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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引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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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中心的繁华要看东桥新区,东桥的繁华要看风情街到皇宫假日酒店,这是本市人都认可的一张名片。不过很少有人知道皇宫假日酒店是周家的产业,周乾在世的时候,酒店一直无法成功筹建是他的心病,甚至那是他倒下的原因之一。
在冯治卿的记忆里,大哥告诉过他们,他们活着的目的从来不是做一个□□,也不是杀人,难道他们要自己的孩子、孙子也做一辈子见不得光的混混吗,赚了不干净的钱,花不出去,他们要的是发大财,当人上人。
冯治卿一直以为,等他过了二十岁就能过上那种人上人的生活。他没什么理想,他的理想就是,吃好、喝好、玩好,找一个自己爱也爱自己的女人,成立幸福的家庭,周末了跟兄弟打打牌,看球赛,吃烤肉。
赵浚川说:“你这种没有野心的小子,一辈子当不了真正的人上人,也当不了大哥。”冯治卿却嗤笑说:“大哥有大哥来当,我管那闲事?我呀,就是没出息。”
当周砚回来之后,冯治卿愤愤不平说:“大哥就是被姓林的害死的。”周砚若有所思,说:“把跟酒店相关的名单报给我。”
只有冯治祥听懂了他的意思,但是说:“大哥跟政府的人洽谈都是亲自去的,我也只知道那么一两个名字……”冯治卿还很懵懂,不知道这跟周乾的死有什么关系,过了两年他看周砚的铁腕手段才后知后觉,周乾太着急“上岸”,太把眼光放在地产的事业上,才放松了对林大成的警惕。
周砚一直怀疑周乾的死是被岸上的人出卖了,苦于没找到证据。周乾是一个聪明人,讲江湖义气,凭直觉行事,可他玩不转权力的游戏。
最后留下的只是那一栋豪华的酒店,在周砚手里又花了两年开张,皇宫假日酒店,就像它的名字一样奢华又气派,在楼宇林立之中尤为显眼,剪彩那一天就连副市长也出席了,还有管委会主任、投资集团董事长,而它真正的主人一个人坐在酒店顶层的房间里,他看着电视屏幕,手边开了一瓶酒,静静庆祝这一时刻。
周乾没迈出去的那一步,周砚替他做到了。媒体中有知情人评价此事,说这是整个城市的堕落,竟然让一个犯罪分子成了货真价实的“周老板”。
近来小匀待在皇宫酒店的日子比往常多,他还不够熟悉业务,带他的人是周砚的心腹之一。张国超开玩笑说,自己可没胆子让小匀给自己当助理,冯治祥笑说:“人都送到你这里了,见哥说,尽管用就好了。”
没过两天,麻烦也真的说来就来,这天张国超带冯治卿和小匀吃饭,经理走进来报告事情,张国超出去处理,回来之后仍旧兴致不高。冯治卿说:“什么事?”张国超说:“没什么?只是几个女服务员的事。”
冯治卿笑说:“你这里个顶个都是美女,少一个都是损失啊。是我认识的吗?”
张国超说:“嗨,是还没入职的。”
“多少人啊?”
“二十个。”
冯治卿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说:“老张,这可不叫没什么,怎么回事?”
“还不知道,本来签好了合同,在那边培训了一个月,现在又说人都跑光了。”
小匀想了一下,心道,跑一个两个还好,全跑了就太不正常吧。冯治卿也放下筷子,问:“包出去的?”
“是,分店就要开业了,搞出这种事。”
“那些姑娘哪里来的?”
“含平。”
冯治卿“哦”了一声,小匀问:“怎么了?”冯治卿说:“那边一直很乱,有很多人口买卖的事。”
张国超说:“声名远扬。”
冯治卿便道:“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就怕万一有人盯着我们搞鬼——小匀,你有没有兴趣跑一趟?”
重案组对张家生身边的人一一进行排查,在案发第四天,不得不承认基本上没有情杀的可能性。
任明明也排除了嫌疑,当她在家睡大觉的时候,她的两个小姐妹去过她家里,发现她睡觉就又离开了,她们可以证实案发的时候人不在现场。
徐澍年要参加一个座谈会,市局每个组都要出人,外市的警员也要千里迢迢来参加。开会太无聊了,又要求有过先进荣誉,只能落在了徐澍年身上。蔡世龙幸灾乐祸说:“我开车接你,开完会,咱们直接去加班。”
徐澍年无言。
他们查通话记录找到了一条线索,张家生有个老乡,在他死之前联系过他。张家生死的那一天,这个老乡突然离开了本市,回到了含平市,现在他们要去含平进行调查。徐澍年感冒了,让别人去又不放心,上车睡了一路。
车开到了含平市,蔡世龙叫醒他,徐澍年喝水,又吃了药,蔡世龙说:“你刚才说梦话,叫了一个人的名字。”
徐澍年动作一顿,问:“谁的名字?”
蔡世龙不说话,徐澍年又问:“我说什么了?”蔡世龙笑说:“我逗你的啊。你什么也没说,你以为你会说什么?”
徐澍年把水瓶扔给他,默不作声下车,他们找一个小饭馆吃了东西,然后才又出发去十里村。这一次徐澍年开车,蔡世龙睡了一会儿,醒来看到车子开进了村口,两个怀孕的女人坐在树底下,一边看小孩一边织毛衣。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在追大白鹅,身上脏兮兮的,脸也不整洁。汽车开过去,蔡世龙看后视镜,小女孩好奇地追着车走,而且在咬手指,那两个女人也没制止她。
张家生死了之后,他们家的人还是给他举行了葬礼,毕竟是家里唯一的男丁,要葬在祖坟。尸体领不回来,骨灰火化也还要等,他们买了口棺材放张家生的衣服,又请大师给张家生招魂。
张家生的姐姐接见了他们,蔡世龙问:“家里只有你吗?”姐姐给他们发了烟,又倒了茶,说:“他们送殡去了。”徐澍年仔细听,果然听到村子的远处隐约传来了哭声。
蔡世龙翻开小本子问话,徐澍年走到照片墙前看张家人的合照,张家生上面三个姐姐,一个哥哥,他是最小的儿子。据这位二姐所说,张家生的大哥在外地打工,常年不回家,而张家生赚了不少钱,一直贴补家里,但家里人也不知道他具体在做什么。
张家生也很孝顺,每半个月定时回家看一趟,有时也会带那个叫张宏伟的青年回家喝酒,两人是铁哥们。不过在张家生出事之后,他们家的人就没看到张宏伟,张宏伟在旅行社当导游,做正经工作。
那哭声渐渐远了,直到再也听不见。
天井的桌子上放着剩下的金纸元宝,用金纸叠的,金灿灿的一堆。在生者的世界里它看起来都那么单薄,难道死亡会带给它真正的重量。
蔡世龙做完了笔记,说:“现在去张宏伟家里吧。”他们步行走了出去,一些妇女站在家门口看他们,张家生家里请了人来唱梆子戏,吹吹打打一天,戏班中午去吃饭了,虽然没什么热闹了,但她们太无聊,一个个倚在门口,仿佛还有热闹可看。
“你有没有觉得奇怪?”
“她们怎么一直看我们,跟看动物园的猴子一样。”
“不是说这个。”
“啊?”
“全都是女人。”
“男人都上工去了吧,出门干活去了。”
“那也不至于几乎一个男人看不到,而且很多是怀孕的女人。”
蔡世龙悚然一惊,回头看了看,好像还真是。
今天他们穿便装来的,车也开徐澍年的牧马人,她们不知道他们是警察,看他们的目光有一点像是——
看客人。
小匀还没拿到驾照,不能上路开车。冯治卿要把自己的驾照塞给他用,小匀说:“难道我们长得像吗?”
冯治卿说:“出了事再说,我还捞不出来一个你?”
小匀说:“我有司机。”
他说的司机是老马,老马最近一直没啥事,在家待着也闷,听说小匀要去含平,主动当司机一起出门了。从高速公路走,车要开两个多小时,出发之前小匀买了面包和饮料,也买了烟。
他问老马抽什么,老马说都行,小匀买了北戴河。
天非常蓝,车子开上高速,小匀放下车窗让风吹进来,他本来点了一支烟,风一吹,烟气全散开了,小匀立马被呛得咳嗽。老马放了黑豹乐队的歌,本来专心开车,扭头看他一眼,小匀笑一下,又咬住了烟。
老马没说什么,香烟在燃烧,火红的烟头消逝得比风更快一点。小匀的短发被风吹起,他看着远处那片青色的山坡,享受这一刻的自由,往前又开一段之后,一片建筑在远方若隐若现。
小匀本以为会是麦田,说:“我们还没离开市区吗?”
老马看了看说:“那边是冀北监狱,以前是劳改大队。”
小匀看他一眼,老马说:“我没进去过,是有事去过。”小匀说:“我去过普天的看守所,不是有事去过,是进去过。”
老马沉默片刻,才说:“我听小冯提起过,而且那边的条件出了名的差。”
小匀笑说:“他还说我什么?”
老马笑一下摇头,他的笑也给人沉稳又默然的感觉,不是出于揶揄的笑,这让小匀觉得有一丝熟悉。
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是像徐澍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