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巴》利波特斯

6、世界的长夜（一） 2009年

　　2009年的最后一天，章粤一个人在家窝着，朋友们连番打来电话，轰炸她走出房门，“好了好了，这就出来了，二十分钟，好好好，十分钟十分钟。”
　　说罢，章粤立刻挂断了电话，懒懒地在床上翻了个身，抻了抻背，漫不经心地从一旁的椅子上扯了几件衣服，草草穿上，洗了把脸，挎上包就出了门。
　　21世纪第一个十年的最后一天，街道上热闹非凡，对于所有沉浮在这个时代中的男男女女来说，这注定是不平静的一天，在位于同一个时间节点的广阔的大陆土地上，东部地区的白昼总是更早到来，在日月交替后，又将有无数道五彩斑斓的灯光来延续着这此前的盛大，章粤她们是被科技发展的日新月异眷顾的一代，他们走在永恒的亮光下，昂着头，挺起胸，在时间的年轮迈向下一个十年的时刻，站在塔尖呐喊：“我们来啦，伟大的造物主！”当远在千里之外的川西高原随着地球自转陷入黑夜的时候，静谧的雪域中也会稀稀拉拉亮起如豆的灯光，远在温暖东部的人们可以透过发布在电子网络上的卫星图像来窥探一二，但他们始终无法了解到，重山叠嶂的雪乡高岭上有如何纯粹而野性的存在。
　　在前往聚会的出租车上，章粤收到了来自顿珠的新年祝福，他说：“哈哈章粤，新年快乐！”
　　章粤笑着摁着手机键盘回复道：“新年快乐！祝顿珠老板生意兴隆！”
　　过了两分钟，章粤又收到了一条信息，顿珠直接传送了一条三十多秒的视频过来，章粤小吃了一惊，打开视频一看，是顿珠的半张脸，画面中声音嘈杂，背景是某个藏族人家，顿珠晕红着脸大声说道：章粤，你猜我在哪！哈哈，我到理塘啦！你来看看。”话音未落，画面便转了方向，顿珠把镜头环摄一周，将屋子里的热闹场景都拍了下来，有人在围着炉子饮酒，有人在唱着歌跳锅庄，画面颤颤抖抖的，时间条一帧一帧地在欢笑声中结束了。
　　在视频的最后几秒，镜头聚焦在围跳锅庄的藏族男孩们的时候，画面中闪过了一个章粤熟悉的身影。她愣了愣神，随即又按动键盘，将视频的进度条拉了回去，那个身影只出现在屏幕的边缘，一秒间又消失开去，章粤只得这样反复后退重复那短暂的瞬间。
　　画面中，嘉措长大了一些，其实章粤离开只不过两月，可她还是觉得这个康巴少年和两个月前不大一样了，他的头发剪短了一些，但仍然蓬乱着，青灰色的藏袍脱了一半，随意地绑在腰上，上身还搭着一件同样颜色的外套，他跟随着节奏漫不经心地舞动着，略微垂着头，好像把所有的注意力都分散开去了。
　　“终于来啦，大忙人章粤！”章粤在服务员的引导下找到包房，轻轻推开门探进头去的时候，她的闺蜜筱佳激动地大喊道。
　　“可不是忙人呢，都回来快一个月了这才见到！”这是章粤的另一个闺蜜希夷，希夷说着赶忙起身将章粤拉进来，推着她坐下，又把一碗糖水推给章粤，道：“喏，给你留的。”
　　章粤咧开嘴甜甜地笑着，回应道：“谢谢各位拉我出家门还为我留甜汤！”
　　茶过三巡，几个女孩又笑又闹，聊聊日常，也想想未来。章粤觉得，除了自己一个人骑行穷游之外，也只有和这群女孩在一起的时候最自在享受了。章粤是个土生土长的南方人，连大学也是在南方读的，或许是在这一年四季都潮湿闷热的地方待久了，一毕业就撒开手脚奔赴去了西北边疆。她和她的闺蜜们从小学开始就是一个班一起上下学，高中分了科后，即便不在同一层楼，下课了也要到对方的班前走廊上转转，上大学后，虽然联系不如从前频繁了，但情谊却似乎并未消减，章粤时常觉得，她们可以一直这样无忧无虑地快乐下去。
　　“哟，希夷！你看这是啥！”筱佳突然放下了筷子，神情暧昧地指着章粤的手腕说道。
　　“什么什么？”希夷被筱佳一喊，忙放下手机，朝章粤这边注意过来。
　　章粤被她们俩弄得有些不明就里，低头一看，原来吸引了眼前这两位女孩注意力的是她从理塘带回来的那条手串，暗绿色的松石静谧地缠绕在她的手腕上，自戴上之后就未曾取下。
　　章粤笑了一笑，将袖子略微撸起，露出来那条手串，说：“什么呀，这是我在川西买的，一件小工艺品罢了。”
　　但筱佳还是不依不饶，接着调侃道：“老实交代，是不是和哪个康巴汉子看对了眼，人家送你的？”说着还把手伸到了章粤面前，想要抓着章粤的手腕一看究竟。
　　章粤无奈地笑着说道：“康巴汉子没看对眼，八卦达人倒是眼前就有一个，”说着就把筱佳的手给打了回去，“人家偏爱原生态藏族女孩，欣赏不来我们这些后天装修的。”
　　听了章粤的话，几个女孩笑成一团，话题转回了章粤这半年来的穷游故事，此后无话。
　　聚餐过后，章粤回绝了希夷的唱k提议，一个人打车回了家。女孩们把章粤送上出租车的时候，显得很不尽兴，筱佳一路都在埋怨章粤在外面疯了太久回家反而变成宅女了，章粤只好点头哈腰赔礼道歉，并打包票说以后一定多多出门聚会，女孩们这才恋恋不舍地放她回家。
　　洗漱过后，章粤又把自己窝进了床铺里，她的枕边放着一本仓央嘉措诗集，这是她刚到家那天夜里翻箱倒柜找出来的，它被塞在书柜的最角落，和章粤中学时沉迷的言情小说一起，积满了厚厚的灰尘，当时的章粤和她的小姐妹一样，在被社交网站的伤感语录侵袭后，就不可自拔地爱上了这个诗人，她们摘抄背诵他的诗作，为他的身世苦痛悲伤，当然也和其他处于青春期的女孩一样，在那段敏感多情的时期过去后，这本书被忘在了脑后。
　　在驶向南方的火车上，章粤没由头地想起了这本书，她在脑海里仔细地搜寻着有关仓央嘉措的所有信息，但往日的记忆却像丝丝缕缕飘渺虚无的烟尘，流散在荏苒逝去的时光里，无论她如何努力，也拼凑不出一个关于他的完整记忆。于是她当天晚上一到家，放下行李，就直奔书柜而去。高考过后，母亲就把章粤中学时期的书籍资料做了整理，不再需要的就打包整齐，或卖或送予他人，其余的书籍笔记便草草归类，收拾进了书房的角柜。12月的夜晚，南方虽暖但也有些丝丝缕缕的寒意，章粤一顿翻找倒冒出了些汗来，母亲疑惑地问她在干嘛，章粤也不理睬，直顾蒙头乱找，最后，她在书柜最下层的角落里发现了这本书，它和章粤当时的诗歌摘抄本一起被挤在这密不透风的空间里。
　　思绪随着手机收到短信的滴滴声而重新聚拢起来，章粤从乱七八糟堆在一起的衣服中艰难地摸出了她的手机，解锁屏幕一看，是去聚会唱k的筱佳给她发来的照片，照片中希夷和筱佳脸贴着脸，比着剪刀手，ktv五颜六色的灯光打在她们脸上，她们笑得很夸张，很张扬，紧接着筱佳在第二条短信里说：“新年快乐章粤！不来你后悔了吧！”
　　章粤无奈地偏了偏头，没有回复，她觉得后悔谈不上，自己确实只想在这万众狂欢的跨年夜里自己安静一会，或许真是像筱佳说的那样，她在外面玩疯了回家就变宅女了，谁知道呢，章粤现在只想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一觉睡到21世纪的第二个十年。

　　21世纪的第二个十年，和第一个十年相比，人们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但时代的海平面从来不会风平浪静，微波荡漾下有无数条暗流在涌动，只是在刚刚踏入下一个阶段的第一天，人们并没有预感到。
　　2010年元旦假期的最后一天，父亲母亲认真严肃地和章粤谈了一次话。
　　“你爸爸给你联系了一个工作，就在你张叔叔的公司，你先去实习着，不管你之后想干嘛，先去上班。”章粤的母亲严肃地说道。
　　章粤起先还不以为意，她以为父母给她安排的工作只不过是说说而已，新年过后她仍然可以奔赴祖国的大江南北继续过着她的穷游生活，于是她皱着眉头望着有些溺爱他的父亲，企图像以前一样通过撒娇来蒙混过关。
　　但父亲这回似乎也下定了决心，他不理睬章粤的求助，板着脸说道：“听你妈妈的，粤粤，先去上班，你想当摄影师下班了也可以做嘛。”
　　听了二人的话，章粤的心凉了半截，只好答应下来，虽然作为家里的独生女父母格外宠爱些，但她也怕把母亲惹急了会断了她的零花钱，她上大学时做兼职给人拍写真攒的钱已经剩得不多了，旅行时虽然省吃俭用但还是花了个大概，投给自然杂志的照片也还未有回信，自己经济不独立，也只能苟着了。
　　章粤想做摄影师这件事是在大学的最后一个学年决定的，她的本科专业学的是会计，和摄影八杆子打不着，只不过是在某次外出游玩给大家拍照的时候，她的舍友说：“章粤，你拍得真好，你应该去当摄影师。”那次之后，章粤才意识到自己确实有摄像方面的天赋，她从小就爱拍照，大大小小的聚会也总是她充当摄像师，她拍出的照片也时常被人夸奖，于是她便加入了学校的摄影协会，偶尔帮人拍拍写真或者活动赚些零花钱。大四的时候，章粤身边的朋友大多都明确了自己的人生方向，想要升学的在准备考研，想要工作的也早早就外出实习了，章粤也是，她开始打定主意要做摄影师。至于将摄影与穷游相结合，是在章粤大四上学期的一次兼职中，当时章粤答应帮人拍摄一组人物写真，她们自驾去了城市郊区的自然森林景区，沿着四下无人的盘山公路蜿蜒而上，穿过白雾越过森林，章粤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全然未有过的自由与惬意，她摇下车窗，让清凉的山风穿过她的发梢，从那之后，她又爱上了旅行。
　　于是之后的时间，章粤都在为她的毕业旅行做准备，她在完成学业的同时，见缝插针地兼职摄影攒钱，她查找了多个旅游网站，制作好穷游的攻略，提前联系好当地的向导，还省吃俭用买下了人生中第一支专业相机，而这一切，她的父母当然不知道。章粤在七月份出发之后，才把自己的旅行计划告诉家人，她的母亲整整半个月才缓过劲来接受了这件事。
　　就这样，章粤在父亲的安排下进入父亲朋友的公司，成为了一名实习会计，开始了朝九晚五的生活，她勤勤恳恳地做着些收发文件的杂活，兢兢业业地不错过任何一次出勤打卡，每天掐着时间上下班，绝对不多耽误一分钟，也不留下一个口舌把柄，到了周末就自己骑着摩托车，把城市周边玩了个遍，她的父母自然管不住她，看她平时能过安安份份地上班下班，心里也略微稳当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