,才没有回来。
不过有大哥二哥陪着他,他就勉强接受了吧。
大哥把杨惊羽送回房的时候,杨惊羽拉着他不愿他走,他问大哥,自己是不是很没用?
不能替他和二哥分担家族事务,甚至连最基本的炼器也不出色。
“小时候,大哥很喜欢带着我去街上买好吃的、听戏、逛宝器阁、看小情侣亲嘴......但现在,大哥很多年都没去过了。”
除了看小情侣亲嘴,杨惊羿对这话还是很感动的,他由衷地拍了拍弟弟的头:“人生在世,各担其责,你的责任就是替大哥尝尽天下美食,览遍四海趣闻,收集精妙灵器。”
“那小情侣呢?”
“没有小情侣。”
大哥离开的时候,似有所感地对杨惊羽留下一句话:“惊羽,无论发生什么,我和你二哥都希望你永远是你。”
这话吓得杨惊羽一夜未睡,他瞪着双眼,等待天亮。
晨曦刚挑开他沉重的眼皮,他就朝大哥的房间飞奔而去。
却在院中遇到了行色匆匆的二哥。
二哥什么也没告诉他,杨惊羽不蠢,他看得出家里发生了什么,于是悄悄跟在二哥身后,追去了杨氏灵脉。
在那阴沉得像是要降下倾盆大雨的山谷中,杨惊羽看见了与地龙缠斗的大哥。
地龙吞掉杨氏部分灵脉,修为倍增,即便二哥也加入进去,两人对抗起来仍旧吃力。
那一战,死伤了无数杨氏族人,就在发狂的地龙即将一口吞下撞晕过去的二哥杨惊翎时,杨惊羽冲了出来。
他也不知道哪来的力量,彼时尚在筑基初期的他,竟越阶催动起金丹以上修士才能使用的地级灵器,给了地龙沉重一击。
但这一击并不足以让地龙毙命,反倒彻底激怒了对方。
地龙将所有怒火转向杨惊羽,嘶吼着朝他猛冲而去。
每一步都地动山摇。
粗壮的爪子足以将杨惊羽拍成肉泥,本能告诉他快逃,可他的腿却像失去了控制,僵在原地。
这一幕也成为他的阴影。
他想他要死了。
却没想到原本重伤的大哥忽然出现,毫不犹豫地挡在他面前。
大哥转身面对着他,温声安抚“别怕”,随即催动传送灵器,将他自己与地龙一同传入未知之地。
暴雨很快就将大哥存在过的痕迹冲刷殆尽,杨惊羽固执地在此地不眠不休寻找了三日,最后于湖心发现大哥浮起来的尸体。
浑浑噩噩中,他被二哥扛回了家里。
他把自己锁在房里,闭门不出。
却无意从族人口中得知,原来那日二哥是故意装晕露出破绽吸引地龙,好让大哥偷袭。
错了,他都错了。
仔细回想,护身法宝众多的二哥怎么可能被地龙甩飞后就直接晕过去。
都是他的错。
杨惊羽缩在角落里,眼神空洞地盯着挂在墙上的那把弓箭,连什么时候眼泪流干了,开始流出血来都不知道。
“我是废物。”
“死的应该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