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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你的命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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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林嘉言走进报告厅的时候已经熄灯了,静谧的黑暗包裹着诺大的报告厅,只有几束微弱的光从幕布和舞台中间的缝隙透露出来。
四周漆黑一片,偶尔有细碎的讲话声传来。林嘉言沿着会场的边缘摸索着。借着微弱的亮光,他看到了坐在第五排的那头快从座位上溢出的小卷毛,快步向前。
“哟,来了?”
卷毛扭头朝林嘉言一挑眉,向旁边的座位点了点头,示意他快坐。
“蒋聿,这个什么时候开始?”林嘉言边坐边小声问道。
“快了,快了。你看,这都熄灯了...”
蒋聿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阵清晰的女声给打断:
“演出即将开始,请将手机等电子设备调至静音。感谢合作。”
蒋聿顿了顿,又凑上来:“你怎么这么晚才来啊,老x是不是又为难你了?哎,要我说..”
林嘉言没再仔细听,有些困倦地摆摆手,道:“你小声点要开始了。”
蒋聿耸了耸肩,缩回自己的椅子里。
林嘉言其实很期待这次的英语剧因为这次表演的是他非常喜欢的一部小说一 《巴黎圣母院》。
15世纪巴黎之下的人物总是拥有多舛的命运,他痴迷于其中混杂着浪漫主义的悲剧性。他们像是遥远的历史星河上持续闪耀的星星,追逐自我与渴望,原始且纯粹。
追逐——
在人生这样漫长的旅途中我们大概总会追逐着什么,如此前行,才不会孤单吧。
林嘉言在报告厅暗黄的灯光下恍恍惚惚地想着,突然眼前阵光亮,帷幕缓缓拉开。
那一瞬间,他在巴黎。
“围墙围住巴黎使巴黎委屈怨艾。”
全剧的第一句话在帷幕完全拉开的那瞬间响起。飘渺如黎明后所吹来的风,响彻会厅。
那像是怎样的一种声音?
林嘉言总会在很多年后任细回想那段话,那样的语调和那样的心情。
这样遥远的感受,像是从身体某处所触碰到的,久违的相似感。以及不断被放大的,内心中最赤诚的涟漪。
一圈又一圈,缠缠绕绕。
剩下的两个小时林嘉言都靠在椅背上如梦似梦,舞台上的场景走马灯似地变换。而他,尽力用双耳去搜寻旁白所说的每一句话。
主教的坠崖,爱斯梅拉达之死,卡西莫多的失踪。还有多年以后相依的两架白骨。
一切都已步入尾声。
帷幕又再次缓缓拉上,巴黎之夜就此落幕。掌声雷鸣。
再打开时,主演都站成了一排等待谢幕。同学们又一次鼓掌愈演愈烈,甚至有人激动地叫起了饰演爱思梅拉达的女生的名字。林嘉言眼尖,一眼就看到了唯一一个穿着校服的女生,站在了队伍的最右边。
大概就是她了,那个念旁白的女生。
白净的脸颊,嘴角微抿着,眼神从容。她看起来对于这样的场面习以为常,开小差似地发着呆,颇有些生人勿近的意味。
林嘉言不着痕迹地看她,又有一搭没一搭地同蒋聿闲聊着。
导演这次英语剧的同学认真致辞后,说道:” 我们还安排了一些小问题来考考大家,大家可要积极举手发言噢。答对会有小礼物!”
大家一听这个可就来劲了,都在底下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着。
林嘉言向来不喜欢参与这些,无聊地打着哈欠。
问题从主演队列的最左边开始问,一人问一个,顺道介绍自己所演的角色。
最开始问的都是此十分简单的问题,例如红衣主教的名字是什么啦,爱斯梅拉达的宠物是什么啦。
简直是毫无挑战性。所以主演话音未落,大半个会场的人都已经举了手。
直到——
女孩接过话筒,四周看了看,十分真诚地说:“大家好,我是旁白温炙。
我想问的是——
有人知道卡西莫多的真正含义吗?”
……
演讲接近尾声,报告厅前方的屏幕陷入一片黑暗,台下灯光亮度的明显转变,让报告厅的所有事物都有迹可循
温炙尽量让声音同先前一样她强迫自己忘记报告厅角落的那抹身影,拼命抑制着心头涌起的不断翻滚着的团团疑惑。
在准备好的问题将要脱口而出的那一刹那,温炙举着话筒的手徒然一紧。
她听到了自己掷地有声的心跳-
“有人懂得卡西莫多的真正含义吗?”
时间像绕不出的同心圆,兜兜转转。
她的声音同多年前的重叠。
命运来得不算太迟,台词无需再重写一次,也没忘记任何一字。
在两个时间跨度的中间,隔着的是她这么多年炙热的真心,
为另一颗心。
台下叽叽喳喳的讨论声不绝于耳。
“我记得译本的注释下有的,不记得在哪一章了。”
“什么鬼?什么卡西莫多?这算是个什么问题?”
“卡西莫多是丑人王啊,丑人王算他的含义吗?”
报告厅里的同学交头接耳,似乎在揣摩着问题的正确
有人左顾右盼场面一度像平日里老师在课堂上提问时无人举手回答那样,似乎所有人都在等待着一位能完美回答的同学出现。
可热烈的讨论之后是学生们面面相觑的安静。只剩下有几分把握的同学还在窃窃私语。
温炙没理会渐渐停下的讨论声,余光盯着那个角落,耐心等待着,像初次狩猎却毫无准备的新手。
安静之后还是安静。
“关于卡西莫多的答案,
就需要同学们从我的译作中去寻找答案啦。”
温炙还是选择和其他同学卖了个关子,毕竟连她到目前为止都没有找到答案的开放式命题,要怎么和他们三言两语解释明白呢?
台下一片嘘声。
意料之外也是意料之中。
她没能再听到同多年前那位少年一样清澈笃定回答,也没有看到靠在报告厅角落的人对刚刚发生的事作出任何回应。
只有无尽的沉默。
*2
齐心作为临川八中的学子,在她的印象中,报告厅好像永远被接踵而至的学者讲坛、各式各样的演出活动和定期的学习质量分析会填满。
每次从报告厅走出来的瞬间,齐心总会有自己的思维在无限扩张却又到处碰壁的无力感。
她不知道答案,也没人告诉她答案。
就像成绩分析会上,大屏幕陈列着密密麻麻的数据,她不知从何开始。
齐心盯着课桌上那一本??巴黎圣母院??出神,标题下清晰地印着一行小字:温炙/译。
“有人懂得卡西莫多的真正含义吗?”
齐心又再次想到了那天温炙向他们问出的问题。
“是什么”本身就是一个意义可深可浅,可广可窄的命题。答案根本没有正确与否,只能说,
什么答案是温炙想要的。
齐心按照之前的阅读习惯思考,
卡西莫多
卡西莫多是个名词
其释义若是有的话,必定在书页下的注释中。
果不其然,她在第121页的右下角发现了一条小小的注释——
卡西莫多,拉丁语中“好像”“差不多”的意思。
那么不同寻常的问题,那样的语气,那个捉摸不透结尾,答案肯定不会仅仅如此。
“一定不会这么简单吧。”齐心想。
齐心很想就这个问题继续探讨下去,可看看校历的时间,无奈地盖上书。
算了,再等等吧。
就只剩下两周了。
时间像是沙漏里的沙子,总在不经意间就从缝隙中流逝。堪堪握在手里的,也是过一天就少一天。
她不敢挥霍。看着周围低下头奋笔疾书的同学,齐心找出默写表,提笔就默。
*3
她似乎对于这个问题不自知地总抱有一种热衷之情.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
于是除去学习,生活的间隙都塞满了有关这个问题的思考。
白日时光珍贵。所以她总是在深夜宿舍熄灯后躲入被窝,用昏暗的小台灯看??巴黎圣母院??。
蒙上脑袋,开灯翻书,一头栽入一个单纯得只剩下文字的世界。
像在书中寻寻觅觅,斟字酌句。甚至于每个文字都有了温度,每个标点都像是主人公情感的顿挫。
齐心困倦但兴奋。一想到温炙老师和班主任都读过这本小说,一种奇妙的联结感就在她的心中蔓延。
温炙的译本,就像她的名字一样温和且炙烈,她所给予给文字的力量好像就要喷涌而出。
齐心如饥似渴地读着。
不管是满嘴虚假仁义道德的主教,还是醉情于骑士的爱思梅拉达,或是言不由衷、见利忘义的骑士。他总乐于掩饰爱意,不甘于痛苦,但却总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真正的情感。
而卡西莫多——
“在这种时候大钟不复存在,卡西莫多也不复存在了,
全部化为一场梦幻、一阵旋风、一阵狂风暴雨;
这是以声响为坐骑的眩晕,是腾云驾雾的精灵,是半人半钟的怪物,是骑着鹰翼马身的青铜怪物狂奔的可怕的阿斯托夫。”
卡西莫多从来都不是差不多的卡西莫多,他总是毫不掩饰内心最纯粹的爱意,而是完整地奉献而出。
他也从不渴望别的海洋,钟楼脚下的巴黎,浪涛就日夜鸣响。
用最真挚的情感所热爱着。
卡西莫多是这样的卡西莫多。
齐心猛地将被子掀开,大口呼吸着。夜晚清冷的空气被吸入腹中,使齐心清醒不少。
她扭头看去,月光从玻璃窗口倾泻而入,洒在了墙壁上,天上明星璀璨。
“我好像找到答案了”
那是校内选拔考的前一天晚上。
考试在下午举行。
由于班级层次不同,维章班准备未济杯的人不在少数。3班上午全部停课,留给同学复习,只有各课科任老师在辅导室答疑。
齐心到教室的时候还算早,教室的灯还完全没打开,班上只有零零星星几个人。
来的教室的路上,齐心瞥见班主任已经到了辅导室。
她稍作思索,像下定决心般走进去。
辅导室里只听得见林嘉言断断续续的打字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清冽的气味。走进去,一种浓厚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啧
齐心走到他身边,怕打扰他工作,小心翼翼地问道:
“老师,之前您不是在课上介绍过巴黎圣母院,……那您知道那天温炙老师问题的答案吗?”
齐心看到林嘉言从电脑中抬头,神情稍显错愕,不过很快就恢复正常。
“嗯。明白”林嘉言若有所思。
“来说说看,你是怎么理解的。”
齐心感觉又回到课后被林嘉言突然提问的无挫。
林嘉言不会在教学课堂中要求学生回答问题,他提出疑问后给足学生思考的时间,再讲出自己的见解后,继续历史内容的授课。
....
好在齐心有所准备,她轻呼一口气:
“《巴黎圣母院》中的几个人物各有美丑。
从心灵上的,到躯体上的。
我更乐意将卡西莫多认为成一种标志或符号。
躯体上的残疾并不能使卡西莫多纯净的心灵受到玷污,而主教弗洛多道貌岸然下扭曲的爱情才更卑鄙。
所以,这样的美与丑,互相掩盖又互相照应,才更讽刺。卡西莫多大概就是捧着一颗美好真心,全力爱着的最伟大的圣人吧。”
她把她所理解到的卡西莫多一五一十地讲述出来,然后看着林嘉言,等待着他的回复。
林嘉言沉吟半刻,平静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抬眼,道:“你说对了,又不对。”
他从书架上随意抽出一本无封皮的书,拿出来的同时书里的纸片也随之掉落。
纸片上写着一行醒目的英文——
“I wish to wish the wish you wish.”
林嘉言可能没料到书签会马上掉落,没一会就收了起来。可齐心还是看到了与潇洒有力的英文下方有一行截然不同,但却出自同一个人之笔的小字。她没看清上面写的是什么,只觉奇怪。
林嘉言翻开书,好像有些怀念。
“卡西莫多从来都不是圣人。他只是痴心地献出最忠诚的爱。
你要知道,'恶与善并存,黑暗与光明相共'。丑怪只是藏在了崇高背后。”
齐心有些愣住了。
看着齐心不知所措的面庞,林嘉言哈哈大笑,说:“一千个读者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每个人理解都是正确的。
还有就是,下午就考试了,你复习完了吗?”
齐心想到昨晚熬夜看书,一阵心虚。只留下一句“谢谢老师!老师再见!”便飞速溜走了。没看见林嘉言正在摩挲着书签的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