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度星屿》春山渡

4、chapter 4 “老实说，

　　在距离地面两百余米的高空中，一架通体黑色金属质感的小型飞行器飞速穿梭着，另一架紧随其后。

　　“何，这才刚出来，你又招惹上了什么人？”男人右手拉着操纵杆，墨镜滑下鼻梁，他瞥了眼身后甩不掉的尾巴，“还真难缠。”

　　黑发少年坐在操控台上，两只腿随意地弯曲着，听后不以为意地笑了一下，顺势把操纵杆向右推去。
　　在这一辗转下，机身朝着对方猛地撞去，机舱急剧失衡。
　　宽大的机翼擦着对方机身而过，连带着一串串火星在空气中崩裂开。

　　何敛一时间眼里兴致盎然，机舱门猛地被他拉开，一股强劲冷厉的风狠狠灌了进来，倏地吹翻了他搭在额前的碎发，露出深黑色的瞳仁。

　　“还不赖嘛，竟然追上来了。”他把玩着手里的枪，喃喃着，下一秒黑黢黢的枪口就对准了对面。
　　仿佛只是为了逸趣般，子弹朝着对方拼命扫射，最后却都在触碰坚硬的机身刹那间被轻轻弹落开。

　　男人用余光瞄了他一眼。
　　传闻太空监狱由数名星际A级战警看守，警戒指数高达sss，是个连只苍蝇也飞不进去的地方。这个看上去只有十七八岁的少年，竟然真的有天大的本事，毫发无损地从那种地方逃了出来。
　　甚至，这家伙好像比进监狱之前，更疯了。

　　少年手里的动作不止，嘴角弯了一下，眼底却未达一丝笑意，“想知道我是怎么出来的？”

　　“啧，好奇心太重了可不是什么好事。”他像是有点苦恼似的，转头对上男人的视线，说话间枪把在指尖来回绕了几圈。“你们头儿没告诉你，我的事不要随便打听？”

　　男人一惊，下意识地收回视线。
　　而后又生出几分懊恼，自己为什么要忌惮一个屁大点的孩子。就算有本事从太空监狱里逃出来，指不定什么时候又被抓回去了。

　　不过他天生对别人的眼神就很敏感。
　　一个囚徒的眼神，却丝毫没有一丝紧张、不安，取而代之的竟是张扬到漠视一切的自傲。

　　跟这种不计后果的疯子打交道，还是小心为妙。

　　机身剧烈地颤动着，闻屿身体抵着操纵台，迅速用指环传送完信息。
　　这才抬眼打量起那人，浅琥珀色的瞳孔像一对漩涡，酝酿着一些不明的情绪，“这个人，到底是谁？”
　　竟然能自由进出防御机制极强的核心控制室，甚至还轻松盗走了里面的某一样东西。

　　“可以说，是个相当危险的人物。”荣星野回答道，脑海里立马浮现出一些实在不大愉快的记忆。
　　简直是个棘手得让人有些头疼的家伙。

　　他快速点击全息屏，浅色的光影中央弹跳出一则官方发表的最新消息。

　　新星历2568年11月7日下午四点30分，太空监狱一级危险囚犯何敛出逃，目前星际战警正在全力逮捕中。

　　这位少年显然是个不折不扣的危险人物，由他操纵的机翼再次急速地撞向他们，整个机身在激烈的碰撞中有些摇摇欲坠，颤抖不止。

　　“坐稳了，小先生。”
　　荣星野拉下操纵杆，指尖飞快地点击操作屏，飞行器流畅地往下落了半米，堪堪躲开了对方疯狂的攻击。

　　透过侧方的挡风玻璃，可以看见少年黑色的衣角在狂风中翻腾，眼角睥睨着和他对视上，像一个来自地狱的高高在上的撒旦。

　　只刹那间，高鸣的警笛就从四面八方灌入，双方对峙的局面骤然被打破，几架战机形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网住了盘旋在高空中的两架飞行器。

　　刺耳的鸣笛声渐渐逼近，黑发的少年神色如常，不慌不忙地驾驶着机身靠近他们，直到保持在了同一水平线。

　　用他那略显苍白的指节轻扣了一下窗后，少年歪着头，似乎在很认真地打量着驾驶座上的人，像是在确认着什么。

　　闻屿微微侧了侧身，恰好挡住那道意味不明的视线，黑色的高领毛衣衬得他的肤色冷白，连带着回敬过去的目光里都带着几丝冷意。

　　少年察觉到他的动作，突然笑了起来。
　　本来只是嘴角轻轻抽搐，过了几秒，笑容越来越大，头往下垂了垂，眼尾高高翘起，仿佛心情愉悦极了。

　　闻屿蹙了下眉，无声地看着他。

　　“果然。”何敛眯着眼，仿佛只是自言自语，被沉沉的风声掩住，只依稀听见几句，“还是凑到一起了。”
　　“看来这下，我不会无聊了。”

　　荣星野对上他的目光，眼里的情绪从疑惑转变为惊诧。切换到自动驾驶模式后，他拉开舱门，伸手拽住了对方。

　　何敛被他拉得一个踉跄，他的目光顺着拽着自己手腕的手指，慢慢移到对方的脸上。
　　圆圆的眼睛弯了弯，似笑非笑，“别来无恙。”

　　“小心！”

　　随即，一根浴着冷光的针从他的表盘里迅速飞出，奔向了荣星野的瞳孔。
　　逼得他往后退了几步，肩头猛地抵上了身后人宽厚的胸膛，继而被一只有力的手臂顺势揽进了怀里。

　　瞳孔最后捕捉到的一帧画面，是少年笑着往下倒去，像一只折掉翅膀的鸟，拼命地俯冲下沉，直到整个身影彻底消失在了风中。

　　荣星野怔怔的，整个人仍深陷在那个过于复杂的瞳仁中。冷漠，不甘，讥笑，一对饱含着所有负面情绪的眼睛。

　　他并不是第一次看到这对瞳孔。

　　果然，还是一样，对于这个人，他虽然能够清晰地看到他的过去和未来，可是他的命运常有变数，就算下一秒将临死亡的深渊，他也能把自己往回拉。
　　不到下一刻，你永远无法准确地看清那人下一步去往哪里。
　　显然刚刚只是他的一个小把戏。

　　耳畔传来身后人平缓的呼吸声，荣星野才像回过神来般，手掌撑着地面，慢慢起身。
　　柔软的发丝扫过闻屿的下巴，他微微仰了仰头。

　　清瘦的身体才刚刚站直，下一秒却因为腹部突然传来蚂蚁啃噬般的剧痛，骤然蜷缩成一团。

　　闻屿连忙扶住他的肩，“怎么了？”

　　蜷着背的少年脸色变得苍白，一点冷汗从额间冒了出来，他指了指自己的腹部，挤出一个难看的笑，“惯的臭毛病。”

　　想不到自己铁打的身体，在二十年前就是个空架子。瘦弱暂且不说，身体上的小毛病还一大堆。
　　胃病这事都是日积月累出来的，自己之前到底是穷得吃不起饭，还是任意妄为到一点不顾惜身体呢。

　　荣星野暗暗腹诽了几句，钻心的疼痛却并没有减缓多少，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往下垂，整张脸有点苍白过了头。

　　闻屿在怀里摸索了一阵，终于摸到一盒糖，他拿了一粒慢慢喂进他嘴里，“先垫一垫。”

　　荣星野慢吞吞地抿着那颗硬糖，嘴里充斥着橘子的香味，甜味居多。

　　居然还随身带着糖吗。
　　他轻轻抬了抬眼，只看到少年垂着目光静静地拿起第二颗糖果，露出一点浅栗色的发尾，乖巧地躺在后颈。

　　还怪会照顾人的。发生什么了呢，之后变得那么冷冰冰的。
　　这是他的意识被痛觉彻底啃噬掉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从中心城区到卡兹福尔十分钟左右的飞行里程，在少年熟练稳健的驾驶中缩短到了三分钟。

　　那只修长干净的手近在眼前，两粒胃药安静地躺在上面。
　　荣星野接过吞进嘴里，下一秒一杯温热的水也跟着递到他嘴边，他稍微昂起头，对上少年的视线。

　　闻屿眼里没有什么情绪，只是眉头微蹙着，“抱歉，我不太会照顾人。”

　　荣星野听见这话，几不可闻地笑了一下。
　　如果二十年后的自己处在类似的境地，大概不会被这样温柔对待。被喂的大概率会是枪子儿，而不是一颗水果味的糖。

　　但他实在没什么力气说话，只是慢慢地抿着那杯灼热着手心的水。

　　等他终于把难嚼的药片咽了下去，才抬起眼。
　　视线沿着桌面移到窗台，初冬的黄昏总是短暂，残留的落日余晖被地平线吞噬，窗外的天空只剩下灰蒙的一片。

　　等到闻屿盛了一碗小米粥放在他手边时，他已经看完了躺在桌上的那张早报，正在惊叹二十年前卡萨德伦的环境恶劣程度。
　　看着冒着热气的粥，他有些惊诧地眨了眨眼，头一次有手足无措的感觉。

　　闻屿用勺子轻轻搅了搅粥，“趁热。”
　　“胃病不能只靠两颗药片就撑过去，吃点热的。”

　　荣星野很久没有体验过如此微妙的情绪波动了。他足足愣了有好几秒，倏然觉得有一处地方正在慢慢塌陷，以柔软又温柔的速度。

　　“多谢。”他尝了一口，粥带着一点清甜，不腻，很好喝。

　　他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小先生，再有人说你不会照顾人的话，记得让他来和我对峙。”
　　“老实说，你很擅长呢。”

　　闻屿被他的笑容晃了晃，有些愣怔。

　　门铃在此时响起，大概是为了庆祝自己在漫长的岁月中终于派上用场，这一声显得异常急促。

作者有话说

　　温柔战术yyd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