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 命 之 光》3905豪放

3、云散

　　这是宋遇来了这宋家庄第一次出门。
　　乌云蔽了天，不见一颗星，空气微微有些潮湿，弥漫着打湿的泥土味儿。
　　已过半夜，宋家庄的人早已歇下，整个庄子静悄悄的，偶传来几声狗吠。
　　拐杖敲击着水泥地发出哒哒声，吓得草丛里的蛐蛐噤了声。
　　黑暗像一汪水，将宋遇包裹得密不透风，既看不见别人，别人也看不见他，宋遇的心踏实了起来。
　　一阵微风夹杂着丝丝细雨飘来，打湿了宋遇的头发，他一双眼睛晶亮，猫眼儿似的。
　　雨欢快地下了起来，房檐上的水滴滴答答地往下淌，小河里泛起了一圈一圈涟漪。
　　这是夜的声音，这安静是独属于宋遇的。
　　雨打湿了宋遇的眼睛。
　　宋遇靠在树干上，闭上了眼睛，他觉得自己轻得像一片羽毛，风一吹，就飞走了，没有着落；可又重得像是戴了千斤重的枷，怎么也挣不破，怎么也离不开……
　　“淋雨会感冒的。”
　　宋遇的头上多了一把伞，雨水打在伞上，发出噼啪噼啪的声响，脚旁边是一只巴掌大的小奶狗，围着他欢快地摇尾巴。
　　宋遇睁开了眼睛，眼里一片冷漠，他淡淡地看了楚三思一眼，拿起拐杖，转身离开了。
　　夜很深，拐杖击地的哒哒声荡出回响，传出很远……
　　楚三思撑着伞走在宋遇身旁，宋遇走在伞下，楚三思走在雨里。
　　“你胆子还挺大，一个人敢往河边跑。”楚三思笑道。
　　“……”
　　“河边凉快，夏天在树上绑个吊床，别提多舒服了。”楚三思继续说道。
　　“……”
　　“最好洗个热水澡，虽说是夏天，但淋雨容易感冒。”楚三思无视了宋遇的沉默。
　　“……”
　　“行，我先回去了。”楚三思说道。
　　门被关上了，插上门栓的声音格外响亮，楚三思却没有听到拐杖的声音。“宋遇，我叫楚三思，三思而后行的三思，不介意的话，咱们交个朋友呗……”楚三思在门外嚷嚷道。
　　宋遇没有回应。
　　楚三思笑了笑，弯腰抱起在雨中被淋得湿漉漉的小花，“小花儿，把哥哥送到家了，咱们也该回去了……”
　　小雨淅淅沥沥下了一夜，雨滴落在铁皮雨搭上，滴滴答答，发出清亮的声音。
　　第二天就放了晴，不过天仍旧是凉丝丝的，格外舒适。
　　奶奶又出门了，宋遇将门拴从里面插上，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发呆。
　　宋遇将手中的拐杖放在墙边，拿着一把铁掀当做拐杖，走到菜畦边上，用铁掀挖那些刚刚冒出尖来的小草。
　　宋遇一铲下去，竟然挖出来一个洞，那洞里面还有一个土黄色的东西在动。
　　宋遇没见过这东西，正好奇这是个什么玩意儿，突然听得耳边一个声音说道，“呦，竟然挖出来个知了猴！”
　　冷不丁地吓了宋遇一哆嗦，手中的铁掀滑落到了地上面。
　　楚三思弯腰将那洞里面的东西拿出来，放在手心，又把铁掀递给了宋遇。
　　“我翻墙进来的，以前你奶奶锁门忘拿钥匙，我经常翻墙进来。”楚三思说道，手中的知了猴两只大钳子夹的他肉疼。
　　“这是知了猴，我们这儿叫马猴，脱了衣服就是知了。这玩意儿能吃，还挺好吃的，到时候我逮几只给你尝尝。”楚三思兴奋地说道。
　　“你有事吗？”宋遇问道，声音很轻，冷冷地。
　　楚三思嘎嘎笑了起来，“原来你会说话啊，我还以为你不会说话呢。不过声音还挺好听，凉飕飕的，败火！”
　　楚三思笑了几声，见宋遇一脸冷漠，顿时觉得十分无趣，他蔫蔫地说道，“奶奶说让你中午来我家吃，我在河里逮了条鱼，炖鱼汤。”
　　宋遇闻言心里倒是吃了一惊，没想到眼前这人竟然还会捉鱼。
　　宋遇看了眼楚三思，小腿上湿漉漉的，泥水一片。
　　“没来得及洗呢，先来通知你一声。”楚三思察觉到了宋遇的目光，笑道。
　　“不去。”宋遇淡淡地说道，转身往屋里走去。
　　“别呀，你这人怎么这么自私，你不去的话，你奶奶还得跑回来，多麻烦。”楚三思无奈地说道，这宋遇，还真是软硬不吃油盐不进。
　　“不去。”宋遇说罢就进了房间，不再理会楚三思。
　　楚三思笑着叹了口气，捏着手里的知了猴，嘟囔道，“小花啊，人家城里来的孩子就是不一样，客气得让我这个乡下孩子想骂人……”
　　小花汪汪地叫了几声，兴奋地围着楚三思转圈圈。
　　“走吧，你个小土狗兴奋个什么劲儿，还当自己多受欢迎是吧！”
　　楚三思光着脚走了出去，光洁的水泥地上留下了一串脚印儿，旁边跟着一串小狗儿的脚印儿，小小的，像是印在水泥地上的一朵朵梅花。
　　宋遇站在床边良久，看着院中的脚印渐渐被太阳晒干，消失掉。
　　他紧紧皱着的双眉不知何时已经舒展开来，清秀的面庞少了丝忧郁，多了点帅气。
　　“知了猴……能吃？”宋遇喃喃道。
　　……
　　“宋奶奶，您那宝贝大孙子也太懒了，这几步路都不愿意走，想吃还不愿意来，非得让我给他送过去。”楚三思抱怨道。
　　他熟练地用刀背刮着鱼鳞，一条大肥鱼一会儿就光滑了起来。
　　楚三思家临河，这河虽小，上游却是一条大河，每每上游放水下来，那鱼也就跟着游了下来，个头都挺大。
　　有一次，楚三思还在这河里抓了个大乌龟，放在盆里养了几天，下雨的时候，那大龟就越狱跑了。
　　楚三思捉鱼可是一把好手。
　　宋奶奶笑着摇了摇头，看向楚三思的眼神里，满是感动，她是知道自己孙子的脾气什么样。
　　“也好……”宋奶奶说道。
　　锅铲乒乓，厨房里响成了一片。热油下锅，葱姜蒜煸出的香味弥漫，惹得小花欢快地绕着楚三思转圈跑。
　　锅里炖着的鱼汤咕噜咕噜响，奶白色的鱼汤散发着阵阵香味。夏天该吃清淡些，楚三思仅仅用了点油和盐，鱼的香味便全出来了。
　　楚三思将切好的香菜碎撒了进入，铺在鱼汤上面，绿得发亮。
　　“奶奶，给你们盛出来了，吃的时候小心刺啊。我去给宋遇送过去一碗。”楚三思提着饭盒出了门，小花跟在身后，吭哧吭哧地吐着舌头。
　　天放了晴就热了起来，在庄外感觉还没那么明显，这进了庄就格外热了，楚三思的上衣被汗水湿了一片。
　　或许是来的次数多了，楚三思刚刚推开门，小花就挤着门缝蹿了进去。
　　楚三思哭笑不得地看着飞快地往屋里跑的小花，“你兴奋个什么劲儿啊，真是的。”
　　宋遇躺在床上，耳朵上戴着耳机，眼睛微闭，似乎是睡着了。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来，湿了几缕头发。
　　钢琴盖儿开着，上面竖着放了一本乐谱，被翻到了一个简单的小谱子上。
　　楚三思坐在钢琴边，对着谱子弹了起来，《欢乐颂》的音乐从楚三思指尖下流淌出来。
　　“学过？”宋遇问道，眼睛仍旧半闭着。
　　楚三思笑了笑，“这玩意儿是贵族乐器，我哪儿有钱学这个。自己买了一个儿童电子琴瞎琢磨的。”
　　“弹的不错，不过错了一个音符，再连贯些会好很多。”宋遇睁开眼睛说道，静静地看着床顶。
　　楚三思挠了挠头，嘿嘿一笑，“你们城里的小孩儿是不是都像你一样，又会弹吉他又会弹钢琴的。”
　　宋遇闻言，苦笑一下，又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
　　“我炖的鱼汤，你趁热喝，凉了就没味儿了。”楚三思说道。
　　见宋遇不说话，楚三思踢了踢趴在地上的小花，“走吧走吧，人家睡觉，你也睡觉啊！”
　　楚三思正欲走，宋遇递给了他一本书。
　　“什么啊？”楚三思接过书，翻了几页，是一本吉他教材。
　　他把书扔在了床上，笑道，“我就是瞎玩儿的，再说了，这东西我也看不懂啊……”
　　宋遇淡淡地看了楚三思一眼，“不难。”
　　楚三思还是把书拿走了。他走在路上，心里一阵儿兴奋，既是因为这书，又不是因为这书……
　　说不清，道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