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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双打(二) 初见净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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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这件事呐,”萧九成恍然大悟,点了点头,看上去已经充分理解了事态,“你确实该给我发奖金。”
谢顾静默片刻,面上罕见地流露出一种近乎迷惑的表情,“萧道长啊,”他走近几步,“我记得当初招人的要求很明白,我只是需要一个祭祖时候捧剑的侍从而已。”
“结果你不仅祭到一半就失踪了,而且仪式前脚结束,后脚祖坟便裂开了。家严棺椁被你打碎,遗体被惊得起尸,伤了十几位护卫后离去,现在都不知去向。”
“按眼下的状况,你竟还有脸面向我讨赏?”
谢顾的语气听着像随时会动手为他爹讨公道,可萧九成正忙着观察自己脖子上那个定身咒牌。看着材质普通,不过是随处可见的木块,纹路却完全不同于寻常定身咒。
她琢磨上头那几道勾勾画画的玄机,对着谢顾态度是相当敷衍。
“你家祖坟塌了是它不牢靠,我建议好好查查贪腐问题。你爹成僵尸了是他道心不够稳,我建议你自己也要多注意点。我一下子给了你两条这么有建设性的意见,谢官君,你不得好好谢我?”
谢顾一时无言。他望着萧九成,目光难以形容。
萧九成百忙中抽空瞄了他一眼,觉得那像是在说“我觉得你脑壳也不稳了”。
他气息微乱,半晌才接着往下说,“我听说自从道长来了这平溪县,城中气象焕然一新,邪祟妖物皆望风而逃。我原不信,但亲身考察一番后,纵然是我也不得不承认,如今的平溪丝毫不下于我的随方渡。”
萧九成脱口而出,“你的随方渡这么烂的吗?”
萧九成一面说着,一面不着痕迹地拧了下手腕,丹田微热,灵气如温泉般四溢开来,沿着周身大穴缓缓打转。世界忽地轻盈透明,她的魂魄几乎要飘出这具躯壳,行至半途忽被无形之物钉死。
在哪呢?一切定身之术最终都是要实施到躯体之上的。绝声符会就在她双耳侧落下两个黑点。
一般而言印记应该是在咒符生效或接触之处,可现在她胸前毫无灵气波动。那枚钉子,到底钉在了哪里?
躯干,四肢,头颅......灵气波动......
哪里都没有。
对面的谢顾已经完全不把萧九成的话当人话了,自顾自往下说着。
“族中长老要我给个交代,我此行也确实是来找交代的。但我观萧道长近日成果,却不敢贸然动手,唯恐自己做了那自毁长城的罪人。”
什么地方是她看不到也感觉不到的?
萧九成的头发早已被扯散,头皮依然刺痛。什么样的疼痛会在她身上持续那么久?刹那间她心念电转,已下了决断,灵气在筋脉间如溪流般潺潺流淌,暗暗蓄力。
“思来想去,还是得再验一验。”
谢顾从袍中伸出左手,他的年纪在这一刻暴露无遗。
那只手掌粗粝,厚重,关节狰狞地暴突,层层伤疤交错如蜈蚣,足见其所历风霜之残酷。
他指尖微动,耳畔骤然炸开暴烈之声!
他连眼睫都不曾颤抖分毫,一切细节在他眼前展露无遗。他清晰地看见萧九成背后那张椅背猛然炸开,飞旋而起的木片挟无匹之势逼面而来!
他晃身闪开,甫一站定便看见被木片削去大半长发的萧九成如猎食的狮虎般扑来!
断发飞扬,一根诡异的枯白发丝缓缓落下,落地便化为一缕青烟,随风而逝。
萧九成脖颈前的木制咒符崩裂出丝丝裂纹,不祥的“咔咔”声近在咫尺,金光流窜其间,整张木牌如同被拉扯紧绷到了极限的弓——
萧九成五指成爪,青筋暴起,迅猛无匹,直取他的眼窝。转瞬间锐利的指甲离他的眼珠仅毫厘之差——
谢顾指尖一动,变形扭曲的食指简简单单朝下一划——
——这一划却如同无上威严的将军振臂一呼。
沉重大地訇然中开,切面光滑齐整如刀割,下方深渊震声撼天,仿佛正有千军万马奔腾呼啸。
萧九成的动作猝然一滞,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牢牢把控。她徒劳地挣扎两下,那双大手忽地松开了她,随意一抛。
她坠入了那无边深渊。
地上的空洞如同一张餮足的嘴,吞没了这顿美食后便无声无息地合拢,甚至连一丝尘土都不曾惊动,看不出丝毫痕迹。
谢顾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了一点木屑,是方才从那符碑上剥落下来的。他捻着那一点,左右打量一圈。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便把这禁制冲破了。”他禁不住叹慰,“若是能换个相遇的时机......”
他话未完便兀自摇摇头,站起身,拍拍灰,离开了此处。门开了又合,徒留一室寂静。
萧九成重重摔在地上,借势滚了几圈,紧跟着一个乌龙绞柱腾身而起。她身体微沉,摸出一道雷符,小心翼翼地摆出防御的架式,四下一顾——
是个全然漆黑的空间,天地皆一片茫茫。
她心里头暗骂一声,大致明白过来自己身处何地,反手又从怀里掏出个萤灯符。
果不出她所料,任凭她怎么往里头灌灵气都只是泥牛入海。手心符咒温热,明明应当已经起效,却始终不见半点光亮。
“游龙点世,净土无余。”这是谢顾的篆言。“游龙”指他腰间系着的那条铁鲤鱼,“点世”指他擅长点化某些不法分子,而眼前这片无始无终的黑暗,便是那用来点化人的无余净土了。
当世几位大家,不乏精通袖里乾坤壶中日月的能人,然他这净土之术在如此多的能人异士中也可谓是数一数二。
说实话,若不是后来郁罗萧台出了位“剑底宿书”,谢顾必定担得起一声“绝世无双”。
但谢顾到底是老江湖,一早琢磨出了条专属自己的路子。在折磨人这一方面,他是当之无愧的魁首。
无光无声,无色无音,广袤人世刹那远去,幽深暗色如粘液般从你的皮肤上淌过,静极处甚至能听见自己血管里血液潺潺之音。
萧九成给谢顾打工的时候曾在随方渡小住,有幸见过几位从这净土里头出去的。不得不说,点化卓有成效,但那样的人萧九成这辈子都不想再见第二次。
萧九成正寻思着无余净土的破解之法,脑后却忽地一寒──
来不及思考,她猛地双脚蹬地,整个人霎时飞腾而起,如同振翅的大鹰,在空中一个后翻折腰,划出一道尖锐凌厉的弧度。
手腕一拧,雷符疾驰而出!
此雷符却不同一般,是她耗费足足三日精血方成的九霄天雷符。符动时接应天地灵气,威势之大足以瞬间送整座城的人去投胎。
可雷符投入了这无边黑夜便再不见半点动静,所见所感依然是深不见底的沉寂──
有冰凉的液体溅到了她脸上。
湿润黏滑,慢吞吞地从她的鼻侧滑落,轻软如棉絮微拂,而又腥臭刺鼻不可耐——是血液。
——这里有活物,而且不是一般的活物。
身死道消者直接身归天地,魂化自然,万不可能有血液留下。现在还有血溅到她身上,说明九霄天雷都劈不死玩意。
堂堂谢官君居然不讲武德,在净土里头放这么个玩意。
显而易见,他不打算搞什么点化不点化的了,他准备直接送她入土。
察觉到这一点,萧九成微蹲下身,瞳孔微张,每一寸肌骨都柔软地舒展开来,却又随时可以绷紧爆发。她气韵悠长,周身感官通明到了一种惊人的地步。
若此时有人能看见她,会发现她在这一刻的姿态无限逼近于草丛里潜伏着的豹,耐心而冷酷。
萧九成随手揩了把面上的血,伸舌一舔。腥而不咸,回味恶心,无毒,不是人血,不是修炼成精的妖,是什么东西?
她一摸怀里,还剩一张九霄雷,三张火符,几张瞬移符,萤灯符倒是一抓一大把。
她东西全在包袱里,眼下身上竟只有这么寒酸几件。
这火符画了有好一段日子,能不能点起来三分看灵气,七分看符力,剩下九十分天注定。
正盘算着,心下忽然一悸,电光石火间她凭着直觉就地一滚,信手一抓,火符跟着横飞而去!
她耳后刺痛,知晓是已经见了红,却不敢伸手去擦,一双眼直勾勾盯着黑暗中的某个点。
这回连飞溅的污血都没了,她甚至都不知道这符到底亮了没有。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寒意已散,那东西没跟上来。
她的眼珠飞速左右一扫,此刻的境况委实算不得好。
耳畔忽地传来“咚咚”异响,她登时干脆利落地抬腕,又在扔符前一秒险险刹住——
这里是不会有其他响动的,这声音来自她自身,是她的血液正在血管里奔腾撞击着。
长时间的绝对安静还带来了轻微耳鸣,她虽长佩绝声符,但绝声符只绝人音,而非死寂。此时忽受此重负,难捱的恶心感挥之不去。
萧九成不敢合眼调整吐息,只一面拉长了呼吸,一面在心里头狠狠低斥自己——草木皆兵,惊弓之鸟。
她两指间夹着符纸,思索着。
面对着深不见底的黑幕,她忽然神念一动,她既看不见对方,对方又是怎么看得见她的呢?
一种可能是谢顾与那东西分享了净土的掌控权,但若是那样,对方的攻击又怎会时断时续?
还有一种可能是对方也什么都看不见,只不过是无头苍蝇般的乱撞罢了。
此处空间浩浩无垠,能在地方轻轻松松连续两次撞见她,对方的体型一定硕如鲲鹏。
当务之急,还是尽快搞明白对方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萧九成思量片刻,忽地伸手往怀里一掏,抓出大把萤灯符,灵气骤提,往内一灌,旋即“哗啦啦”扬雪似的往空中一掷。
虽然看不见,但在灵气的牵引之下,她可以清清楚楚地感觉到符纸已如层层脆薄的砖瓦一样在她周遭筑起围墙。
一片寂然中,萧九成伸手抹掉了耳后淌下的鲜血,耐心地等待着。
忽地不祥之感如雷霆般击中了她,她猝然回头,猛地扑向黑暗中的一角。
她一探手便精准地摸到了一处横向裂口,切口光滑,形态弯曲,她的手如灵蛇般顺着往左一抹,细长的裂缝在她手下曲折绵延,足有三丈长。
她接着上下一摸,萤灯符墙不知何时早已变得千疮百孔。每一道划痕都是如此平整,像是有无数位训练有素的士兵在同一时刻将利刃刺入符纸,然后干净利落地横劈而去。
但最底下的裂痕却与众不同,那处的符纸几乎全被戳烂了,像是一枚枚钉子被强打了进来又拔出去。
这是鱼鳞划出来的裂口。
这是一条冉遗鱼。
逮到了。
萧九成露出一丝微笑,确定了目标,她不再犹豫。她反手灵气一振,铺天盖地的符纸如片片飞雪般向她涌来。
她收了被划得稀巴烂的旧符纸,一挥手数十张新符冲天而起,符墙刹那落成,却是窄极险极,离着她的衣衫仅几寸之隔。
布置完这一切,萧九成夹了张雷符于指间,安静地调整吐息,胸口随着激荡的气海起伏。她的眼瞳似乎附上了一层淡色薄雾,沉凝如一把鞘中重剑。
就当她几乎要与这黑暗彻底融为一体之时,那幽寒蚀骨之感再度向她袭来!
“撕拉”一声她的左袖被一无形之物割裂,冰凉利刃样的东西在她肌肤上毫无停滞地划过,滚烫鲜血喷薄而出!
而萧九成却只是伸出另一手摸索着符墙上的裂口。符墙正如风中旗帜摇摆不定,裂口飞速扩张。
她的左手始终稳稳的,如同一尊纯铁铸就的雕塑,仿佛那源源不断的剧痛并非来自她的手臂。
她默默丈量着符墙裂口,近了,近了——
——萧九成骤然抬头,雷符一挟,猛地一掌拍向那无形之物!
无尽的耳鸣中她似乎听到了一声短暂的惨叫,冲天的血水溅了她一脸。她半分犹豫也无,掌下骤然发力,暴腾的灵气锋锐无匹,贯穿直下,霎时绞碎了大片妖物血肉!
那冉遗鱼似是痛苦万分,周身肌肉疯狂抽搐,亟欲脱身。孰料萧九成毫不犹豫舍身一扑!
她的手掌深深刺入鱼体,同时她身上也凭空多出无数道细小伤口,血液瞬间喷涌!
忽然间,紧紧包拢手掌的筋肉一空,她的手似乎钻入了一个空腔,腔中气体微微动荡,如同有什么东西正不断跃动着。
萧九成如闪电般出手——她摸到了一片正鼓荡不已的光滑肌肉。
这就是冉遗鱼的心脏。
她的指尖灵巧一动,轻轻将染血雷符贴附其上。
蜻蜓点水般的一下,却如同一簇火星瞬间引爆了这条怪鱼的怒气。
萧九成正欲撤身,却觉劲风扑面。她当即足下发力欲退,那条鱼却骤然收紧浑身肌肉,刹那将她的手臂牢牢卡死!
萧九成心下一沉,当即手腕一拧,骨骼交错,陡然发出不堪重负的尖锐鸣声!
但纵使如此那手臂依然纹丝不动,眼见难以抽身,她当机立断,恨恨说道:“好啊,伤我一手,回头把你主子的脑袋拧下来赔!”
她不再言语,决然催动灵气,准备让这只怪物给自己的手陪葬。
指尖传来滚烫熟悉的触感,萧九成衣衫一鼓,灵气罩一放,把自己的其他部位护了个严实,冷眼注视这看不见的怪鱼垂死挣扎——
天外忽然传来一声铮然剑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