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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生(二) 说一段相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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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诏保持沉默,察觉到赫寒声长久的沉默,他垂眸静等,忽见眼前精致的袍角甩出一道弧度,赫寒声转身离开了。
回荡在半空的声音似霜如雪:“明镜台禁止喧闹,尔等自去思过堂领罚。”
陆既明不解地望向赫寒声离开的方向,喃喃自语:“剑尊来这一趟就又回去了?”
陆既明回头,正想督促云诏赶紧回去,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贺鑫鑫去送死,但没想到,身后已经空空如也。
陆既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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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英峰,霜庭。
小侍童没想到剑尊去而复返,吓得魂险些飞走,战战兢兢地问好:“剑尊大人。”
赫寒声并未分给他视线,脚步轻移,走入书房,随手落下了禁制。
常双月注意到这边的动静,走过来询问:“是剑尊回来了?”
小侍童点头应是。
寒英峰上人丁稀落,这么多年,从那位身死之后,宗主怕剑尊寂寥,强硬塞给寒英峰三个弟子,和两个小侍童,但赫寒声喜静,也没有再收徒的意愿,这三个弟子直到如今,也还只是记名弟子,与赫寒声不以师徒论身份。
不过这么多年了,偌大寒英峰,也仅有他们几个而已。
常双月便是这三位记名弟子之中,排辈最小的那一个。
剑尊本在闭关清修,只是今日忽然天生异象,神鸟清鸣,停岚峰是玄天宗二十四峰中最陡峭险峻,也是灵气最为浓郁的一座,因此在停岚峰上设四座警世巨钟,但谁都没想到,当年连魔界入侵璇玑大陆之时,明镜之战,以及明镜之战后爆发的仙魔战役,这四座巨钟都没响,今日忽齐齐连鸣三声,闹得人心惶惶,据看守停岚峰的弟子们说,百余年没有盛开过的灵花长春兰,今日忽然疯长,漫山遍野飘扬的都是血红色花瓣。
常双月知晓这事之后不敢怠慢,本想去禀告剑尊,但他完全没想到,已闭关清修多日的剑尊似有所感,突然自行出关,面色凝重地往停岚峰赶去。
但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估计着也就刚到明镜台。
也许是剑尊已查明真相,也许是已有人前去,看样子是剑尊大人不必再亲自前去了。
常双月心里的巨石落了地,复叮嘱小侍童几声。
赫寒声静立在昏暗的屋内,忍下眼睛隐隐的灼痛,应了宗主的传讯灵蝶。
宗主的虚影顿时在赫寒声面前显现。
“探微,听说今日你罚了一串在明镜台喧闹的外门弟子?”
赫寒声言简意赅:“是。”
宗主大笑:“难得见你出手管一次宗里的事务,不知其他事务你有没有兴趣……”
宗主自己也心虚,说话声音越来越小。
赫寒声冷声回答:“多谢宗主好意,但我并无此意。”
“行吧,你不愿我也不强迫,这么多年你也没过问过宗里事务,等你什么时候改主意了记得和我说,”宗主有些惋惜地道,但很快又变了语气,“今日律庭派人来找我要人,唉,烦得很,贺鑫鑫这个小弟子,不知你听说过没有?”
赫寒声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那个低头跪伏在他面前,畏首畏尾的小弟子。
“未曾听说过。”
“近些年宗里的事你不知晓也正常,是个命苦的孩子,偏偏让律庭相中了,要他相助去百通城除魔。”
赫寒声垂眸。
虽然这段时间他都在闭关清修,但外界的事情,他并非一无所知。
最近的确发生了一件大事。
距离玄天宗二十四峰不远处有一座孤山,名为常明山,常明山山脚有一个小城镇,名为百通城,近些时日,百通城频繁出现年幼稚子失踪的案件,起初人人都以为是幼子被拐卖,城主加强护卫,并且杀了几个人贩子以儆效尤。
但没有效果。
连续不断有稚子失踪,闹得家家都闭门不出,有些极端的甚至日日夜夜都将亲子绑在床上,喂水喂饭,连日胆战心惊。
就连城主家年仅五岁的幺子,都无知无觉地,失踪了。
直到有一日,一位农户在自己的农田里,发现了一具干尸。
这具干尸血肉尽被抽干,一层干脆的薄皮包裹着枯骨,看身形,看骨头,还是个没长大的幼子,看这具干尸的衣着服饰,与前些时日城主张贴的寻人启事上,那幼儿穿着一模一样!
农户不敢再耽搁,立刻上报。
但除了短短几日之间幼子就变为干尸足够触目惊心之外,干尸上残留的浓郁魔气也颇为令人在意。
此案件竟与魔修有牵扯,律庭雷霆手段,接手了这件事。
同时也向各大宗门发布悬赏,但过去了数日,百通城仍处在水深火热之中。
赫寒声淡淡道:“因稚子心性单纯,诞生的情绪会最大化地为魔修所用,所炼化的神魂也有大用,这群魔修,竟已丧心病狂到这种地步。”
宗主有些忧心:“但也不能拿我玄天宗弟子做饵,总归有办法的,这样吧,我这边派些人手去一趟百通城,同时拖住那两个律庭来的弟子,探微,劳你去一趟律庭,和李长渡说一说,叫他别惦记着让贺鑫鑫那个孩子去送死了。”
赫寒声沉默一会,才应声:“好。”
宗主连个磕巴也没打,继续说:“行吧,知道你在闭关清修,我叫尘渊去……嗯?你答应了!?
宗主:“好好好,探微,那就劳烦你了,我还得去停岚峰一趟,我去看看座山钟是不是坏了,不该响的时候乱响……”
之前他找探微帮忙探微都果断拒绝的,刚才竟然答应了。今日还真是天生异象,怪得很。
赫寒声抬手捏碎了灵蝶符印,将他宗主师兄聒噪的声音彻底断绝。
贺鑫鑫。
自从他视力受损之后,他就修炼了灵力视物的心诀,万象心眼,平日与双眼视物无异,但当催动万象心眼心诀之时,他能看见所有人的灵力走向和神魂形态。
在明镜台。
他催动了一次万象心眼。
每个人的神魂都会有形状,神魂形状可以改变,但神魂的印记,永远不变,且独一无二,这和他们入的道、修习的功法有很大关系,有的是一轮月,有的是一团火。
但他看不见贺鑫鑫的神魂印记。
那是一片纯白的荒芜,仿佛包罗万象,河海、山川、生灵,日月群星、天地万物都容纳其中,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仅是荒芜而已。
他恍然记起,很多年前,他为他那酷爱撒娇的小徒弟护法结丹的那一天,他教云诏内视识海,叫他说出自己识海内神魂印记的形状。
年幼的小徒弟却一脸茫然地仰头,小手抓着他的衣摆,黑亮的眼睛里满是依赖:“我什么都看不到呀师尊,白花花的一大片。”
双目忽然剧痛,赫寒声解下覆眼的白绸,大手覆住双目,指缝间,一双充满冷意的灰色琉璃似的眼瞳融入黑暗。
痛。
痛了很多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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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诏时而藏在树后,时而隐在众多弟子之中,一路跟踪那两名律庭弟子,跟踪到了他们的住处。
进门之前,矮一些的那名红衣少年忍无可忍:“够了!你是在考验我们的演技吗!”
这位少年身负红白双刀,头发不长,在脑后扎起一个小揪揪,眉眼之间尽是张扬肆意,说话之时,微微扬头,总让人有几分趾高气扬的错觉,看样子,是个被家人呵护关爱长大的小公子。
云诏叹了一声,嗨呀,这才练气初期的身体也太不好用了,连跟踪都跟踪不明白。
随后才笑嘻嘻地现身,朝着他们打招呼:“没有没有,实在是我功夫不到家,见笑了。”
高个子少年就低调得多,他转身,微微一笑,让人如沐春风:“在下卫不迟,这位是在下的师弟,澹台诫,我们两个是领律庭诏令而来,请求贵宗弟子贺鑫鑫出手相助。”
澹台诫在一旁,冷哼一声。
云诏眼珠一转:“据我所知,律庭无所不能,贺鑫鑫一个痴傻的外门小弟子,能帮你们什么?”
卫不迟轻笑:“道友伶俐机敏,想必就是传闻中的贺鑫鑫吧?”
云诏:“……”
卫不迟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左眼:“在下能看清万物本源,多有冒犯,还请道友不要介怀,在下刚才看见了道友那一颗纯稚通透的心,与旁人天差地别,实属难得。”
澹台诫抱臂,冷冷地说道:“既然你自己主动送上门了,那就跟你说清楚也无妨,百通城魔修猖狂,滥杀无辜,利用稚子的纯洁心性,孕育魔气,像你这样的……”
那几个字似乎极为难以启齿,卫不迟保持着面上的笑容,偷偷戳了一下澹台诫。
云诏:=-=
云诏看着他,有点无语。
你本来想说的是“像我这样的傻子”吧。就是吧!
澹台诫忍了忍,继续说道:“……心性纯稚的修者,以一顶万,没有哪个魔修能抵挡住你的诱惑,所以,你来帮我们做饵,我们借机绞杀作恶的魔修。”
云诏指着自己:“你们就这么叫我去送死?”
澹台诫脾气不太好的样子,白眼一翻,刚要开口,就被他师兄压了回去。
卫不迟抱拳:“此行定极为凶险,选择权在你,不在我们,若是道友答应与我们同行,我们定竭尽全力,护佑你的安全,倘若你拒绝我们,我们也绝无二话,也不必再在此处落脚,我们即刻就赶回律庭,再重新商议破解之法。”
云诏:“这么大一件事,你们总得给我时间考虑考虑,不如你们留给我一个传讯符,等我想通了,我就给你们一个答复。”
卫不迟笑道:“那再好不过,我们等得起,但百通城等不起,还请道友尽快给我们一个答复。”
云诏摆手:“好说好说,等我的消息吧。”
等到云诏走远了,澹台诫忍不住说:“师兄,这个人究竟可靠不可靠,他到底知不知道这件事事关重要,百通城是凡人界灵气最浓的一座城,是修真界与凡人界连通的窗口,若是百通城失守……”
卫不迟摇头:“若是真有那一天,怕是做什么都不够。
“别多想了,我们先等他的消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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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诏根本就没有想过不同意。
这是个绝佳的好机会,执行这么危险的任务,简直就是天赐的机会,小小地“死”一下,借机离开玄天宗,太妙了!
但他不能立刻就答应。
卫不迟和澹台诫这两个人,他要查清楚。
调查了半个下午,云诏身心舒畅。
这两个人,是可信的。
律庭其实严格来讲不算一个宗门,它更像一个组织。作为天道的传声筒,律庭的主要作用是向人世间宣读天谕,在天道许久未降下天谕的这段时间里,律庭的作用渐渐向仙盟倾斜。
卫不迟年仅十七岁,竟已经是辟谷初期的修为了,天赋极高,卫家嫡系次子,身世也足够显赫,律庭极为看重他,当做是律庭的下一任主事在培养,至于澹台诫,年仅十五岁,也已经到了金丹大圆满的修为,双刀用得出神入化,只是脾气火爆,不好相处。
云诏看着自己这具已经十四岁,尚还在练气初期的身体,凉凉地叹了一口气。
不过云诏很快就转换心情,将一抹灵力注入传讯符,卫不迟温柔的嗓音立刻传来:“道友,考虑得如何了?”
云诏痛快答应:“我跟你们去,现在就可以出发,你们快来找我汇合。”
卫不迟微喜。
若是现在就出发,御剑飞行,还能赶在天黑之前抵达百通城,早一刻抵达百通城,百通城得救的希望就多上一分。
但卫不迟还是慎重地和云诏确认:“此事事关重大,危险重重,你既然做诱饵,定是要与魔修直接接触的……”
云诏大义凛然,连珠炮似的:“守护天下苍生,万死不辞,我甘愿赴死。”
卫不迟沉默了一会,才道:“倒也不必,我们不会让你死的。”
似乎是觉得自己不够坚定,卫不迟又补上了一句:“我一定会保护好你。”
听见卫不迟像是宣誓一样的回答,云诏轻轻挑了挑眉。
卫不迟和澹台诫两人来得很快,他们三个神不知鬼不觉地下山,在山门前,卫不迟和澹台诫两人纷纷亮出本命剑,御剑就要走,云诏忽然喊住他们:“诶,等等我,我不会御剑啊。”
卫不迟一怔,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样子:“怎么可能?”
云诏指尖缠着发丝,绕了几圈:“在下不才,堪堪炼气。”
澹台诫:“……”
卫不迟神色有几分迷茫:“所以,你跟踪我们那时,不是在试探我们?”
云诏:“……被你们查探到我的气息,那确实也不能算是我的过错,让你们误以为我在考验你们,那更不能是我的错。”
澹台诫瞪大双眼,从下到上地打量了云诏一通,艰难从嘴里挤出了三个字:“贺、鑫、鑫!”
云诏一脸坦然:“哎,正是在下。”
澹台诫有点自暴自弃:“师兄,去百通城非要带上这个拖油瓶不可吗?我倒是看不出来他有什么与众不同了。”
云诏:“诶,看不出来吧~”
卫不迟很快调整了自己的心态,笑得十分温柔:“他心性纯稚,非他不可。”
云诏:“对了,非我不可~”
澹台诫忍无可忍,拔出双刀就要砍:“我看你还敢插嘴!”
云诏滑溜溜地跑了:“嗐,非得打这一场?”
卫不迟忍笑拦住澹台诫:“师弟,事关紧急,我们赶路为先,贺道友,与我同乘一剑吧。”
云诏躲到卫不迟身后,朝澹台诫做鬼脸。
澹台诫:“……”
澹台诫拨开他那和事佬一样的师兄,揪住云诏,恶狠狠地说:“你,跟我同乘一剑。”
休想玷污我的师兄!!!
云诏倒是无所谓,没骨头一样被澹台诫拽了过去:“也行。”
卫不迟含着笑,任澹台诫和云诏去了。
笑过闹过之后,正要出发之际,卫不迟忽然收到了律庭主事的通讯。
律庭主事李长渡,是个深藏不露的笑面虎。
这是云诏上一世身死之前,给李长渡下的唯一定论。
卫不迟正了正神色,开口询问:“师尊,急传弟子,是有什么变动吗。”
李长渡慢悠悠开口:“你们那边,情况如何了?”
卫不迟谨慎回答:“贺鑫鑫已同意协助我们前往百通城驱魔,现在我们正要启程前往百通城。”
似乎没有想到是这个答案,李长渡沉默了很久,再开口时,语气有几分微妙:“你们两个,已经和贺鑫鑫一起,要去百通城了?”
卫不迟回答得十分肯定:“是的。”
李长渡草率地结束通讯,结束前只叮嘱了一句:“好,那你们万事小心,尤其保护好贺鑫鑫。”
仔细听时,又好像能从他的语气里品出几分慷慨赴死的悲凉,似乎他接下来要面对非常可怕的事情。
卫不迟喃喃自语:“师尊身边有什么人吗,好忌惮的样子。”
澹台诫已经御剑飞起了一点高度,正施舍般地伸出一只手拽云诏上来,听见卫不迟的自言自语,他开口询问:“发生什么了?”
卫不迟摇摇头:“应该是我多想了,无妨,我们出发吧。”
三人两剑才升上高空,云诏忽然打了个寒颤:“好冷!”
澹台诫面无表情地给他分出了点真元护体。
卫不迟轻声安慰:“炼气初期的确难以耐受得住这种严寒,贺道友不必担心,有什么不适尽管开口,我们会竭尽所能帮你的。”
云诏眼中无波无澜,表情一脸感动:“那我恭敬不如从命。”
从这之后,不知道卫不迟心里如何,但澹台诫一定非常后悔做了带着云诏前往百通城的这个决定。
云诏堪堪炼气初期,其实与凡人并无太大差异,一会冷了,一会饿了,一会渴了,一会困了要睡觉,一会站累了要休息。
云诏不知道第多少次喊停的时候,连卫不迟嘴角的笑容都有一丝僵硬了。
澹台诫心累得火都发不出来:“你又怎么了?”
好端端的一个御剑飞行,让云诏活生生玩成了升降云梯!
云诏忽然正色:“已经快要到百通城了,魔修恐怕就在附近埋伏,若是叫他们发现我们的踪迹,估计魔修难以上钩,我们不宜再御剑了,更要隐藏修为,最好装成凡人入城,而我,也应尽早做上伪装。”
卫不迟垂眸思索一会,惊觉云诏的判断十分正确。他一开始根本没有考虑到这种方面。
卫不迟点头:“贺道友说得没错,我们的确要尽早做准备,若是打草惊蛇,后续会更加难以处理。”
澹台诫不想听云诏的,但总是万事都听卫不迟的,他无奈又麻木地说:“师兄,究竟是什么魔修在百通城啊,我们直接杀过去不行吗,凭借你我的实力,肯定没问题的,非要用什么诱敌之计,带着这种与凡人无异的拖油瓶,我倒是宁可带着身受重伤的金丹弟子!”
澹台诫话音还没落,忽见不远处有一满身是血的弟子从半空落下,重重地摔在地上,没有了反应。
卫不迟神色一凝,连忙落地去查探,澹台诫带着云诏,紧随其后。
卫不迟查探到对方还有呼吸之后,心落了大半:“这人已是金丹大圆满的修为,不知为何身受重伤,昏迷不醒。”
金丹、重伤。
澹台诫:“……”
卫不迟也反应过来:“……”
云诏忽然张开双手,朝向高空:“与其以凡人之躯修炼,我倒宁可被一百万颗上品灵石砸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