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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吾徒 吾徒聪慧 ...

  •   手臂上的桎梏一松,冉遗鱼的筋肉仿佛逢春冰雪般缓缓融化。

      层层黑暗如沙塔般崩塌,炫目的光顷刻从四面八方刺来。

      而萧九成比光更快。赶在第一缕阳光照亮她的脸之前,她几个掠步冲到了之前的椅子残骸后头——谢天谢地之前只炸了椅背,余下的椅身好歹给她留了一点遮蔽。

      她抱着头蜷在椅子后头,双目四下一扫——

      出了无余净土,她应该回到了之前的位置,也就是那间家徒四壁的房屋。

      可眼下却是一整片荒凉孤寂的郊外之景。就她背后那把光秃秃的椅子来判断,这里应该还是方才那地。

      至于原本的屋子,按照萧九成心里头那一点不成熟的猜测,那应该是——

      后头传来幽幽一声,“师父。”

      声线温凉,直如飞泉溅玉,冻得萧九成一个激灵。

      后头传来了悉索的脚步声,厚底长靴踏上碎裂的木杆,清脆的“咔擦”一声。

      萧九成远眺天幕,莫名想到人骨折的声音应当和这声差不多。

      知晓早晚是躲不过的,她深吸一口气,拿出面对冉遗鱼的勇气,聊胜于无地抹一把脸,把被砍得七零八落的头发一捞,站起身来,往后一转——

      “徒啊——”她这一声转三个调,响遏行云,两条腿也没闲着,飞跃过那把破椅子,几个箭步冲到对面那人身边,从对方花青纹金的鹤氅里熟练一捞,抓住柔软衣袖就往里头一扎。

      那人从头到尾都只任由她作为,直至她顺顺当当地藏好了,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师父,您为什么要拿我的袖子挡着脸?”

      “因为见着徒儿太激动,惹得为师眼中饱含热泪。”

      “原来如此,是徒儿愚钝了。师父,您的头发为什么一缕长一缕短?”

      “因为为师本想剪一缕下来施个法,好送给徒儿保佑你平平安安,谁知挑来挑去总挑不好。”

      “原来如此,是徒儿拙笨了。师父,您手里为什么正捏着瞬移符?”他温声细语,“我来了,用不着了。”

      萧九成捏着瞬移符的手一抖,迅即有一只温热干燥的大手笼了上来。

      “师父,声音大只能震聋人,可喊不瞎人。”

      那人的力道温柔而不容置疑,轻巧地从萧九成手里抽走了皱巴巴的瞬移符。

      萧九成从衣料中悄悄挪出一点视线,正好看见一簇火光闪过,那瞬移符瞬间被烧得干净。

      捏着符的手一松,灰尘打着旋从空中落下。

      成灰了还不够,那只手轻轻一弹,灰尘瞬间消失无迹。

      萧九成默默地注视着眼前一幕,恍惚间想着,人常说的“骨灰都给你扬了”,应当也就是这么个场景了。

      那只手掸干净骨——掸干净符灰,旋即轻轻捏起萧九成的后颈,一个巧劲逼得她不得不抬头。

      萧九成沉痛地顶着一头一脸的污血对上了那人。

      她不敢看他的眼,直往上头瞄,但见那人微拢的淡眉,如丹青画里姌袅迷山的薄雾,墨晕散毫间尽缦缦忧悒。

      这眉形不好,在人群里看着像疏离冷漠,可真要自己一人独处,就显得寂寞了。

      现在那眉正微蹙着,眉尖一点带着钝角的弧度成了磨不快的刀,一下下在萧九成心口来回钝割。

      “朝温......”她轻轻喊一声。

      王朝温没应,他正慢慢用手梳着萧九成的头发。萧九成疯起来是什么也不顾,大块大块的血污凝在发上,乱糟糟连野狗见了也要自愧不如。

      “徒儿本就不聪慧,这些天记性更是越发差了。不知道为什么,总是记得有人对徒儿说过‘区区三日,定然无忧’。”

      萧九成低头。

      “眼下连听觉也不行了,方才竟然闻得有人说什么‘断我一臂’。师父,徒弟年纪轻轻就出现了早衰之象,看来今后是帮不了您多久了。”

      听了这句,萧九成忽然张开双臂,抱住了眼前人。

      “徒啊,师父错了。”她的声音压在袍裳间,闷闷的。

      王朝温垂眼,不动,安静地理着一绺缠乱发丝,像一只闲得无聊转线团的猫。

      此刻风正呼啸,鸟鸣阵阵,分明正处喧哗人间,萧九成却再一次听见了自己的血液鼓荡之声。她心如虫噬,恨不得把谢顾绑回来再开个净土给自己躲。

      她心下惶恐,左思右想,正准备豁出去——

      王朝温的手在她肩上轻轻一碰。

      “打不开,”王朝温松开了她的头发,“去找个地方洗澡吧。”

      萧九成如蒙大赦,连连点头,知晓这茬算是过去了。她往后退两步,松开了王朝温。

      这一退让她整个人都暴露在王朝温面前,方才被冉遗鱼划破的衣服遭风一吹,隐约露出了底下丝丝缕缕的血痕。

      萧九成瞄一眼,半点不放在心上,都是不打紧的伤,至多遇风时会有微微的痒似的感觉。

      王朝温默然片刻,忽地脱下外袍给她披上。

      青蓝大氅砸得萧九成一声“哎呦”,她当即要把它扒拉下来。

      那头的王朝温只抛来一句,“到底我的东西,师父是不喜欢的。”

      萧九成“唰”地把袍子捂严实了。

      她刚理好衣服,抬头看向王朝温,却不巧撞见他嘴角一点还没消失的微笑。

      她瞬间有点呆,但王朝温已经转身向前走去了。

      大氅之下是同色的广袖道袍,轻裘缓带,腰间悬着柄玄黑铁剑,垂下一绺花青剑缑,缑尾一粒金铃。

      他的步履轻极稳极,沉静如佛前供着一朵青莲,连铃铛都不曾响一下。

      这一铃一剑皆非无名之辈,铃名“万籁”,剑名“俱寂”,方才就是此剑震碎了谢顾的净土,神威可见一斑。

      头次见面时王朝温也是操着它往萧九成头上劈,彼时萧九成半点不为神兵锋芒所慑,悍不畏死迎面直上,抄起盘咸得惊人的盐渍毛豆给王朝温来了当头一下。

      眼下俱寂正好好地在鞘里呆着,萧九成却在原地愣了足足两秒。由此可见当初王朝温不该傻不愣登地拿剑砍她,他应该把自己笑的样子画下来,挂到萧九成面前后,自然可以为所欲为。

      好不容易萧九成反应过来,慌张追上去一侧头,发现自己已经找不到半点笑意了。

      她颇有点失望,又不愿意被王朝温看出来,随口扯道:“我记着原先这里还有栋屋子的,怎么一出来就没了?莫不是谢顾怕我砸房子泄愤,所以给收走了?”

      “是徒儿把它拔了。”

      “拔了?拔去哪了?”

      “去它该去的地方了。”

      萧九成眼珠一转便明白了,心里头忽地涌起点得意之情,见王朝温似乎不欲再多加解释,她也不勉强。

      她正想问问王朝温怎么回来早了,却听见王朝温说道:“方才那净土是谢家官君的手笔,我倒从来不知道师父和谢官君还有一段......”他的尾调转了两个来回,最后貌似很不情愿地吐出两字,“往事。”

      萧九成拖长了调子“哦——”一声,不大高兴提这事,“给他干活的时候杀了个僵尸而已。”

      “听着像好事。”

      “事后才知道那是他爹。”

      王朝温转过头来,面露忧色,“这么说来,谢官君此行定是来杀你报仇的。”

      萧九成却沉默了。

      她低下了头,是以没有看见王朝温微变的目光。

      若真要说报仇,谢顾大可以名正言顺地将她铐回去,于见微府上下数千人的见证下处决她。

      可他偏没有,他把萧九成扔进了净土还放了条怪鱼,把她投到一个九死一生的境地,可他到底没亲自动手。

      九死一生之地,换言之,他给了她一条活路。

      什么样的情况下,一个人会给自己的杀父仇人活路?

      王朝温忽然说道:“此去采药,路上困难重重——”

      萧九成一听这话,顿时抬头,面色焦急。

      “幸得数位道友相助。”

      萧九成长出一口气。

      “中间有个谢家姑娘。”

      萧九成眉头一拧。

      “赠我香囊,邀我明日一聚。”

      萧九成当即开口,“不行,不能去,离着谢家人远点!”

      “我瞧那姑娘心诚,况且我身上又有红鸾星劫——”

      萧九成罕见地打断了他,她厉声说道:“谢顾那玩意敢把自己爹从坟里头挖出来弄成僵尸!他不知道发什么疯没杀我灭口,不代表他不会拿你的命要挟我!”

      她声量极高,加之所言奇诡,震得王朝温一时无言。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迟疑问道:“......北王南谢,谢家可是与王家并驾齐驱的名门,谢顾更是成名多年,积威甚重。他为何要这么做?”

      萧九成慢慢捋着头发,似在思量,“告诉你也好,多长点心,你可不准往外传。”

      王朝温颔首。

      萧九成望向王朝温,轻轻说道:“谢顾把他爹从坟里头挖了出来,可那棺材却没空着。”

      王朝温凝视着萧九成,看她微颤的瞳孔边缘。认识这么长时间了,他头一次觉得她像个不安的孩子。

      可她能有什么怕的呢?她是眼瞎耳聋也要从敌人身上咬下一块肉来的人。

      王朝温无声探出手去,拉住了面前人的手──她的掌心冷得惊人。

      “谢顾他爹的棺材是拿世间最后一棵幽都木做的。其质沉,坠入水中会一直落到最深处,千年不腐,品属中阴,性极寒幽,是温养魂魄的佳品。”

      她的声音低哑,仿佛是从地底下荡出来的。

      “而他用那副棺材,养了一个魔鬼。”

      地属荒郊,远离人烟。

      萧九成说完那些话后便不肯透露更多。而王朝温捏着她的手,如同握了块刚采出来的冰,他从未见过她如此作态,更不愿再提及此事。

      路走远了,萧九成的血干在皮肤上碎成一块块的,扎得刺痒难耐,随便寻了条溪就下去洗澡了。

      王朝温随手打出一道御土符,溪边顿时升起高高土墙,把二人隔开。

      萧九成在水里头快活得很,一个猛子扎水下,看着溪面上的落叶如舟般左右动荡,惊险万分。

      正是悠闲之际,土墙那头忽然传来一阵轻叩声。

      她猝然翻出水面,溅起白珠万千,随意把头发往身后一捞,信手一探把叶舟捏在手里,朝着土墙那喊道:“徒儿怎么了?”

      “师父还没告诉我红鸾星劫该怎么办呢?没了谢姑娘,我该找谁去?”

      这下可是把萧九成问住了了。

      那红鸾星劫是她和王朝温常造访的一位老僧判的。她看着那老僧像个吹牛的酒鬼,奈何王朝温对他的话深信不疑,奉为圭臬。

      那老僧半点没有辜负萧九成的期望,胡编乱造,漫天要价无一不精。

      前些日子更是喝上头了,不用罗盘不用卦,单出一根手指,醉醺醺地点着王朝温斩钉截铁说,三月内不成亲,必有大难。

      一个真敢说,一个真敢信,王朝温还真担忧起自个的终身大事了,一天天符不认真画,经不好好念,净探听何处有良媒。

      眼下听见这一句,萧九成按着额角,心想你谁都不用找,为师找那老秃驴把他打一顿就对了。

      “你把人家姑娘当什么了?专门用来给你消灾的符箓吗?那僧人不是只说要成亲吗?又没说和是人是鬼。我们买个傀儡来办个喜宴不就成了,东西我都订好了,只是我和宁府那单子吹了,还得再另外找几单。”

      “我知道您和宁府起了龃龉,不过我看宁府那应该还是指望得上的。”

      萧九成捏着叶舟顺着水流起伏,“怎么?路上遇见宁府的人求你来说好话?”

      王朝温一板一眼地说道:“没有。只是我提前回来想给您一个惊喜,所以特意去了宁府接您。宁府人前脚把我轰出来,后脚整座宅邸就被妖风吹走了。”

      整个世界静默两秒,叶舟被松开,随波而下,忽而被一声怒斥震得一颤,“此等要事,怎么现在才告诉我?!”

      那头王朝温的声音一下哑了下来,“我一路着急……”

      一见对面情况不对,萧九成慌忙补救,“徒啊,这宁府上下几百口人,实在是耽误不起。为师一时着急——”

      “徒儿明白,”王朝温的声音依然低低的,“我在它被吹走前打了道追踪符上去,已经把它现在的大致方位推出来了。”

      萧九成大喜,“吾徒聪慧!”

      土墙塌开小口,一只素净的手递过来一页白纸。

      萧九成连忙打开——

      “树树树树树树树树

      树树树宁府树树树

      树树树树树树树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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