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癌症的后半生》复己

4、第四章：天谴

　　4嗜赌
　　时间转眼就过去了，这周六，按照事先安排，徐清的手术在下午六点准时开始，主刀医生就是齐谦。
　　可笑的是，即便一切都准备就绪，所有人都在为下午的这场手术绷紧神经时，意外发生了。
　　上午十点半，一群脖子上挂着粗金大链子，鼻梁上架着黑色墨镜的人，不顾保安阻拦，一股脑闯进徐清的病房。
　　颇有一种杀人要债的滋味。
　　“你就是徐志国儿子？”
　　领头的这人，膀大腰圆，肚子上一圈肥肉恍若气球一般在他抬手间来回晃动。
　　语气虽透露着一丝丝狠戾，但眉眼却不似平日电视上播放的那种黑涩会头子一般，处处散发着暴戾之气。
　　再加上他那极具戏剧性的大挑眉，俨然一副“小丑”姿态。
　　徐清单手撑着床板坐了起来，对眼前突如其来的陌生人，他显然愣住了。
　　但很快便让自己镇定了下来。
　　“你们是？”床边架子上的吊瓶随着他坐起的动作，撞击着那冰冷的铁架。
　　“少他妈在这儿装模作样！你老爹欠老子几百万，打算什么时候还？”
　　这胖子是苏城地下赌场老板的马仔叫叶三，平日里嚣张惯了，即便现在是在医院这种充满死亡与希望气息的地方，他也丝毫不掩饰自己那地痞流氓的样子。
　　“什么……时候的事？”徐清的眼神看不出来别的，但从他手上暴起的青筋，料想他大抵是明白了点儿什么。
　　那针头引流线，因为徐清的手突入其来的用力，导致血液回流。
　　很快他的左手，插着针头的地方起了鼓包，还有些许鲜血溢出。
　　叶三靠近了徐清，咧嘴露出一口大黄牙，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大蒜味。
　　他弯下腰，直视徐清：“你不知道？”
　　见徐清没回答，他便站直了身体，转过身对着自己身后的跟班们哈哈大笑：“看到没啊？他说他不知道，看来这徐志国赌博的事儿，他这个好儿子一点都知道啊！”
　　“我确实不知道。”徐清无力的靠在床头上，遮掩在被子底下的左手早已鲜血淋漓，但此时他也无心去管。
　　叶三望着他，挑眉戏讽道，“你不知道啊？好啊，”他冲一个扁头小年轻招招手，“你去外边儿把徐志国夫妻俩尊神给请进来，让他们跟自己儿子好好说说自己的赌场生活。”
　　那扁头年轻一个劲儿的点头哈腰，像只听话的狗一般跑出去，不过一分钟，从门口瑟瑟缩缩的探出一个脑袋。
　　徐清这才聚着神，盯着那若隐若现的头，他此时此刻宁远眼前的这个胖子是骗他的，因为他觉得即便他的父亲好赌，也绝不会去赌场夜夜笙歌。
　　但事实证明，他错了。
　　他错想了自己父亲，也错想了人的贪念和对金钱、权力的欲望。
　　“清……”徐志国夫妻俩哈着腰扑通一声跪在了徐清病床边。
　　江彩莲伸出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仿佛刻意要露出来似的，她还不忘挽起自己的袖子，而后抓住徐清的右手，将脸紧紧贴在他的手背上。
　　白皙与暗黄，修长与短小，这一白一黄的手刺的徐清眼睛疼。
　　“所以钱不是用来走亲戚的，而是被你们赌光了，对吗？”徐清他说话的声音，沙哑中带着轻颤，在极力压制着内心猛兽般的怒吼。
　　看似面无波澜，实则内心宛如万千银针刺扎一样。
　　他从未设想过他那宛如吸血虫一般的父母，竟是因为步入了赌博之路才变得如此自私。
　　江彩莲猛然抬起头，和徐志国对视了一眼，站在床对面的叶三瞪着他二人。
　　她双手颤抖着说道：“儿啊，帮帮爸妈吧……”
　　帮……作为儿子的徐清怎么可能会不帮，但直到现在他也无法接受这就是他每月寄回家的生活费消耗的这么快的原因。
　　以及，他爸妈从开始到现在，没有问过一句他为什么会在医院里躺着。
　　5
　　徐清知道今天这群来势汹汹的人是他爸妈给领到医院来的，不是为了看望他，而是向他讨债。
　　他坐直了身体，用自己的右手扶起跪在地上的徐志国和江彩莲。
　　“妈，你去帮我办理出院手续吧，咱们回去处理这件事，”他偏过头，对着叶三恳求般的语气说道，“我爸妈欠你多少？”
　　叶三从腋下夹着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份纸质合同，说是合同，实则不过是一张纸罢了，只那上边签着徐志国以及江彩莲的名字，还有他们二人的红手印。
　　徐清单手接过合同，叶三也不怕他撕毁，因为他那里有备份。
　　一张单薄的纸，徐清拿在手上却如灌了铅一般重，三百万，他爸妈在苏城地下赌场宁愿借钱也要赌博，这三百万，普通人干一辈子也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
　　而徐清的父母，只在一夜之间，输掉了“别人半辈子试图企及的金钱”。
　　见徐清迟迟没有说话，叶三有些不耐烦了，他从徐清手里抢过合同，指着他道：“看也看完了，怎么着？打算什么时候还？”
　　“可以先还你一百万吗？剩下的我会尽力……”
　　他话还未说完，一旁的徐志国便跳起来跑到叶三身边，拉着他衣袖哀求道：“三哥！三哥！您就答应吧！先还大哥一百万，剩下的我们就算去大街上摆摊也会凑齐还给你们的！”
　　叶三往地上吐了口痰，面露狠色的说道：“一百万就一百万吧！不过合同上可写着了，一年之内还完。
　　现在就剩俩月了，俩月之后，剩下的两百万要还没到账，就别怪我大哥对你们不客气了！”
　　徐志国夫妇闻言连忙跪在地上，被这突如其来的态度转变给弄得喜极而泣。
　　他们并不是因为徐清愿意子承父债而感动，而是叶三让步，和他们的性命得到了保障。
　　直到后来徐清无力继续偿还债务时，他们仍觉得徐清是个不孝子。
　　叶三领着自己的跟班们走了，在走出医院大厅时，他鲜少回头看了眼这栋生死交接的大楼。
　　“对不起徐先生，我们没能拦住，但我们已经报警了。”医院的保安队长对徐清表示歉意。
　　他那本就驼着的腰背，却还要硬生生往下九十度鞠躬。
　　“没事，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谢谢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