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仙》单十八

4、第4章

　　回到金瑶城，仙妩径直回到自己的府邸。她的府邸是城中的神女庙。
　　庙宇外墙被漆上朱红色，进入大门，一排石阶，一路通向内殿。两旁种着几棵参天大树，庙内塑有一尊她的塑像。
　　凡人只能看到如此，但庙内别有乾坤。
　　坐守城镇的仙君，都被有一座属于自己的庙宇。虽是供凡人参拜，但也不能委屈了这些仙君们，所设庙宇内，上界允许他们另外开设一个空间。
　　屏退前来回复玉矶之事的风泽后。仙妩一人坐在庭院中，她解开仙囊，从中放出那一抹魂灵。
　　这魂灵是一团银光，一出来，便在这院子飞来飞去。一会儿在空中盘旋，一会儿落在地上蹦跳，像个孩童一样。
　　仙妩盯着它看了很久，才道：“你可愿意跟着我修仙？”
　　那团银光正落在园中的矮松上，一听她的话，便朝她飞来。银光四散，围在她周围。
　　能操控自己的灵识，日后定非凡物。
　　仙妩将它蕴养在自己的身边，给他取名定幽，幽幽魂灵，自此安定。
　　朝来夕往，不出十日，定幽的魂识已经恢复得十分好，按常理说已经可以为其准备肉身。
　　仙妩倒是毫不慌张。她先让风泽去东水涧寻来东极水，又用十日温养其魂魄，日日为其念定心咒。
　　随后，寻来昆仑山的白玉，为定幽塑出肉身。
　　半月后，神女庙里，多了一位打点香火的小公子。长得十分俊俏，虽然样子冷冰冰的，但仍旧迎来不少女子的驻足，也让神女庙的香火更加旺盛。
　　风泽看到此景，不免好奇道：“神女为何要救他？”
　　这抹魂魄送入轮回之门即可，不知道为什么仙妩要带他回来，重新为他塑肉身。
　　仙妩淡淡道：“就觉得跟他有缘吧。”
　　“那上界……”
　　仙妩的事，上界一般不会过问，若是这个定幽就安分的呆在神女庙倒是没什么问题，但若是日出惹出什么篓子，那仙妩首当其冲。
　　仙妩道：“放心，无事！”
　　仙妩抹去了他的五识，前事尽忘，他永远不会想起。他就是一个重生的魂灵。
　　定幽初成人，心智尚如孩童
　　仙妩将他交给庙祝，学习人情往来。这冷峻的小公子学东西倒是挺快，很快就能熟练应付各类香客。
　　仙妩见定幽颇为习惯目前的生活，悬着的心也微微放下了。玉矶之事还未解决，此中缘由还要细细探查，她转身离去，对风泽道：“走吧！”
　　二人消失在神女庙中。
　　殊不知，正在庙外插好香烛的冷峻小公子，回头望了一眼，又转身去接待新的香客去了。

　　风泽将玉矶带来，一月余不见，那日还美艳动人的女子，如今看起来十分憔悴。顾盼流波的眉目，如今黯淡无光。
　　此女执着，仙妩有意搁置她许久，好叫她自己醒悟。
　　但想到那日，她血泪俱下，哭诉过往。
　　同为女子，仙妩心中隐隐有些同情她，语气也柔和了一些：“玉矶，有些事，还望你如实说来。”
　　玉矶这才抬眼看向仙妩，目光幽幽，好像在看她，有又像是要透过她看清楚什么。
　　玉矶自言自语道：“做了神仙都会这么无情吗？”
　　她痴痴地笑了几声，目光缥缈，不知在想些什么。良久，她才回过神来，道：“神女想要知道什么，我都如实相告。”
　　“你本是亡魂，如何修炼成魔的？”
　　玉矶死后，不愿轮回。趁机从鬼司逃脱，东躲西藏。
　　她躲在人鬼魔三界交接之处。无意中发现其中一地有源源不断的魔气涌出，偶然间她发现那魔气能令她摆脱鬼体，练成魔身。
　　为了玄檀，她又寻到一盏玄天灯。开始炼化生灵来提高自己的法力。
　　或许是她的痴心感动上天，竟然让她得到了月华殿下的法器锦纹。有了如此强大的宝物，玉矶便上了平蒙山。
　　玉矶将事情来龙去脉一一道出，面上的神采也一分一分减淡。
　　仙妩听完她的描述，沉思许久，道：
　　“你已经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过。罚你去鬼司，做引路人，算是为你手中的生灵赎罪吧。”仙妩看向风泽，“风泽，将玉矶姑娘送往鬼司，告诉鬼君，五百年后再由鬼司处置吧。”
　　引路人，乃鬼司之差，天地万物之灵，要去轮回之门，皆要有人引路，但这差事并不轻松。
　　但凡成为亡灵，心皆有不甘，如何让其甘愿轮回，必要很耗费一番功夫。
　　男鬼差尚且有些吃力，让玉矶去，怕是要吃许多苦头。
　　风泽负责押送玉矶，仙妩则回府邸写奏疏，她要向上界秉明玉矶之事。完毕后，仙妩思量一番，又给月华殿下写了一封信笺向他秉明此事。
　　仙妩搁下笔，外面已是月出东山。
　　玉矶此事大致以告一段落，她的执念让仙妩有些唏嘘，最终害人害己。
　　不知想到什么，仙妩顿住脚步，捏了个诀，消失在了庭院中。
　　满堂的灯火将神女庙映得如白昼。
　　灯，有光明之义，传闻能上达诸天，下照诸地。为神明供奉灯火，可向神明传达自己的心意，消灾度厄。
　　庙中那个少年此刻正虔心点燃一盏又一盏的灯火。
　　仙妩走到他身边，好奇的望向他。
　　你又想向神明传达什么呢？
　　“神女现身，定幽惶恐！”
　　面色如玉的少年，蓦然开口，让仙妩心中一惊。这种感觉她已经好多年没有感受过了。
　　“你，看得见我？”她迟疑道，自己明明隐了身。
　　定幽放好最后一盏灯，转过身来，恭敬地揖了一个礼。
　　见冷面少年如此镇定，仙妩收起心中的惊慌，淡定地点点头。
　　她上下打量定幽，心中已了然，他的魂灵被自己蕴养过的，沾染自己的神气，身躯又是昆仑伤神之地的白玉所铸，能看得见她，也是理所当然的。
　　“不知神女现身，有何吩咐？”面对世人敬仰的神明，定幽从容不迫，眼中丝毫没有慌乱。
　　仙妩本想助他成仙，起初担心欲速则不达，倒没成想他竟然能一眼看出她的真身。她思虑片刻：
　　“不如，你随我修仙可好？”
　　到底是少年，仙妩话一出，定幽睁大双眼，不可置信的望着她。
　　话已出口，仙妩有些后悔了，她有点着急了，这么问他，必定是吓着他了。
　　可谁知——
　　定幽双手作揖，宽大的衣袖遮住了他的面容，道：“多谢神女，能跟随神女，是定幽之福。”
　　少年稚嫩且微微颤抖的声音，逗得仙妩微微一笑。但她很快敛住笑容，以一副长者之尊道：“以后不论刮风下雨，大小诸事，日落之后，便到这庙寻我，你可做得到？”
　　他虽天资非凡，但修仙之路漫漫，需要超乎常人的坚持和毅力才可能位列仙班，若是连这一点都做不到，那还是趁早放弃修行。
　　定幽没回答，他想到自己醒来便寄身在这神女庙中，不知自己来处，也不知会去往何处。庙祝只教会他如何点灯、如何燃香、如何接待来拜祭的香客……尘世纷纷扰扰，诸人皆有所求，自己却无欲无求，反倒让他生出些许渴望，可他也不知自己在渴望什么。
　　直到他看见庙中突然出现的两个人，男子面容温和，如月下清泉。那女子更为惊人，她立在那里，好像幽幽绿竹，粲然一笑，仿佛清风穿过竹海，翻起层层波涛。
　　二人窃窃私语，但周围的人好像都没有察觉出来。
　　二人并未察觉他的异常，低声交流，定幽也佯装不知。
　　庙中香客繁多，不等他接待完，二人便凭空消失不见。他回头望着他们消失的地方，这才发现两人的模样颇像庙中供奉的神仙。
　　定幽心生一种奇异。
　　如今那女子又现身，她的出现驱散了夜晚的些许孤寂。
　　心里有个声音在告诉他，他要把握住此刻。
　　他本想和神女也许只有今日一次会面，没想到她竟问他可愿随她修仙。
　　定幽抬眼，对上仙妩的目光，她的眼中，好像有漫天星辰，能包纳一切，包括无根无蒂的他。
　　“愿意!”
　　这声回答，在安静的神女庙中骤然响起，像是初春时的惊雷，催得万物生发，他也在其中。
　　漂浮不定的世界，终于有一地供他安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