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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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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天晚上回来上晚自习时,我和温家童周五那天晚上的约会在班级引起了一场小小的轰动。
我很早就到了教室,把一板巧克力塞进了温家童的桌洞里。在还剩十分钟打上课铃的时候,王为政和温家童一起走进了教室。
温家童从讲台上走过去,她看了我一眼,微不可察地扬了扬嘴角。
我还没来得及回味这个笑容,王为政一张大脸就落在我眼前,挡住了温家童的身影。
“一哥,怎么回事儿?”
我不解地看着他,“怎么了?”
“周五晚上的时候,你跟温家童一起出去啦?”
“你不是跟她一起来上学的吗,你问她不就行了。”
“她说没有。”
“那就是没有。”
“嘿。”王为政把书包一股脑儿地塞进满满当当的桌洞里,里面乱七八糟的书集体表示抗议,又把他的书包推了出来,王为政捅了几下,捅不进去,干脆直接把书包扔到了桌边的地上。
“有人看见你们了。”王为政没有放弃这个话题,紧追不舍地问我。
“看见谁了?温家童,还是我?”
“看见她了。”
“那不就完了。”
“不是,不对,”王为政被我绕进去了,他紧皱着眉头,梳理他得到的各种消息,“哦!他们说是咱们班的,长得挺帅的。咱们班长得帅的,除了我就是你嘛,还能有谁。”
我被他逗乐了,笑着骂他:“神经病吧你。”
这边还没完,又有一个男生从后门走进来,趴在王为政桌子上问我:“一哥,你跟温家童,什么情况?”
这男生问完这个问题,前面两个人也好奇地转过头来等着我的回答,我很无奈地说:“什么什么情况?我们俩能有什么情况?”
突然从我脑袋后头冒出来一个声音,“从来没见你俩说过话啊,怎么一下子关系变得那么好,还一起出去吃饭?”
“谁说我们一起去吃饭了?”
“有人从商场看见你们了!”
就这样,晚自习打铃之前,班里一半男生都围了过来。我真是搞不明白,他们到底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消息?为什么大家都这么纠结于这些无聊的问题——你们俩是什么情况?你们一起出去吃饭了吗?你们不是不认识吗?你们从来不说话啊,你们不是关系不好吗?
就算我如实回答了,又能怎么样呢?奇了怪了。
上课铃终于响了,我从来没这么期待过这催人命的铃声,它把我从一万个问题的深渊里拉了出来。我摊开书本准备预习,王为政把草稿纸放到我面前,上面写了一行字——我之前喊你你都不出来,我以为你不愿意出来玩呢。
我回:我是不愿意。
王为政:跟温家童就愿意,跟我就不愿意是吧。
我不想回答他这种阴阳怪气的问题,就把本子原样推了回去。王为政埋头写了一会儿,又把本子推了回来——你要是不想跟我单独出去,你们俩以后出去可以叫上我吗?
我回:你去问温家童。
王为政对着那个本子点了点头,接着就埋头做题了。
从那之后,不知道王为政是怎么跟温家童说的,我们三个真的开始一起出去玩了。每到大休,我们都会一起出去两次,周五晚上放学一次,周六睡到自然醒,然后出来一直待到晚上。
几乎所有局都是王为政攒的,每周六我睁开眼睛,就在等手机铃声响起来。只有一两次是温家童喊的我,让我们陪她逛街,买衣服。他们俩在金钱方面的自由度达到了一种令人震惊的程度,当时我觉得,我这辈子都不可能有尽情支配那么那么那么多钱的机会。
他们都有一张属于自己的银行卡,在我看来,那张卡里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钱,温家童买一双鞋子或者一件衣服的钱就抵得上我整个学期的花费,而且那些衣服明明很普通,价格却那么让人难以理解。
逛街的时候我一般都默不作声地跟在他们身后,将我所有的震惊、自卑、不知所措暗藏在肚子里。我观察他们俩在逛街时的动作,他们怎么挑选衣服,怎么放在身前比划,怎么让服务员拿一件来试一下,我听他们聊天,听他们聊那些牌子、价格,一点点地填补自己的空白。
我不会主动说话,因为我的话会暴露自己的无知和贫穷。只有当他们问我这件衣服好不好看时,我才点点头说好看。
温家童试衣服的时候,王为政会给出非常具体的建议,他会说,这件衣服版型不错,但显得你腿不够长;这件衣服没有收腰,有点邋遢;这件颜色不错,很配你,衬得你很白,但好像有点儿太花了。
虽然我只会点头说好看,但温家童还是坚持每次都询问我的意见。她也不是想听到我千篇一律的回答,而是在观察我的表情。我自以为我全程保持了同一个表情,可温家童却能看出不一样的地方,当我心里确实觉得某件衣服很好看的时候,她问完我,会自己点点头,说一句:嗯,我也觉得这件好看,然后让服务员包起来。
我跟着他们俩把市里玩了个遍,我们去网吧、台球厅、KTV、电影院,实在没地方去了,就去逛超市和公园,或者找一个地方坐半个下午。王为政的家里经常没人,后来,他也会把我们带到他家里,准备好一些零食和饮料,我们一起看电影、电视剧,或者随便聊聊学校里发生的事情。
渐渐的,我发现王为政的关系网比我想象得还要庞大,我以前只知道他人缘好,认识很多人,但事实远不止于此。他几乎认识学校里一半的人,学校外面的那些商铺、饭店、网吧,凡是我们一起去的地方,就没有他不认识的人。
他在人群中非常活跃,每去到一个新的地方,他会马上和那里的人聊起来。他身上有一种独特的魅力,这种魅力能吸引别人的注意力,而他又有独一份的社交方式和聊天技巧,会让别人想跟他呆在一起,渴望跟他交流。
王为政是个不折不扣的渣男,在十二月之前,就我知道的,他已经换过三个女朋友了。而即便有女朋友的时候,他也周旋在众多女生之间。最让我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就算他女朋友当时就在他身边站着,他也能大大方方地跟别的女孩子调情,说一些在我看来过界或者别有深意的调情话。
相比于这件事,更令我不解的是,他都已经这么忙了,却还是孜孜不倦地插在我和温家童中间,从不缺席我们仨之间的任何一次约会。
我问过温家童关于王为政那些前女友的问题,温家童对这类问题很是不屑,她不会认真地回答我,而是含含糊糊地一带而过。
有那么两三次,王为政把他女友带过来跟我们一起玩,温家童会表现出明显的不耐烦,她皱着眉头,说话的语气也很冲。王为政只让他女友跟我们待一小会儿,很快就把她打发走了。
温家童的态度也让我不解。我很想有跟她单独在一起的机会,而她一直默许王为政出现在我们之间。甚至在看电影的时候,我们的位置每次都是——我,王为政,温家童这样坐的。温家童很讨厌别人在看电影的时候打扰她,所以王为政总是偏着头跟我小声地讨论剧情。
我经常会想,他们俩之间有什么隐情吗?难道有那种不能在一起的诅咒吗?还是他们之前在一起过,然后分手了?他们互相喜欢吗?
我和温家童之间,可以说是一点儿进展也没有。在学校里,我们依旧不说话,碰面时,我们会一直对视,但谁都不会先打招呼;在校外时我们的交流也不多,甚至面对面也会让王为政当我们的传话筒。
比如说,我们在一家餐馆里吃饭,通常的位置是温家童和王为政坐在一边,我自己坐在另一边。他们俩先看菜单,点完菜之后,温家童会对王为政说,你问问曲一想吃什么。其实我就坐在她对面,但她不会直接问我。
我也是这样。如果我去买饮料,我不会直接问她,她想喝什么,而是问王为政:温家童要喝什么,而她也会回答王为政,就好像这是王为政问的问题一样。实际上,王为政只是夹在我们中间,全程都没不说一句话。
这种状态并不是出自我本意,只是不知不觉间我们俩就变成这样了。
总之,那段时间的一切都很模糊,关系很乱,让人搞不清楚,也想不明白。
不过,我并没有因此而烦恼,因为有一件更加棘手的事浮上水面,让我不得不去注意它,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它越来越令我焦虑——我的钱所剩无几了。
刚开始他们不让我付钱,哪怕是一瓶矿泉水也不行。但为了保持我们之间的平衡,为了顾及我那该死的面子,在一些小零小碎上我会抢着付钱,偶尔也会付一些便宜的饭钱。他们——尤其是王为政——很不愿意我去付钱,我们会发生争执,我很生气地跟他争吵,用愤怒掩盖自己的贫穷和自卑。
出于好心,他们渐渐地默认了我这种行为,我们达成了某种平衡。
他们俩太有钱了,所以根本意识不到我到底有多穷,即使一顿饭只花了五十块,对我来说也是一种无法想象的打击。
刚进入十二月份,我手里还剩下109.7,可还有将近两个月的时间才放寒假,眼看着一个大休又要来了,就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事情有了转机。
那天,班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里,说我的贫困生补助下来了,但要先进行公示,无误后才能把钱给我。
第二天,在去操场的必经之路上有个公告板,我在那上面看到了我的名字。虽然根本就没人会看那种东西,但我还是每天在提心吊胆中度过。我从来没觉得我的名字这么刺眼,它太独特了,即便不刻意去看,也能一眼看到。
我想不明白。因为没钱,穷人已经很困难了,大家为什么还要对我们那么不友好,非得把人最后的一点尊严撕成碎片。
开学填表的时候,工作人员大声把我要申请贫困生的事情喊出来,生怕别人听不见;现在又是这样,把我的名字贴出来,要公示,要让全校的人都知道我是贫困生。
这实在是太屈辱了。如果被温家童看见,我会……我能怎么样呢?我需要这笔钱。
一个星期之后我拿到了那笔钱,我本来以为有很多,但只有350块。老师说这钱本来打到我家人的卡上,是我家人又给他转了过来,让他把钱交给我。
那个大休,在周日那天,我给张娴娴打电话(我们每半个月通一次电话),她问我收到钱了吗,问我吃得好吗,睡得好吗,衣服够不够穿,晚上睡觉冷不冷?
我说,钱非常够,绰绰有余。
十二月过完四分之三,我所有的钱都花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