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价铁只存在于强酸中》沈剪灯

14、第 14 章

　　施语感觉自己的魂魄已经脱离了躯体，挥着小手绢，轻飘飘地飞升到空中，离自己而去了。
　　无语问苍天：他怎么可以这么惨！
　　难道过去几个月倒的霉还不够吗？还要倒多少霉，老天才可以饶他一条狗命？
　　太苦了，人生。
　　叶衡伸手稳住面前的人摇摇欲坠的身形，笑着安抚：“别担心。”
　　施语眼泪都要淌下来了，颤声地：“不是你的钱你当然不着急！”
　　叶衡赶紧道：“听我把话说完。这个平台在受罚后已经改善了交易系统，规范了订单执行，定价模式也公平许多，客户现在已经能够拿到最好的交易价格。”
　　施语听完一番解释，觉得魂魄又慢慢落回躯体。
　　吓死了，吓死了。
　　这个姓叶的就不能一口气把话说完吗，他简直要被搞到神经衰弱。
　　叶衡抬起手腕看了下表：“下班了，今天就到这里吧。”
　　施语蹙眉：“你五点不到就下班？”
　　叶衡收拾着桌上的图纸，耐心解释道：“我不下班，公司的人不敢走，我提前离开，他们可以正常时间下班。”
　　施语拖长声音“哦”了一声：“叶先生真是体贴。”言不由衷。
　　叶衡一笑，道：“施先生愿意接下衡天的案子，叶某还没来得及表达感谢，一起去我家吃个饭如何？
　　施语耷拉下眼皮，心想我才没有愿意接下你的案子，是公司擅做主张签的合同，我还没找他们算账。
　　嘴上道：“叶先生邀请，施某怎敢推辞。哈哈，哈哈哈。”
　　唉，对着大客户，强硬不起来。
　　施语驱车跟随叶衡抵达公寓，二人换了拖鞋进门。
　　叶衡脱下西装挂到衣架上，系上围裙，从冰箱里取出蔬菜和肉类。施语惊诧地：“叶先生居然自己下厨？”
　　叶衡笑道：“偶尔为之，颇有趣味。不能天天做，不然必生怨言。”
　　施语咋舌道：“叶先生懂得享受生活，施某自愧不如。”
　　叶衡道：“施先生谬赞了。”
　　施语心想哪里哪里，口头表扬一下，拍拍客户马屁，应该的。
　　叶衡从橱柜里取出一只新锅，边拆去包装边道：“前些日子在商场看中这只铸铁锅，买来一直没用过，今日正好派上用场。”说着在锅中倒入水和白醋，打开燃气，小火将锅中液体煮开。
　　施语奇怪不已：“这是干什么？”
　　叶衡道：“看来施先生是真的不下厨，新锅买来都要开锅，不能直接用的。”说着将锅中醋水倒出，把锅烘干。接着切下一块肥肉，用脂肪丰富的那一侧反复挤压涂抹锅底，确保每一寸均匀地沾上油脂，再将滚水倒入锅中冲洗。如此重复三次，最后在锅内涂上一层植物油，将锅擦拭干净。
　　边做边解释：“虽然肉眼看不出来，但才出厂的新锅表面凹凸不平，醋加温可以溶解锅底的突起，再用肥肉擦拭可以填平凹点。这样养护之后的锅使用寿命更长，更省油，肉也不易和锅底沾粘。”
　　施语拍手叹道：“叶先生真是个讲究人。”
　　但也是真麻烦，我还是选择微波炉。
　　不怕麻烦的叶先生用纸吸干净牛排表面的水分，洒上盐和黑胡椒，在锅中滑入黄油，放入牛排，小火锁住水分，翻面煎至六七分熟。又削了数根芦笋，土豆切块，锅中倒入橄榄油，将杂蔬煎脆。最后摆盘，淋上酱汁。
　　二人坐到桌边，叶衡给自己倒一杯红酒，给施语倒了蒸馏水。施语切下一小块牛排放入口中，不住赞叹：“好吃。”
　　叶衡笑道：“看来技艺并未生疏。”
　　施语道：“叶先生谦虚了，这水平可以开店。”
　　这话是真心的，没有任何吹捧的成分。
　　自从和曾经的恋人分手，他过得无比潦倒，日日吃得堪比猪食，此刻终于重回人间。
　　叶衡抿一口红酒，思量片刻，开口道：“施先生当初为何进入这一行业？”
　　施语叉起一根芦笋，放在灯光下打量，“当初学的就是这个，毕业后顺理成章入了这一行，一做就是十年。好像没有选，不过也好像没得选。”随口问，“那么叶先生呢？”
　　叶衡细长的眼睛眯起，缓缓道：“其实我也没得选。”
　　“我懂我懂”，施语理解地点点头，“这一行专业性比较强，外面的人难进来，里面的人想转行出去也不容易。”
　　叶衡不置可否地一笑。
　　施语边吃边道：“我觉得这样挺好，也没什么后悔的。刚毕业的时候想法很简单，有一份能糊口的工作就好了，后来找到了，虽然工资很低，但每天乐呵呵的。那个时候年轻，对行业平均薪资没概念，拿少了也不晓得。”
　　叶衡点头笑道：“对小年轻，人力部门压价压得厉害。”
　　施语感叹道：“是啊，那个时候靠理想就能活下去。”握着餐具的手顿了顿，“当时很懵懂，稀里糊涂就开始了，也不怕得罪人。现在回头看看，真是十足地幼稚，只有行动力惊人，想到什么马上就去实施。现在年纪大了，顾虑也多，手底下管着一个团队，畏手畏足。”
　　叶衡颔首道：“员工有员工的难，管理者有管理者的难。不得不左右权衡，不敢带着所有员工一起冒险。”
　　施语认同地：“是吧？”仰脖将杯中蒸馏水饮尽，咂咂嘴，“唉，难。”
　　叶衡正欲给他加水，施语摇摇头，“你给我倒点酒吧。”
　　叶衡眉毛高高挑起，道：“施先生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不是不乐意喝酒么？”
　　施语摇摇头：“你少倒一点，没事。”他今天真的迫切需要酒精，释放一下积攒已久的压力。
　　少喝点，不要紧。
　　他心里有数。
　　叶衡拿起自己手旁的红酒瓶，给对面的人少少地倒入一些。
　　施语拾起酒杯仰头灌入一口，停顿半晌，道：“当初真的很好的。”
　　微微一叹，眼前聚拢雾气，似乎陷入回忆中，“二十出头，有一份像样的工作就满足了，没有其他想法。后来买了车，又换新车，要住好的公寓，要出国度假……欲望越来越多，胃口越来越大。”自嘲地笑了笑，“当然钱也越来越不够用，明明赚了不少，却还嫌钱少。又各种投资，感觉越来越难以停下。可人也没变得多开心。”
　　又喝下一口酒，“没钱的时候以为有钱了就会快乐，看到别人有漂亮跑车，羡慕得不行。后来自己也拥有了别人羡慕的东西，但那种兴奋持续不了太久，两个星期，最多一个月吧。然后呢，意识到自己不过是个普通人，朝九晚五，没什么特别值得羡慕的。”
　　施语伸手拿起瓶子，又朝杯中倒入红酒，自言自语般地：“刚开始的时候单打独斗，输了就输了，大不了接下来一个月吃泡面。现在不能了，手底下一帮兄弟，各个上有老下有小，一家子张嘴等吃饭。责任都是我担着，压力大的时候，整晚整晚睡不着，有时候做梦梦到竞标失败，半夜都能突然惊醒。”
　　不是不能输了，是不敢输了。
　　有的时候很得意，觉得十年走到高位，走得还算顺畅，小波折不断，但也没栽过什么致命的跟头。有时候又恨沮丧，觉得自己离什么东西越来越远。
　　脚踩不到坚实的土地，被强大的外力裹挟着拼命推向前。
　　身不由己，无法停下。
　　他以为这种混乱无序的状态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在一次客户的酒会上见到柳嘉。
　　那么柔和，又那么坚韧。
　　在那一瞬间，他知道自己抓住了什么东西，明白了自己身在何处。
　　柳嘉是这十年间，发生在他身上的，最美好的事。
　　他特别庆幸自己参加了那一晚酒会，没有因为疲惫而早早离场。
　　不然就不会和柳嘉相遇了。
　　只是没想到这份感情在中途戛然而止。
　　他再一次回到原点。
　　再一次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
　　人生走过三十多年了，如今什么都不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