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 命 之 光》3905豪放

4、月出

　　宋遇坐了一整天。看着太阳钻出地平线，在村子上空绕了一圈，又在一片火红中消失在西边天空的一角。
　　时间如上了年纪的老人，迈着沉缓滞重的脚步一点一点走过，一分钟却走了一个世纪的光景。
　　宋遇希望时间可以走得快些、再快些……
　　快到……
　　闭眼即死亡。
　　白天是晴天，今晚月色不错，房间里溽热依旧，宋遇有些难以忍受，索性搬了椅子坐在了院子里。
　　巷子里一阵叮叮咣咣，叮咣声落，一条黑白相间的小花狗就欢快地迈着小腿儿跑了进来。
　　那一瞬间，宋遇的眼睛亮了起来，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心里是渴望这一人一狗到访的。
　　宋遇以前最爱热闹，可命运却偏偏让这爱热闹的人伴着孤独生活，命运呵……
　　门被推开，楚三思骑着一辆小三轮车进来了，车篮子歪歪扭扭地挂在车头上。
　　楚三思那么一个大个子骑在一辆小脚蹬三轮车上，格外可笑。
　　宋遇忍不住笑了出来。
　　“累死我了，累死我了……”楚三思嚷嚷着从三轮车上下来，脱了身上被汗湿透了的短袖，跑到厨房，咕咚咕咚地猛喝了几口水。
　　宋遇觉得，满院子都因为这一人一狗热闹起来了，他莫名地有些兴奋。
　　“奶奶睡了吧……”楚三思自己找了个板凳坐在宋遇旁边，拿着把破蒲扇猛扇。
　　宋遇点了点头，淡淡地看了楚三思一眼。光着的上半身，锁骨分明，腰腹肌肉若隐若现，应该是经常锻炼。
　　楚三思身上汗津津的，下巴尖上正挂着一滴汗珠。
　　“这鬼天儿，热死人不偿命啊！”楚三思抱怨道。
　　“你不热啊？穿那么严实，捂痱子呢？”楚三思瞄了一眼穿得严严实实的宋遇说道。
　　“还好……”宋遇说道。
　　楚三思将三轮车推到了宋遇跟前，车里装了几个圆滚滚绿油油的大西瓜。
　　“你过来。”楚三思说道，他走到厨房门边，将门帘给挂了起来。
　　“干嘛？”宋遇有些不明所以。
　　“你说干嘛，不得把西瓜搬下来？别以为你比我长的白就可以不干活！你递给我，我放厨房里。”楚三思说道。
　　宋遇竟然听了楚三思的话，起身站到了车旁，将圆滚滚的西瓜一个个从车子里面抱出来，递给楚三思。
　　“多少钱？”
　　搬完最后一个西瓜，宋遇问道。
　　楚三思白了宋遇一眼，“一个西瓜一百，一共一千五。你挺有钱啊？”
　　“多少钱？”宋遇淡淡地说道，不给钱总觉得怪怪的。
　　“这是我自己种的，不要钱。”楚三思气鼓鼓地说道。
　　他切了一个小个头的西瓜，递给宋遇一半，自己从筷笼子里面拿了勺子，递给宋遇一个，然后就抱着西瓜吃了起来。
　　“谢谢。”宋遇说道。
　　楚三思嘴里塞了一嘴西瓜，含糊不清地说道，“不客气……”
　　宋遇尝了一口，凉凉的，挺甜，吃上几口，格外舒畅。
　　“很甜。”宋遇说道。
　　楚三思一听夸他，兴奋地嚷嚷了起来，“那是，也不看是谁种的。我可是天天蹬着三轮去地里面给它们浇水。这西瓜结小果的时候，水分一定得足，那样长出来的西瓜又大又甜……”
　　“不是我吹牛，我楚三思别的不行，种菜那可是没人比得上。上次给你带过来的番茄和黄瓜吃了吗，怎么样，是不是特别好吃……”
　　“连我奶奶都说我种有种菜的天赋！”
　　楚三思说得兴高采烈，宋遇却面无表情，眼神散散的，似乎是走了神。
　　楚三思顿时觉得没意思了，“也是，你从城里来的，估计连西瓜叶子都没见过……”
　　“你有一块儿菜地吗？”宋遇轻声问道，眼里有些兴奋。
　　楚三思愣了一愣，“也不算是菜地吧。就三亩地，我奶奶也不能干活，我上学的时候，趁着过星期照管一下，今年种的是玉米，不过我让留出来了一块儿，种了点西瓜。”
　　宋遇听着楚三思的描绘，眼前仿佛出现了一块儿地，绿油油的玉米叶子迎风起舞，圆滚滚的大西瓜在月光下散发着淡淡的柔光，一个光着膀子的男孩儿正弯着腰将西瓜往三轮车上装，身后还跟着一只小花狗……
　　“听起来，挺有意思的。”宋遇说道，语气难得没有那么淡漠和冰冷。
　　“我跟你讲，不是挺有意思，那真是十分有意思，要不是怕我奶奶揍我，我都想辍学回来种地了……”楚三思嘎嘎笑了起来。
　　“不累吗？”宋遇问道。
　　“什么？”楚三思没明白宋遇的意思。
　　“种地。”宋遇说道，小时候他爸爸老是威胁他，不好好学习就把他送奶奶家，回家种地，以至于，一提起种地，宋遇就想到了累。
　　楚三思笑了笑，“这东西吧，你要是喜欢，就不觉得累了。我是觉得挺神奇的，小瓜子埋进土里，过上几天就能长成一株小瓜苗，再过一个夏天，就能结出来圆滚滚的西瓜……还行，我这人，跟一般人不一样。”
　　“你的地……都种了什么？”宋遇问道。
　　“一大块儿玉米，两头空了出来，乱七八糟的种了一堆，西瓜、花生、红薯、还有几根甘蔗，不过还没长熟，不能吃。”楚三思说得兴高采烈，“玉米棒子应该能吃了，软软的，煮着吃特别香，到时候我煮点给你尝尝……”
　　“你说的这些，吃过，没见过。”宋遇说道。
　　“你什么时候有空，我带你去地里面玩玩？”楚三思说道。
　　宋遇沉默了良久，看向楚三思，静静地说道，“你觉得……我……还能出去玩玩吗？”
　　宋遇说得一片平静，楚三思的心却猛地难受了起来。这平静的背后，不知道堆积了多少希望和失望的残骸。
　　楚三思拍了拍宋遇的肩膀，“宋遇……只要你想去，我就能带你去，我保证！”
　　楚三思说话难得正经……
　　这是楚三思第一次见宋遇笑，却是苦笑。
　　“天晚了……”宋遇说道，嘴角挂着苦笑。“走得时候，记得带上门。”
　　楚三思看着宋遇，用拐杖将自己的身子从板凳上撑起来，转身进了屋。
　　哒哒哒……
　　楚三思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替宋遇难过，却又无能为力。人啊，真奇怪，明明自己都还顾不上，却还总想着拉别人一把……
　　这是楚三思高考结束这么些天来，第一次失眠。
　　分明已过夜半，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毫无睡意。
　　闭上眼，眼前浮现的是那根冰凉的铝合金拐杖，耳边是宋遇平静地激不起一丝波澜的声音……
　　楚三思烦躁地从床上爬了起来，套上衣服，出了门。
　　倚着树，头顶挂着清冷的明月，耳边是无底的寂静，眼前的河，哗哗流淌。
　　心里的烦躁被这寂静压了下去，丝丝缕缕的伤感冒出了头。
　　楚三思想，宋遇站在这儿的时候，心里也一定是一片悲凉，也一定多了他体会不到的绝望和无奈。
　　不过四点来钟的光景，天已经大亮，晨光熹微之中，鸟儿一展歌喉，猫儿狗儿都在这歌声中醒了过来。
　　楚三思是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吵醒的。
　　他心里猛地一哆嗦，从床上跳起来，一边接电话，一边慌张地穿裤子。
　　电话是宋遇打来的。
　　“奶奶她……”宋遇声音里满是惊慌，气息凌乱，楚三思能够想象到宋遇此刻的惊慌。
　　“昏倒了是不是？别担心，我马上过去……”楚三思说着飞快地跑出了门。
　　宋遇刚将门栓打开，就听见巷子里一阵咚咚咚的脚步声，夹杂着一两声狗吠。
　　这次，楚三思跑得比小花快。
　　“奶奶在屋里。”宋遇说道。
　　楚三思点了点头往屋里跑。
　　他从口袋里拿出来一盒速效降压药，从中取出来一片塞进了奶奶嘴里，又麻利地在奶□□下点垫了一个高点的枕头。
　　宋遇看着动作娴熟的楚三思，有些错愕。
　　“别担心，没什么大事儿，估计是忘吃药了，血压高了，头晕。”楚三思说道，眼周两个黑眼圈格外明显，跟小花有的一拼。
　　“谢谢你。”宋遇说道，他对楚三思的芥蒂和生疏在看到楚三思光着膀子跑过来的那一瞬间烟消云散。
　　楚三思是个好人，至少，比他宋遇要好。
　　楚三思笑了笑，将口袋里的速效降压药递给了宋遇，“这个给你，奶□□晕的时候，吃上一个，躺着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宋遇接过药，上面还沾有楚三思的体温，“你懂的挺多。”
　　楚三思笑了笑，“我奶奶也高血压，记性不好，老是忘吃药。所以这速效降压药我就常备着，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用上了。”
　　“三儿……是你的小名？”宋遇问道。
　　楚三思挠了挠头，“算是吧，我奶奶老这么叫。不过你可不能叫啊，怪那啥的！”
　　“座机旁边贴着你的电话。”宋遇说道。
　　“我贴的，你没回来的时候，你奶奶有个什么事儿能找我帮个忙。”楚三思笑道。
　　宋遇怔怔地看着楚三思，细细地打量着这个同自己一般大的男孩儿，皮肤微黑，成熟中又夹杂着一丝稚气，挺好。
　　“你看我干什么？”楚三思说道，“我眼角有眼屎啊？还没洗脸呢……”
　　“没，挺谢谢你。”宋遇笑道。
　　“做饭吧，一会儿奶奶醒了喝点热粥。”楚三思说着自己去水池边洗了手和脸，就进了厨房忙活起来。
　　宋遇靠在门边，看着楚三思忙忙碌碌，心里对这个男孩儿却是充满了好奇。
　　“你挺厉害的。”宋遇说道。
　　楚三思一边淘米，一边搭腔，“没办法啊，不厉害活不下去。”
　　宋遇闻言笑了笑。
　　小花狗欢快地在宋遇和楚三思之间跑来跑去，宋遇拿着拐杖轻轻地碰了碰小花的小脑袋。
　　小花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似的，抓着拐杖头部的橡胶圈就是一通咬。
　　楚三思用脚尖踢了踢小花，“还咬！咬坏了把你卖了给人家买个新的！”
　　小火慢煮，米粥的清香味四溢。太阳从地平线上爬了起来，宋家庄在热烈地阳光和清淡的米粥香味中苏醒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