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莫尼圣斯往事》挽断罗衣

1、第一章

　　在遥远的彼岸、无尽莽原的边际，曾有一座繁华的城市，她的名字叫做奥莫尼圣斯（omniscience）。她富饶美丽、文化繁盛、人民善良勇敢，无数流浪诗人曾吟咏过她美丽的容颜，无数的商旅曾在这里交汇、出发，无数学者曾在这里交流、辩论。
　　而如今，曾经屹立着的伟大城市早已消失。当惨白的月光重新照在这片土地上时，只有一簇簇血百合还在微风里无助地摇曳。露珠顺着她们纤细的枝叶滑落下来，像是在为百年前的那段故事默默垂泪。
　　这个故事要从二百年前的一个圣哲日讲起。
　　圣哲日是奥莫尼圣斯最重要的节日，每十年举办一次。在这一天，人们往往会向后辈讲述圣哲们在上帝的指引下建立城邦的事迹，并在最宏伟的上帝塑像前举行一场盛大的弥撒。在这场弥撒中，少男少女们将会代表全城人民，向一位最受爱戴的英雄献上象征着首席执政官的桂冠。（奥莫尼圣斯实行公民议会制，凡是成年公民都有成为执政官的机会，首席执政官只是一个荣誉称谓，并没有实权）
　　今年的圣哲日格外热闹，少男少女们聚在一起热烈地讨论着首席执政官的人选。
　　“我已经听说了，这次首席执政官一定是奥兰大人。”
　　“真的？你听谁说？”
　　“这还用听谁说？难道还有能与奥兰大人比肩的人吗？”一个女孩神情骄傲地说。
　　这样的发言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赞同，“没错，除了奥兰大人我想不出其他人！”少男少女们都露出了甜蜜而骄傲的微笑：他们共同爱慕着一位英雄。
　　远处城墙高高的角楼上，一个人向着远处辽阔的莽原极目望去：被蛮族长矛刺伤的太阳卧在西边，淌下了满天的红。
　　她一头金黄的、长长的蜷发被风微微吹拂，像是人鱼女王献给波塞冬的金色海藻在红海的波浪里舒展，身上暗色的密银甲胄已经看不到银色的亮光，道道砍痕和已经擦洗不掉的血迹坚固地附着在上面，仿佛是礁石上被海浪侵蚀出的遒劲刻痕。
　　此时，城里的人们都在参加那场盛大的弥撒，只有守城的士兵还在凝视着远方。
　　太阳残留的血迹被暮色一点点掩盖，城墙上出现了一两点移动的火星，伴着几声清脆悦耳的呼唤：“奥兰大人——”，“奥兰大人——”
　　她的眉心微蹙，正准备责斥守城士兵私自放人到城墙上来时，那几点火星却转眼来到了她的面前。那是几个少年，有男有女，都身穿圣洁的白袍。他们手举火炬，年轻的脸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美丽，而那一双双望着她的眼睛更是比火焰更明亮。
　　“奥兰大人，我敬爱的首席执政官，请您一定要参加桂冠授予仪式，全城的人们都在等着您呐。”一位少女向前了一步，盯着她的眼睛里带着闪闪发光的期待。奥兰看着他们，只能无奈地将责备咽下。
　　“好吧，我亲爱的孩子们。我答应你们。”奥兰答应了，嘴角流露出一抹宠溺温柔的笑，那少女白嫩的脸蛋顿时微微发红。少年们欢呼一声，簇拥着奥兰向城内走去。
　　奥兰·堪勒斯，城邦军队的统帅，曾多次率领士兵挡住蛮族的入侵，挽救城邦于危难之中。她深受人民的爱戴与崇拜，被人们认为是雅典娜的化身。而此刻，在这场盛大的弥撒中，她只是一尊被长老们和少年们放到金色幕布前的、身上镌刻着“英雄”二字的雕塑。
　　她望着人们沉浸在节日狂欢中的样子，秀美的眉毛微微拧起来，像一位忧郁的女神。她用覆着甲的左手按了按剑柄，欲言又止。一旁主持仪式的祭祀看她似乎有话要说，请沸腾的人群安静下来“亲爱的市民们，我们尊敬的首席执政官有话要说。”人们安静了下来，等待着首席执政官的第一次演讲。
　　奥兰犹豫片刻，然后径直走向民众：“亲爱的市民们，我们是如此的幸运，降生在这个与上帝有着联系的伟大城市。千年前，我们的祖辈在上帝的指引下来到了这片奇迹之地，在此建筑城邦、繁衍生息。我们带给了奥莫尼圣斯繁荣与活力，奥莫尼圣斯给予了我们生命和财富。可以说，这座城市担系这我们的命运。然而，从建城伊始，残暴的蛮族势力就盘踞在莽原上，我们为了保护家园与他们进行了数千年之久的战争，却始终未能赶走他们。而现在，我要告诉大家一个我早已提过无数次的事实，蛮族正在崛起，我们要早做准备才是。”奥兰的话说得很委婉。
　　果然，大家的脸上都出现了一抹戏谑的笑容，好像在说：“政客的这一套说辞早就过时了。” 又好像再说，“想不到奥兰大人也是为了自己的权力而哄骗大众的人呢。”
　　这样的情况是奥兰早就预料到的，但她十五岁就开始在军队里任职，眼中只有打仗和训练，唯一的休息娱乐就只是到教堂听听赞诗，既没有受过行政教育，也不了解以前那些政客的所作所为。她只能叹了口气，默默回到了城防岗位上。

　　在寂静的城墙上，奥兰抬头望了望墨黑的天空，既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世界笼罩在一片黑暗当中，只有奥莫尼圣斯城内燃着明亮的灯火，像是一个鲜艳的坐标赫然出现在黑白的表格上。
　　不经常观察黑暗就会失去敬畏之心，不经常凝视死亡就不会珍视生命，不经常触碰危险就会失去安全。奥莫尼圣斯的人们像是一群无知的孩子，只管在豪华的城堡里整日游戏，却不知道城堡外的广阔天地以及被珠宝光芒所吸引而来的邪恶强盗。
　　城市里的人们还在狂欢，那些可爱的少男少女们天真地笑着闹着，幻想着能与那圣光沐浴下雅典娜一般美艳英武的奥兰大人跳一支舞，却没有发现他们的雅典娜已经在灯火的掩护下悄悄离开了。
　　她骑着自己的马，没有随从，也没有簇拥，像个普通的士兵。
　　是的，守卫着这座圣哲之城的一直都是普通人，奥兰也不例外，普通人中的英雄也是普通人。这听起来像是一句废话，但显然大部普通人不这么认为，或者说，他们想不承认。
　　可是灾难不会在意他们有没有承认，灾难也不在乎谁是英雄谁是普通人，因为在它面前，所有人都是一样的渺小。
　　在奥莫尼圣斯延续了千年的发展中，不幸的事情终于要发生了：蛮族终于做好了吃掉这座古老的城市的准备。
　　平时散落在莽原四处的各个蛮族部落像乌云一般凝聚起来，笼罩着整个莽原，乌云越积越厚，像一座用黑铁铸成的城池，透出山岳般令人喘不过气来的压力。蛮族勇士们把长枪磨得铮铮发亮，战马的鼻息似乎能撼动大地，乌云里顿时电闪雷鸣，威压像箭一般直指奥莫尼圣斯。
　　奥兰登上角楼，看着城外二三公里远乌压压一片的蛮族军队，城中却传来阵阵唱诗的歌声。
　　即使在登上城楼的前一刻，她还思索着如何唤醒城中的市民们，但此刻直面着蛮族的军队，她的心中竟然一片平静：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只求自己能为城邦流尽最后一滴血。更何况，我们不一定会输。她转身面向城中的某处，脸上露出了一抹无奈的笑。
　　蛮族军队盘踞城外已经几天了，很显然，他们是在等奥兰出城决战。奥兰明白，这是她唯一的选择，因为通向其他城邦的路线已经被蛮族切断，不能再拖下去了。
　　蛮族的骑兵独步天下，而如今又实现了内部统一，奥莫尼圣斯没有了军队数量上的优势，也无法在骑兵素质上与蛮族匹敌，看起来似乎输定了。
　　可奥兰没有丝毫惊慌之色，她向蛮族首领赫尔送去了战书，约定三日后决战。
　　奥兰与赫尔交手不下十余次，对他的作战风格极为熟悉。决战时，赫尔必定会将蛮族最精锐的重骑兵放在阵首，并且趁奥莫尼圣斯军队在城外还没有展开阵型之时发动攻击，从而达到一冲即散的效果，这是赫尔最得意的战术。奥兰遇到这种阵型，往往会以步兵来对阵。很多人觉得步兵对骑兵几乎是死路一条，可奥兰并不这样看，她认为恰恰相反，步兵是对抗骑兵最有效的手段之一，只要步兵结成严整的阵形，用重甲装备，并使用多种辅助手段，如：设置车阵阻碍重骑兵的行进，或是在骑兵的必经之路上设置绊马索、马蒺藜之类的障碍等，就很有可能会打败骑兵。
　　可不幸的是，正如奥兰了解赫尔一样，赫尔对于这个美丽且聪明的老对手也极为了解，所以他在距奥莫尼圣斯仅仅三公里远的地方驻扎军队，压缩了奥兰设置障碍的空间，使那些让蛮族骑兵吃尽了苦头的小玩意儿无法施展。
　　对于这种情况奥兰早有预料，她也没打算使出老手段。
　　“赫尔，这次让你尝尝我的新手段。”面对对手的奥兰好像全然忘记了之前的忧虑，变得兴奋起来，对胜利的渴望在她的血液里燃烧，好像篝火的灰烬燃出最后一抹惊心动魄的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