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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 69 章 还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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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独自一人过完了高一那个极其无聊而又漫长的暑假。我无事可做,无处可去,也没有和我说话的人。我像蛆一样烂在家里,我无法对周围的任何事物产生兴趣。
我可以一天不吃饭,也可以几天不洗头洗脸,虽然我很有钱,但我没有欲望,我实在懒得动。我从早到晚开着空调,每天两三点睡,下午两三点起。
慢慢的,奶奶会来家里给我做一顿午饭,有时她不小心把我吵醒了,我会爬起来不耐烦地吼她几句,但当我看到她愧疚的、小心翼翼的、欲言又止的表情时,我又觉得心里不舒服,觉得自己是不是对她太凶了,不过,这种不舒服只会令我更加烦躁。
那是一个异常闷热的夏天,充斥着愁闷、懒惰、抑郁和闭塞。我心里憋着一团无处发泄的火,但我又不知它究竟从何而来。
我总是不自觉地回望自己短短十六年的人生。我曾经听说过一个传闻,说是命硬的人会克死亲属,还会经常遭遇各种坎坷,但是总是能扛过去,怎么也折腾不死,而且还会克到周围的人,所以往往会感到孤独。[注]
我怀疑我就是那种“命硬”的人,生辰八字不好。我先克死家里人,接着一个又一个把我身边的人逼走。明明人家和我一点儿血缘关系都没有,是真心实意地想要帮助我的,比如张娴娴、王为政,可我偏偏不肯领这个情,非得把他们全都推走不可。
如果不这样解释的话,那么我为什么连一个人都留不住呢?为什么每到一个新的阶段,我身边就会换一批人呢?
我觉得我很坏,我是个坏胚。我想做什么事的时候,根本不会考虑别人的感受。我毫无同情和怜悯之心,他们向我敞开信任的胸怀,我却用手上的刀子一下又一下地捅在那些最在乎我的人的心上。
为什么会这样呢?我对自己感到失望,但同时又觉得这是无法避免的。我走的每一步都是不得不走的,如果不那样做,也许我会陷入更深的困境之中。那些事可能不对,但一定要做。我不后悔,哪怕再给我一百次重新来过的机会,我也会再做一百次一模一样的事情。
人生是无解的。在捅别人刀子和捅自己刀子之间,我选择了捅别人的刀子,我很痛苦,我的良心不断地受到谴责,但最起码我不会受伤。
假期的后半段,我开始疯狂地看书。学校发的作业我一个字也没写,我先看完了郑欣借给我的那套《平凡的世界》,后来专门去了一趟城里,从新华书店买了一大摞书回来。我废寝忘食、没日没夜地看,短短一个多月,我又看完了《月亮与六便士》、《俗世奇人》、《黄金时代》、《呼兰河传》、《草房子》等等十几本书。
书籍给我搭建了一个完全不同的虚幻世界,让我得以忘却现实生活中的苦难和哀痛,我藏在其中,全身心地感受着不同人物的种种感情,随着他们的脚步经历那些跌宕起伏的事件。这样,我就不用再体会自己心里的感情,也不用再回想自己经历的那些事件了。
唯一能把我拉回现实的人是温家童。假期里,我们每天都会联系,在网上聊天或者打电话。她跟家人一起出去旅游了半个多月,给我发了很多很多照片,她见亲戚、出去吃饭都会告诉我。我假期里做的唯一可说的事就是读书,但我也没把这个告诉她。
不知到底出于一种什么样的感情,在我的内心深处,一直把王为政和温家童两个人绑在一起看待。现在我觉得自己无颜面对王为政,对他满怀愧疚,在这种情况下,我就没办法热情似火地对待温家童。
是,当我看到她的照片、收到她的消息、听到她的声音时依然会觉得愉悦,我心里明白,我仍旧深深地崇拜着她,可我就是做不到。我只能努力地应对她的亲昵和热情,力求关系平等,显然我很勉强,不知道她有没有察觉到这一点。
整个假期,我没去市里,温家童也没来过我这边,我们未曾提过一次“见面”这个词语。
我和王为政失去了联系,我没得到关于他的任何一点儿消息。
终于,这个漫长到无止尽的暑假就要结束了。我收拾好行李,准备做一件在放假前就一直期待着要做的事情——还上欠张娴娴的那两万块钱。我早就迫不及待了!
在准备走的前一天下午,我从小镇附近的银行里取出来两万五千块,把其中两万装进书包里,剩下的五千是我下学期的生活费。我背着书包,满怀期待地走在去张娴娴家的路上。自从我和BKing打架那次之后,我们还没见过面呢。
我敲门,门很快就开了,张娴娴愣了一下,侧身把我让进屋去。张娴娴家也不大,但她收拾得很利索,一个人住倒是绰绰有余。
我大喇喇地坐在客厅沙发上,她去厨房拿了一瓶冰可乐递给我,口气自然地问:“快开学了?”
“明天走。”
张娴娴点了点头,我们沉默了一会儿。气氛有些尴尬,我们俩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学校里的生活还好吗?”她试着挑起话题。
“挺好的。”我终结了话题。
为了缓解这种窘迫的氛围,我拧开可乐喝了几口。在我的设想里,我应该一进门就把钱扔在她家茶几上,理直气壮地指着它们说:这是欠你的钱。但真正踏进了这个家门,我却被一种莫名其妙的、从天而降的软弱禁锢在了沙发上,除了干巴巴地清清嗓子以外,其他什么都做不出来。
我们聊了一些完全没必要聊的话题,往往两三句就结束,之后就陷入一段新的沉默。这么着坐了半个小时吧,张娴娴犹豫着问我:“你今天来……有什么事儿吗?”
“我今天来……”好吧,我想,既然你主动问了。我非常小幅度地把书包抱在身前,轻轻拉开拉链,好像怕惊扰到空气似的。
“我今天来……是想来给你这个。”我把那两万块钱拿出来放到茶几上。
张娴娴整个儿呆住了,显然她难以理解现在正在发生的事情,她盯着那摞钱看了好长时间,表情变得越来越惊悚,脸色越来越苍白。接着,虽然整间屋子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但她还是压低声音,用气声急促地问:“你从哪儿来的钱?”听起来像我奶奶犯了哮喘时的说话声音。
我有点儿心虚,但更加得意地说:“这不用你管。”
“你偷的吗?”她声音颤抖着说。
“不是,”我坚决地摇摇头,“我靠自己的努力挣来的。”
“努力?什么努力?!”
张娴娴的声量一下子拔高,她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指着那些钱尖声喊道:“这些钱,你从哪儿弄的就还回哪儿!我不要你的脏钱!”
“我说了,这是靠我自己的努力挣来的!”
“你放屁!”她把那些钱大力地塞进我怀里,像发狂一样,尖声已经变成劈声了,“我告诉你了,哪儿来的!还哪儿去!”
我嘲讽地看着她,冷笑着说:“你自己没本事挣钱,还怀疑别人挣钱的本事吗?”
“你不还是吧!不还是吧!”她一个箭步上来攥紧我的手腕,“走!跟我去警察局!这些话你留着跟警察说去吧!”
张娴娴力气大得跟台拖拉机似的,我完全无法跟她抗衡,我的手腕没知觉了,我感觉它下一秒就会被张娴娴给捏断。我拼命地挣扎,屁股往后坐,对着她的背影拳打脚踢,但她还是拉着我把大门打开了,我扒住门框,但毫无用处。情急之中,我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就这样,我还是被她拖着走到了楼梯口。
我眼疾手快地用脚蹬住栏杆,这才避免了被她直接拖下楼梯的命运。她清醒了一点儿,力道一松,我趁机挣脱开她的手,噌的一声从地上爬起来,指着她愤怒地大吼道:“你他妈疯了?!”
张娴娴转过身来,我看到她的五官都扭曲了,她抡起右胳膊蓄力,准备扇我一个巴掌。我把脸伸过去,喊道:“打啊!你他妈打我啊!”
听到这句话,她的动作戛然而止,胳膊无力地停在半空,接着,像一个塑料袋子一样慢慢悠悠地垂落下来。她两眼通红,急促地喘息着,胸口一起一伏,她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对我说:“我!没!资!格!打!你!”
张娴娴冲进屋里,拿起沙发上的书包和钱向我走来,她带着哭腔,用颤抖着的声音大喊道:“我也没资格管你!你放心,你以后爱干嘛就干嘛!既然你这么有本事,那你想挣多少钱就挣多少钱!我再也不会管你了!”
她把书包扔进我怀里,我下意识地用双手接住,下一秒,一个沉重地物体砸到我头上,我两眼一黑,不受控制地坐了下去,屁股结结实实地亲吻了地面。
接着,张娴娴大力地关上了门,力量之大震得我的屁股都在颤动。
钱撒得满地都是,我狼狈地坐在钱堆里,大口喘着气。过了一会儿,我脑袋后面响起开门的声音,我转头看,有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的头从门里钻起来。
她吃惊地、贪婪地、两眼放光地看着那洒了满地的钱,我的愤怒突然找到了一个宣泄口,我用最凶狠地语气对她吼道:“你他妈逼的看什么看?!滚回去!!!”
老太太惊恐地看了我一眼,连忙缩回头,轻轻带上了门。
我从地上爬起来,把沾满灰尘的钱一股脑儿地扫进书包里,夹着尾巴逃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