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癌症的后半生》复己

5、第五章：天谴

　　5天谴
　　“徐清！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声就出院？！手术都安排好了，你说走就走？！”
　　在车上的徐清，只披了件黑色针织外套，他坐在靠窗位置上，单手撑着自己额头。
　　他爸爸徐志国一反平常，竟主动脱下自己的外套，将它搭在徐清身上。
　　但此时，他并无心情回味着这突如其来的“父爱”。
　　“家里出了点事，等处理完了，我就回来接受治疗。”
　　徐清抬手捏了捏搭盖在自己身上，沾有徐志国吸烟人的烟草味的衣服，回头看了眼坐在自己身后的徐志国和江彩莲。
　　满头白发，脸上的褶皱犹如沟壑纵横的峡谷，饱经岁月侵蚀。
　　他不是一个喜欢多愁善感的人，但这时竟开始细想，如若以后自己死了，那徐志国和江彩莲该怎么办。
　　和齐谦的通话被齐谦同事给打断了，徐清倒也图个耳根清净。
　　他知道齐谦想帮助他，但他自己并不配得到齐谦的帮助。
　　“清，你得了什么病？怎么也不告诉我们一声！”江彩莲坐在徐清后边，故作抱怨。
　　徐清也不傻，他当然能够听出来江彩莲这故作关心的样子不过是为了让他好好替她和徐志国还债。
　　但他此时偏偏像个孩子一样：“我得了什么病你们不知道吗？我没有告诉过你们吗？”
　　他斜靠在窗户上，感受着江彩莲的沉默，感受着徐志国衣服上的烟草味。
　　这一切，荒唐又可笑。
　　“你也知道，你哥走了之后我们就只剩下你了。
　　确实，我们对你关心的不多，但归根到底我们还是生你养你的爸妈，你是不是对爸妈有怨气？”江彩莲在徐清看不到的地方，冲徐志国撇了一眼。
　　徐志国见状连忙附和：“要有什么怨气就说吧，爸妈不会怪你的。”
　　不会怪……
　　这句话，徐清一辈子都不会相信。
　　“我没什么怨气，哥走了，是我害了他，我应该受报应，”他摊开手，讥笑道，“看，这不就受天谴了嘛！”
　　手背上干涸的血迹，以及那鼓起来的包，仿佛在诉说着他的凄惨。
　　江彩莲生怕惹得徐清不开心，她立即道：“哥的事儿我跟爸也没怪你，这都是命，你哥命里有那一劫，老天爷要他死他不得不死。”
　　好一个天命，徐清不会忘记那天放学回家的路上，他拼命的拦着他哥哥徐昊不让他下水，但他哥非但骂他，还把他按在地上死揍一顿。
　　等徐清迷迷糊糊缓过来的时候，只听到水里的咕噜声，他怎么喊徐昊，都没有听到回应。
　　附近的村民见他趴在水边哭天喊地，才过来问他发生了什么，那个时候，徐昊掉进水里不过两分钟。
　　几个大爷大妈招呼村里人结绳下水，才把徐昊给拉上来。
　　可他已经死了。
　　他就静静的躺在徐清面前，面色惨白，浑身僵硬，一动不动。
　　徐清跪在地上，被吓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直到被一道清脆的巴掌声和脸颊刺痛给惊醒，他才恍然明白过来，他哥哥溺水死了。
　　而他的好爸妈，把所有的罪过都推到未满十一岁的徐清身上，甚至要求他配合亲戚编造谎言起诉当地水域管理部门，以谋得那五十万政府赔偿费和二十万的人身意外险费用。
　　事情的最终，徐志国和江彩莲并没有得逞，还险些因此进局子。
　　自那之后，徐清没有受到过一天好眼色，徐志国动辄酗酒，喝醉了便将平日里所有的苦楚化为拳头打在徐清身上。
　　而江彩莲也终日无所事事，闹得邻里关系十分不和睦。
　　回过神来的徐清轻笑道：“人都死了，我哪儿有什么怨气，反正我也快死了，就当是早点儿下去陪他吧。”
　　“清啊，你误会爸妈了，爸妈不是……”
　　江彩莲就差跪在地上求徐清不要这样，如果没有徐清还债，她跟徐志国下辈子就要在监狱里度过了。
　　“不是什么？不是因为我害死了哥哥就家暴我对吗？不是因为我害的你们事业一落千丈才去赌博的对吗？”徐清别过头，眼里含泪，却强忍着不让它掉落出来。
　　口口声声说不是你的错，说不会怪你，如果没有那丁点儿的利益可图，也许现在态度要翻上一番。
　　徐清最清楚自己爸妈的脾性，求人帮助的时候，低声下气，就连腰背都直不起来，可要是他们的目的达成了，那翻脸比翻书都快。
　　到底徐清还是选择替夫还债，在他的潜意识里，即便他再如何否认徐昊的死不是他造成的，但他内心的阴影和愧疚，直至这么多年，依然无半分消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