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精婚介所》雁过寒潭

2、你是我们急需的人才！

　　何欢喜思前想后，觉得今天这场面试处处透着诡异。扭头望望打开的会议室大门，一点点把手伸向书包，想着要不就趁现在干脆脚底抹油跑了算了。

　　可是这么大的公司……要是就这样走了话，又不免感到有些可惜。

　　何欢喜四下张望，看着会议室高档的装修，回想起上回去面试的那家公司，破得跟快递站似的，跟这里完全不是一个档次。如果可以的话，谁不想入职大厂工作，而不是去民营小单位呢。

　　说到底何欢喜还是放不下心里的那件“长衫”。

　　哎，如果能够放下的话，他早就放下了！

　　“为什么要出去找工作，给家里帮忙不好吗？”

　　何欢喜的脑海中浮现出母亲洪女士的面容。

　　“家里就是开公司的，你就是传说中的‘二代’。当初毕业的时候妈就跟你说了，别去大城市，就留在县里，咱家生意可好呢！”

　　洪女士人到中年身材发福，脸盘子圆咕隆咚，圆得像是用圆规画出来似的。不但脸圆，眼睛鼻子嘴巴乃至身材无一不珠圆玉润，配上她的爆炸卷卷头，像是从动画片里走出来的人物。

　　“妈，咱们家这也叫公司？连老板带员工，一共就你和我爸两个人。”

　　“加上你就三个啦。”

　　洪女士转了转眼珠，气鼓鼓道，“还不是因为你姐到你姐夫的公司上班去了。哎，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儿子，你跟着妈好好干，将来公司传给你。”

　　“我才不要！什么‘公司’，明明就是个体户。”

　　何欢喜哭笑不得。

　　何家当年为了做生意特意买了一楼沿街的铺面房，他们的这间铺子就坐落在两条巷子的拐角处。甭管是走路的，骑车的还是开车的，只要一转弯，远远地就能看到几个被彩灯包围的金字招牌。那一圈五彩的小灯不光晚上，白天也亮个不停，走马灯似地一圈一圈跑着，已然成为本地的一道风景线。

　　“个体户怎么了？只要是本县的人，谁不晓得月老巷老何家！我们还上过报纸，电视台还来采访过呢！”

　　此话不假，别看小小的店面只有十多个平方米，三面墙壁上却密密麻麻挂满了锦旗，红底黄字什么“千里姻缘一线牵，红娘巧促好姻缘”“月老下凡，人间有幸”“情牵有缘人，鹊桥渡良缘”之类的溢美之词。

　　没错，何欢喜家的产业不是别的，正是婚！姻！介！绍！所！

　　虽然只是个体户，却有个振聋发聩的名字——环球婚介所！

　　这“环球”二字绝不是浪得虚名，用洪女士的话说，当国足还没有冲出亚洲的时候，他们月老巷环球婚已经冲出本县，冲向市区，覆盖长三角，冲向全世界了。

　　因为他们婚介所的成功率实在是太高了。

　　普通的婚介所，介绍十对男女，有两三对成功就算得上成绩斐然。然而洪女士和何爸爸的婚介所开业至今将近三十年，介绍了无数对男女相亲，截至目前的战绩高达百分之一百，失败率为零，居然是零也！

　　这满墙的锦旗只是其“战绩彪炳”的部分见证，都是这一两个月里挂上去的，还新鲜着呢。更多的老的旧的都被卷起来放仓库里了。因为实在太多，洪女士不得不又给原来的露天天井搞了个水泥天棚，专门用来堆锦旗。家里其他人也不是没有考虑过把这些没啥用，重得要死只能积灰的东西给卖了扔了，可是洪女士说给人牵红线是大功德，这些都是她“功德”的见证，说什么都要好好保存。

　　因为超高的成功率，优良的口碑加上电视、报纸和网络的推波助澜，在这个离婚率高于结婚率，人人都自嘲单身狗的时代，环球婚介所独树一帜地杀出了一条“血路”，成为本县传说，让无数人远隔万里慕名而来。

　　作为见证，锦旗堆里还有不少用洋文书写的，英文日文法文西班牙文应有尽有，再度证明其婚介所不负“环球”之名。

　　这么一份绩优产业，洪女士一心一意想要传给自己唯一的儿子何欢喜。奈何何欢喜一点都看不上。

　　他有他的道理。

　　首先，男人做红娘像什么样子！

　　其次，他跟陌生女人说话就会脸红，怎么给人牵线搭桥。

　　最后，他，何欢喜，从脱离娘胎到如今至今还是单身狗一条。试问一个连自己的婚姻大事都没有解决的“母单”如何给别人保媒拉纤。这就好比让武大郎去卖增高产品，让王二麻子卖祛斑面膜，根本就不可能嘛！

　　这也是为什么当年何欢喜一毕业就跑去S市工作的原因，因为他实在不想继承这份沉重的家业。

　　然而时也命也，谁也想不到好好的程序员工作居然被AI搅黄了。在得知儿子失业后，洪女士在手机屏幕的那一头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容。

　　“早就让你回家帮忙啦，现在也不晚，快点回来吧。年底是最忙的时候，我和你爸爸两人都盼着多一个帮手呢。”

　　“我不！”

　　彼时何欢喜刚失业半个月，处在疯狂投简历阶段，还不知道就业市场的险恶程度，表示自己绝不放弃在大城市工作的理想。

　　“不回来也行。年底之前把对象带回来就成。”

　　手机屏幕里，洪女士脸色一变，圆圆的大眼睛眯成一条小缝，闪着冷酷的光芒。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你老娘我开婚介所的，自己的儿子都三十了还单身，说出去让人笑话！”

　　洪女士气势汹汹道。

　　最近生意不好做，虽然环球婚介所在业内有口皆碑，但架不住有何欢喜这个不争气的玩意儿。

　　作为高速上网的中老年人群，洪女士近日在自己的社交账号留言区下发现不少激烈言辞。这些名为“花开富贵”“心静如水”的ID频频在她发布的短视频的评论区里出没，说什么“笑死人了，什么成功率百分百，自己的儿子都还单着呢”“先解决你儿子的婚姻大事”之类的风凉话。

　　面对这种恶意攻击，洪女士处变不惊悄悄删除，毕竟她的粉丝众多，评论区里也多是溢美之词。

　　可那些ID最近不止在视频评论区里捣蛋，甚至蔓延到了直播间！

　　为了给全国各地的单身人群拉红线，洪女士也学别人搞直播。这红娘直播间里出没的多是中老年人士，留言大多是介绍各自子女的情况，氛围一向是活泼沉稳其乐融融，开播至今也成功了好几对，正是高歌猛进，做大做强的时候，却被这些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这些ID们组团前来，频频向洪女士发起灵魂攻击，弄得洪女士不堪其扰，不得不下播。本来以为静静等待几天，等这波风头过去之后就能恢复正常，没想到这帮人追着洪女士杀，不管她什么时候开直播都要来捣乱，而且人数翻倍！好好的互动区被弄得完全没有办法入眼，关键是原本对洪女士和她的婚介所充满了信任的友友们动摇了！

　　洪女士的后台不断收到私信，询问她儿子是不是跟别人说的那样，三十好几都没有结婚，不但没有结婚，连女朋友都没有。

　　如果只是网上如此也就罢了，问题是线下原本好几桩生意也因此黄掉了。那些客户本来对洪女士是很信任的，但是在打听到老何家确实有个老大难儿子后，纷纷取消了原来的委托。

　　虽然数量不多，却已经让洪女士产生了警惕。

　　对家！一定是对家在搞她！那些人对她羡慕嫉妒恨，在别的地方找不到她的弱点，把她儿子给挖出来了。

　　说到底还是儿子太不争气了！

　　“妈，你也太不讲道理了吧！而且我还不到三十呢！”

　　男人二十八，还是大好的年华。

　　“虚岁三十了。”

　　何欢喜在正月出生，按照他们这儿的传统，一落地就两岁了。

　　“不算的！”

　　何欢喜抗议。

　　虚岁就算了，还虚两岁。他至今都不明白这玩意存在的意义是什么，难道他可以提前两年退休吗？

　　“我管你算不算。你给我听着……”

　　洪女士伸出食指，怒目圆睁，“要么你乖乖回家继承家业，要么年底之前给我带个女朋友回来，堵住那些黑粉的嘴。要不然的话……嘿嘿。”

　　不等何欢喜询问那“嘿嘿”后面代表的含义，洪女士就切断了视频通话，留下何欢喜一个人背脊发凉。

　　根据他给洪女士当了二十八年儿子的经验，肯定没有好事。他惶惶不可终日了好几天，甚至一度考虑要不要等年底租个假女朋友回家糊弄一下。不过很快求职的接连失败让何欢喜把这件事情抛到脑后，毕竟比起爹妈，还是信用卡账单和房东更难应付。

　　这也是为什么何欢喜最后不得不投奔洪女士和何先生的根本原因——灰溜溜地回家是很没面子，但至少家里不收他房租啊！

　　“走了走了。大不了再被她嘲笑一回呗。反正又不是一两次了。”

　　想到这里，何欢喜拿起书包往外走。

　　谁曾想，他前脚刚踏出会议室，就和一个高大的男人撞到了一起。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作为一个缺乏运动的程序员，何欢喜当下往后倒退了两步。

　　也看清了眼前男人的全貌。

　　一个穿着墨绿色西装的男人。

　　何欢喜中等身材，差不多有一米七六左右，男人比他还要高半个脑袋，差不多三十出头的模样。

　　何欢喜本人从小长着一张娃娃脸，虽说从小到大颇得女性和长辈的喜爱，然而进入职场后却因为长相的原因，屡屡碰壁。最直观的表现就是一份同样的提案，别的同事提交后大概率会被通过，然而到了他这里，十有八九要被打回来。

　　因此即便工作五年，处理了不少棘手的case，何欢喜始终都没有得到升职。

　　所以何欢喜真的很羡慕那些长相稳重的精英人士，就好比眼前这位大哥。温润的眉，含笑的眼，让人一看觉得可靠极了。尤其大哥的手是那么地温暖、干燥、且有力，让人充满了安心感……让人忍不住想要追随左右。

　　“那么，就这么说定了。”

　　何欢喜看到自己的胳膊上下晃动了两下。

　　接着耳边响起了大哥富有磁性的声音。

　　“欢迎何先生加入我们辉煌宇宙集团，你是我们公司最急需的人才！”

　　啊……

　　啊？

　　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