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申城》峰峦识我迎笑微

3、第 3 章 稍待一时，

　　稍待一时，伙计上来，卢梦得热情抢先结了帐。陆帆觉得，这个时候吃饱就走，有些过河拆桥的感觉，于是只好和他们一起下楼，沿着南京西路，一边扯着闲篇一边慢慢朝着百乐门方向走去。
　　不一会儿，来到了百乐门的门口。这会儿还不是百乐门最热闹的时候，但在门口停下的黄包车和汽车也不少。大门旁边立着两个大幅的美女月份牌，正是晚舞场两位正当红的歌星。上得二楼的大舞厅门口就听得一首欢快的曲声迎来，原来这会儿正是茶舞时间，舞池之中有几位西装革履的男士怀里搂着身姿曼妙的女舞师在翩翩起舞。不一时，吧台旁边有穿着黑马甲的服务员快步走来迎客，热情地对着卢梦得道：“四位先生，欢迎光临，请问有相熟的舞师吗？”这时一个穿着黑西装的经理从一边的桌旁过来，“阿云，不要失礼，这位是卢先生”，一边对卢梦得热情笑道：“卢先生，有一阵子没见了，大忙人啊，快请这边坐。”宋郊笑道：“他是每天不知道要看多少文章，我把他拉出来的。”于是经理领着四人到一边宽敞的敞开式小包厢坐下，那个叫阿云的服务员，早早将酒单取来放置在桌上。经理请大家安坐，：“卢先生，宋科长，两位先生，请问是否请相熟的舞师？”陆帆这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到这种声色场所，他正四下打量舞厅陈设，吧台内摆放的酒，舞台上的话筒和幕布，舞池中正在跳舞的先生女士，正看到舞厅四周墙壁上的挂着的油画时，感觉到有人碰了下他的胳膊，原来音乐声稍微遮挡住了经理的声音，没有听见。沈延青在旁边看到他正在四下打量，知道他没有听到刚才的经理的问话，就碰了他一下，又把经理的话重复了一遍。陆帆本来不打算请舞师的，但想到自己的考察大业，也许可以采访一下舞师这一行业，于是就问了一下沈延青怎么打算，决定和他一下就行了。他把决定权给了沈延青之后就又兴致盎然地继续观察周围了。另三人中，卢梦得和宋郊都有相熟的舞师，沈延青就请经理推荐两位过来。经理朝吧台旁边一个三十来岁，身穿紫纱金丝旗袍的女子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她立即放下手中的酒杯，朝着他们款款走来，经理介绍道：“这位是梅大班，请她为两位先生介绍两位舞师。我先去招待一下客人，有什么需要，四位先生请随时叫我。”他将客人介绍个梅大班后，就去另一桌招待了。
　　梅大班向四位客人敬了一杯酒，点了一圈烟后，笑盈盈道：“卢先生，宋科长熟悉的舞师正好现在都在待场，我这就去安排。这两位先生有什么要求吗？”沈延青道：“我们不常来，没有什么特别的要求，请帮我介绍两位有空闲的舞师即可，多谢。”梅大班看着沈延青带着的羞涩和拘谨，差点憋不住笑出来，心想，这年头还有这种嫩货色，脸上这还是一派热情笑意：“好的，四位先生稍等，我这就去安排舞师们过来。”说完一转身，摇曳着腰肢向着舞厅门口舞师们休息等待的区域走去。
　　不一会儿，梅大班领着四位女舞师翩翩向他们这桌走来。陆帆打量完舞厅的陈设，看到这五人走过来，不禁心生赞叹，不愧是舞师，这走路的姿态也这么摇曳生姿，令人赏心悦目。卢梦得和宋郊两人已经和相熟的舞师搭上话了，准备这一曲结束，就进舞池去跳舞了。梅大班看不用她安排，于是将另两位舞师介绍给沈、陆二人：“两位先生，这是珠英，”她指着身穿粉红色旗袍的舞师，“这是棠薇。”又指着另一个穿粉蓝色旗袍的舞师。陆帆心里有种挑选商品的感觉，这种感觉冒出来，让他对两位女舞师心生了一种歉意，但由于他对这一切都很陌生，就还是让沈延青先选定舞伴，他定下另一个。
　　沈延青选了棠薇作为舞伴，他就定下了那位珠英。陆帆仔细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舞伴，她大约18、9岁，一张桃形脸，配着现在流行的波浪式发型，两弯柳叶，鼻子很秀气，上嘴唇还有唇珠，点着朱色，配着粉红的紧身旗袍，显得有些许妩媚，倒也不愧“珠英”这个名字了。陆帆在这边厢欣赏舞师外形的美丽，那边厢珠英也打量了陆帆一番，二人倒是碰巧对视了一眼。沈延青凑近陆帆道：“几位舞师身姿曼妙，令人赏心悦目，心生向往啊。”陆帆对沈延青道：“非诚勿扰，你也说过，都是为了生活。”沈延青笑道：“我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么？”说道这里，正好一曲结束之际，沈延青请棠薇进入舞池，准备享受难得的假期。
　　陆帆邀请珠英落座：“珠英小姐，我不会跳舞，就请陪我坐坐吧。”珠英笑盈盈对着陆帆道：“先生贵姓？”陆帆答道：“免贵姓陆。”珠英笑的有点调皮道：“其实我可以教你跳舞的，不过要谢谢陆先生让我休息一会儿了，下一曲我可以教你跳舞的。”陆帆也笑了，觉得珠英的笑容有点符合她的年龄了，“不必，你可以一直休息到茶舞时间结束。”
　　整个茶舞时间，一同前来的四个人，其他三人都在跳舞，喝酒，休息中度过，独独陆帆一个与珠英也不跳舞，就坐在桌边聊天。两人原本也不熟，所以就平平淡淡聊了些舞厅的弹簧地板以及其他中小舞厅的陈设等等。
　　快到茶舞时间结束时，他朝着沈延青招手，等他跳完这曲过来，和他道：“我看你们三个兴致正好，但我还另有事要办，要先走了，让珠英小姐多休息一会儿。”沈延青知道陆帆原本没什么重要的事情，但是看他坐在这里也不跳舞，也不喝酒，非常局促的样子，心生一丝愧疚，倒不如放他回家了。于是和卢梦得、宋郊两人打了招呼，又和珠英说让她继续休息，珠英点了个头，微微一笑，挥了挥手。陆帆被她的这微微一笑波动一下心弦，心里一动，也朝她笑了一下，当即走了。出了百乐门，很多黄包车等候在门口，叫了最近的一辆，坐上车，大概半小时左右，就回到了自己家。
　　打开家门，满天井的桂花香味扑鼻而来，不由为当初没有挖掉桂树的决定而庆幸不已。于是，又在天井里徘徊了好一阵，桂树下站了一会儿，等一身桂花香味洗涤了舞厅里染到的满身烟酒味，才舍得进客堂间。这会儿时间大概五点半左右，帮工的邻居李嫂拎着一篮子菜开门进来要准备做晚饭，看到陆帆坐在沙发上喝茶看书，就道：“小陆啊，我看到外面信箱里有侬的信，我没有钥匙，侬自己别忘记拿啊。”陆帆心里奇怪，谁知道我的地址，把信寄过来这里？对着李嫂说：“好，我知道了，现在就去拿，谢谢李嫂。”拿回来，拆开一看，原来是一个记者工会的邀请函，内容是工会进行统一指导，还有同行之间互相学习云云。陆帆想到，假使参加这个学习，倒是有正当理由可以再晚去报社一天了，当即决定去聆听指导了。心里有点开心，闻着不时飘进来的桂花香气，不由有些诗兴大发了，走到二楼，坐到书桌前，写下“琼叶润不凋，珠英粲如织。”下面再想仔细描写怎么怎么喜欢家里的桂树，却总也想不出恰当的句子了，又下到天井里去看看桂树，留下的只有头发上被风吹落的桂花了。陆帆觉得这个天一到晚上，吹过来的风变越来越凉了，于是又回到了客堂间，喝了一杯热茶驱寒。自嘲了一番：“还天凉好个秋，又不是什么大诗人才子的，真是把自己给闲的。”又想道，“早几年没到上海来工作的时候，在家里清清静静念书，什么都不用操心，什么都不明白的时候，为赋新词强说愁，真的是能写出几篇好文章来的，现在做了记者这一行，明白了世情艰难，真是什么诗情画意都干枯了。”一会又想到，“都说舞女名声不好，但我看今天那个珠英就挺好，长相也好，人也很礼貌，要是在家里，我又要写文章了。”想着想着，李嫂来叫他吃晚饭了，天大地大，吃饭最大，于是抛开思绪，去吃饭了。等一切停当，躺在软软的床铺上时，又开始思绪万千，老睡不着。闻着桂香，听到桂花飘落到地面的声音。忽然听到沈延青喊他：“小陆，小陆，有娇客到访了！”陆帆一看，沈延青领着珠英来了，她一直面带微笑。陆帆真是欣喜万分，而且好像和她颇有情谊，牵着她的手说：“我这里有一个珠英，你来了，就是两个珠英了，太好了。”珠英怒道：“已经有一个了？在哪里？”陆帆指着天井里的桂树道：“喏，你看，这不是吗？”珠英气愤道：“你已经有珠英了，还要我做什么？”从陆帆手里用力抽出自己的手，转身就要走。陆帆紧跟在她身后追赶，追到了黄浦江边，珠英就往黄浦江里一跳。陆帆这一心急如焚，惊出满身冷汗，嘴里喊着“救人啊，救人啊”叫了好久，周边的人都只冷冷看着，无人上前帮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