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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我很乖的小皇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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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内静得落针可闻,康熙指尖轻叩御案,目光沉沉落在下方躬身而立的胤禩身上,语气带着帝王独有的威压:“胤禩,福成在京兆府当堂指证,你与佟家私相往来,结党营私,暗中把持江南盐务,此事你作何解释?”
一旁的几位皇子听到这话,皆面色发白,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满是担忧。
小弘旺想说些什么,但对上自家阿玛看过来的眼神后,又低下了头。既然阿玛有主意,那自己就不添乱了吧。不过皇玛法也有点太多疑了,福成哥哥当时明明没有说这些话呀。
跟弟弟与儿子们的担扰不同,八贝勒胤禩脊背挺直,神色沉静,不见半分慌乱。他深知皇父性情,素来最恨臣工结党。但这种事既然喧之于口,便需看重证据,今日这番问询,既是敲打,亦是试探。
早在福成于京兆府喊出那句引人猜忌的话语时,胤禩便已料定皇帝必会亲自垂问,早已将应对之法盘算妥当。
此刻,听得皇父发问,他缓缓抬首,眼神坦荡,朗声回奏:“汗阿玛明鉴,儿臣乃皇子,自幼蒙汗阿玛教诲,立身之本便是‘忠君守分’四字。”
“佟家虽为勋贵重臣,与儿臣府中往来无非岁时应酬、公务朝会,再有也只是上回佟老大人病卧,儿臣前去探望。除此之外,从未私相授受,更遑论把持盐务之说。”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却不失分寸:“汗阿玛自幼便教导儿臣等人,前明党争之祸。故,儿臣也最恨朝臣结党。”
“至于江南盐务,”胤禩话锋一转,抬手作揖,条理分明,“江南盐课乃朝廷岁入大宗,自汗阿玛钦点户部尚书与两淮盐政专管,设署立档,账目清可追溯。”
“儿臣从未领过盐务一差半职,府中亦无门客、属吏染指盐商事务。福成所言,纯属无稽之谈。”
“儿臣身为皇子,所求不过是汗阿玛的信任、大清的安稳,断不会为了些许浮财,自毁名节,更触怒君父。”他俯身叩首,声线沉而有力,“还请汗阿玛明察,勿让浑人妄言,污了儿臣清白,亦寒了诸皇子尽心办事之心呐。”
胤禩言辞恳切,条理清晰,每一句都紧扣情理,引据朝廷规制与盐务卷宗,将嫌疑辩驳得干干净净。
康熙眸中暗光流转,望着眼前从容不迫的八儿子,指尖的敲击声渐渐停了下来。老皇帝突然发现,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这个从前看上去有些腼腆的儿子,也成长成不可小觑的存在了。
九皇子和两位弟弟听着自家八哥一套反驳下来,把自己从不利的一方,瞬间扭转成受害人了。悄悄抬眼看了看康熙的表情,心里都觉得痛快,多疑又重权的汗阿玛,终于也有被他们兄弟说到憋屈的时候。
而本来还很忧心的小弘旺,转着小脑袋看了看自家阿玛,又看了看皇玛法,心中大呼学到了,果然语言也是一门艺术呀。
康熙盯着八贝勒看了一会儿之后,终于开口说到,“既然你心中知晓结党有害于家国,又言与佟家无私利,那便将今日之言谨记在心。”
接而又对另外几个儿子说到,“尔等三人也要牢记于心。”
“谨遵汗阿玛圣谕。”众皇子忙回到。
康熙听到回答后,心中叹气,他也知道这些儿子们只是嘴上说的好听而已。
而且,因为连日来朝会不断,江南漕运、西北边防的折子堆得如山,总算在今日午后一一处置妥当,连带着与大臣们的议事也落了幕。本来打算偷半日闲的康熙,又遇上了纨绔们被抓和事,进而知晓了八儿子与佟家可能有的牵扯。
他心烦意乱的揉了揉微酸的眉心,觉得没一个是省心的。一抬眼,便看见挨着八贝勒脚边站着的那个小小的身影。那孩子穿着一身簇新的京兆府捕快小劲装,腰间还歪歪扭扭系着个绣着小捕快符号的荷包,正偷偷打量自己。
见康熙望过来,四目对视后,小家伙先是愣了愣,却还是露出大大的笑容,规规矩矩又奶声奶气地喊到:“皇玛法。”
小孙儿生的白嫩可爱,全是挑着父母的优点长,这一笑让康熙的心瞬间软成了一片。挥了挥手,示意小家伙到他跟前来。
弘旺抬头看向八贝勒,看到阿玛点头后,便轻快的朝康熙小跑几步过去。
孩子全身带着一股朝阳般的温暖,康熙伸手轻轻揉了揉小弘旺软乎乎的头顶,声音比平日里柔和了几分:“弘旺这些日子过得可好?用膳可香?在府上有没有淘气?”
一连几个问题,没有皇帝的威严,倒像寻常百姓家的祖父关心小孙儿。
小弘旺眨了眨圆溜溜的眼睛,一把扑到康熙怀里蹭了蹭,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全都好。皇玛法,我每日还跟着阿玛学认字,也没淘气,大家都说我乖。”
八贝勒等人听到小家伙最后这话,全都忍不住额头跳了跳,这孩子是不太有什么自知之明吧。
而康熙听着他软糯的话语,嘴角弯起浅浅的弧度,伸手将他抱起来,放在膝头。
御书房里的众人看到皇帝居把小弘旺抱了起来,都有些惊讶。梁九功作为贴身服伺康熙的人,心里更是清楚的知道,除了小时候的太子殿下,就连弘皙阿哥,也只是在襁褓里时,才被康熙抱过,而今天六岁的弘旺阿哥可是开先河了。
上座的康熙不知道众人心中作何感想,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去在意。他手指划过孩子肉乎乎的脸颊,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里添了几分好奇,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叮嘱:“朕倒是听说,你竟闹着去京兆府当捕快了?还说自己乖呀。”
这话一出,小弘旺的眼睛瞬间亮了,他可不觉得这是祖父在批评他做的不对。
小家伙瞬间在康熙怀里挺直了小身子,小手比划着:“是呀皇玛法,我求了阿玛许久,他才肯让我去京兆府当捕快的。今天是我第一天去上班,就把京城里那些捣乱的纨绔们都抓回去让府尹大人治罪了。听说,以前这些人干了不好的事,别人都不敢抓他们的。但是孙儿敢。”
小弘旺想起这事,心头还有些得意。“我要除暴安良,要护着百姓,不让坏人欺负人!捕快的刀,是为百姓亮的!”
本来存了些逗孩子心思的康熙闻言,猛地顿了一下身子。他看着孙儿眼中毫无杂质的赤诚,那是连朝堂上许多大臣都早已褪去的纯粹。
他抬手拍了拍小弘旺的肩,声音里带着欣慰的肯定,“好,说得好。一腔正义,护着家国百姓,这才是爱新觉罗家子孙该有的样子。”
“你六岁稚龄,便有这份除暴安良的心意,朕很是欢喜。只是切记,捕快虽不入流,但它自有其道,于心要正,不在势强。朕特许你日后在京兆府当差了,望你莫要忘了今日所言,莫要被俗世纷扰乱了本心。”
其实以前萨满大法师曾经为大清算过国运,最后得出将有大厄的预言。康熙心中一直对此耿耿于怀,直到小弘旺诞生,改变了一开始的预测。
所以他此时忍不住心想,去闯吧小家伙,让皇玛法看看,到底你会给大清带来什么不一样的机遇。
小弘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弘旺记着了皇玛法!以后我一定做个好捕快,做个像皇玛法一样,护着天下百姓的人!”
康熙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畅快,几分释然。他将孩子又抱紧了些,望着殿外洒进来的暖阳,只觉得连日来处理政务的疲惫,都被这祖孙间的几句软语消弭殆尽。
上首的祖孙其乐融融,而下站着的几位皇子们,则有些无奈。
尤其是八贝勒,殿外的风卷着几分料峭寒意,从门帘处进入,拂动了他垂在身侧的衣袍,可他心头的烦闷,却远比这冷风更沉。
眼前的小儿子尚带着少年意气,眉眼间满是赤诚滚烫,字字句句皆是誓言般的铿锵。要守一方百姓,要除世间奸恶,似要以一身肝胆护得世间清明。
那纯粹的热忱,是孩子独有的光,可落在他耳中,却只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股难以言说的头疼漫上心头。今日为了护这幼子,早已在京兆府的大堂之上撕破了平日的温和持重,硬生生得罪了数位位高权重的朝臣。
那些人或可结党营私,或可蝇营狗苟,不管再怎么说的好听,因着此番被他毫不留情所驳回的颜面,想来心底的怨怼早已暗潮汹涌。
纵然在他心中,满朝权贵加诸一身,也抵不过小儿子一根发丝的分量,护子心切,本是为人父的本能,从无半分犹豫。可偏偏,这般直白袒护、不计后果的模样,与他素来在朝野间树立的温和端方、顾全大局的形象,格格不入。
一边是血脉相连、心尖上的稚子,一边是朝野非议、形象崩塌的隐忧,两种心绪在胸腔里纠缠拉扯,让这位素来运筹帷幄的贝勒,竟也生出了几分无力与烦乱,只望着眼前满腔热忱的儿子,无声地叹了口气。
更令他一口气上不来的,是康熙接下来给他派的活,跟着老四一块儿去查查河道。
八贝勒忍不住瞪圆了双眼,“汗阿玛,您不是打算让十三弟陪着四哥去办这趟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