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申城》峰峦识我迎笑微

2、第 2 章 咱

　　咱们的男主角是一个肚里有些文才，心里有些许志向的这么一个比大文豪不足，比普通学识之人则绰绰有余的人。他出身苏浙一带的一个书香门第，姓陆名帆，祖上曾出过好几个封疆大吏，不过他是旁支，到了民国，他们一族还是聚族而居，有着繁琐而庞杂的族规，一言一行必得符合“书香门第”这几个字。
　　故事开始的时候，陆帆已经在上海呆了两三年了。他本来就一个人在外惯了的，求学是一个人，工作也是一个人。所以这两三年来，考虑到安全性和工作的便利，他索性在租界买了一个石库门单开间。按说他本来没那么容易入手这套房产的，还是因为这个房子以前是个凶宅，还出过些闹鬼的传闻，才被他用低于市价的三层拿下了。一般人都怕这种凶宅闹鬼的事情，所以连这房子门外有人路过，都要隔个两三尺远，谁还会去买下来。陆帆到上海的这一年，恰好是上海的一波移民高潮，有躲避战乱而举家逃亡来寻求庇佑的、有来大上海求学的、有来打工挣钱的，房子比较难找。他看见这个房子上下两层楼，总共有好几个房间，有前后两个天井，位置朝向都甚合心意，但却无人问津，打听之后才知道原因。他可不怕什么凶宅闹鬼之说，或者说有这种传闻反而对他更好，无人接近，代表着清雅幽静，他就喜欢这种静雅。于是请了胆大的邻里帮忙收拾，又添了家具，楼下东厢房三间分别做了储藏室、客房、和佣人房，天井里面布置了花草，还有原先留下的一株桂树，闲时可以月下独酌，落雨时可以在客堂间听着雨声小憩，有时三五好友一起煮茶清谈。二楼东厢房三间全部做了他的起居室，前楼做了书房，一个人一住两三年，日子过的非常舒服。他不愿和人同住，佣人房一直空置着，宁愿请邻里来帮忙照料些家务，偶尔有家乡亲戚来办事或者看望他，才会启用客房，没有多久也会离开。
　　先把个人情况介绍到这里了。
　　正值金秋十月，天井之中，桂花飘落地面，香气弥漫整个院落。坐在客堂间的软沙发中，一盏清茶，一本诗集，十分雅趣在其中。陆帆正读着那诗句“莫羡三春桃与李，桂花秋实向秋荣”齿颊生香之时，听得一阵敲门声，起身开门，却是他在报社时的同事沈延青。陆帆连忙招呼他：“延清来啦，快进来吃杯茶。”沈延青进了门，满天井的桂花香气沁入心脾，进入客堂间，看到茶几上的茶具和一本诗集，不由心内羡慕，道：“怪不得这样秋高气爽的天，你也能一个人关在家里，这一茶一书一天井的香气，换了我也不要出门了。”陆帆得意道：“确实啊，我有这一室秋景可以赏玩，难得这么一天的休息日，我可不愿意出去和人挤那龙蛇混杂的商铺街道。”沈延青道：“南京路那里还是有很多能供消遣的地方的。来伐，下一次再享受你的诗情画意，今天我做东，请你去吃小吃，吃完咱们去新世界游乐场那边玩，怎么样？”陆帆道;“吃小吃，我喜欢啊，那去哪家？”接下来两个人纠结了半天，后来是沈延青拍板了，要到王家沙去。陆帆道：“王家沙的蟹粉生煎，我还真挺喜欢吃，就是地方不大人又多，要等老长时间。”沈延青道：“那我们现在出发，到那里可以吃个早中饭，那个点肯定有座位的。”陆帆道：“吃个小吃也要等座位，真是个身心疲累。不过我倒是知道那些真正的美食家吃货，越是店面小人多的地方，越是爱去，好像有什么美食高手在民间的说法。这样一来，那些小吃店就是有扩大店面的想法，他也不作为了。”沈延青笑道：“你可真是机灵鬼，说的真很有道理啊，已得美食真理了。”两人闲聊打趣间，走向车站，去向王家沙。
　　陆帆一进门，一阵食物香气变扑面而来，只见那大堂里头挤挤挨挨数十张方桌已经坐满了人，就是桌子旁边也排班站了几个客人，等着前面一批吃完了上桌补位。陆帆回头对着沈延青无奈道：“怎么样？我说的吧，人好多啊，要等很久了。”那边柜上老板还不等沈延青开口，就说：“两位先生，我们楼上还有座位，两位请上楼吧。”沈延青对陆帆道：“走，咱们上去吃吧。”两个人来到楼上，看到一边几间包厢已经客满，外面散座也都坐满了客人，没有个清净地方坐下吃东西，不禁都有些失望，商量着是不是索性去吃别的，一个伙计就从包厢中出来了，见了两位客人，满脸堆笑说：“客人是刚上来吧，两位请稍等，里面客人已经在算账了，马上就有座位。”说道这里，就听到另外几件包厢中喊伙计，或者要碗碟，或者要蘸料，或者要催菜。伙计接连答应了几个“来了，来了”，转身就走了。陆帆不禁感慨：“这活可不是一般人能干得了的啊，你看他要按照每个客人不同的要求做出相应的应对，要是我，一天就能累死，亏得他能长年累月干下去，居然还能满脸热情迎接我们两个。”沈延青道：“哪里有热情，他看我们就是看钱罢了，都是为了生活。就像夜深人静的时候，别人已经搂着夫人安睡了，咱们还要研究时事写稿一般。大家都不容易，都是为了生活吧。”陆帆想到自己买房子的钱也不是自己工作后赚的，便道：“好吧，都是为了生活！那今天这顿，咱们是等一等包厢，还是去别家吃？”沈延青道：“我是想吃虾肉馄饨和蟹粉生煎，先等一等吧。”陆帆道：“行，听付钱的人的。”沈延青笑道：“好啊你，还怕我赖账不成。”两人一边聊天等待，一边眼睛余光不免打量道四周。只见靠西面窗前一张方桌上，坐了两个人，其中一个颇为面熟，仔细一看，还是他们的同行，正是《外滩时报》的主编。这位主编名叫卢梦得，大概四十多岁左右，穿了一身文士长衫，脸长得很有一副精明相，不像写文章的，倒像做账房的。还有一位略年轻些，大约三十多岁，头发梳得整齐，穿着西装也遮不住一丝匪气。陆帆正悄没声地打量他们，那个穿长衫的正好也回头向这边扫了一眼，他见了沈延青，忽然站起来道：“小沈，来，这边，好久不见了。”沈延青一看，原来是卢主编，便也脸上堆笑道：“卢主编，一向可好啊，好久不见了啊。”卢梦得道：“你们是两个人吗？我这儿正好还有两个位置，过来一道坐。”沈延青道：“不用不用，这边马上空出来了，多谢多谢。”卢梦得显得特别热情，直接走到两人这边，伸手拉过去，硬是把两人按在了座位上，沈延青和陆帆没法拒绝，只得应了。大家互相介绍了圈，原来那个年轻的是静安区巡捕房的一个科长，姓宋名郊，正好和卢梦得是同乡好友，所以经常凑一块儿吃喝。这时候伙计过来了，给他们添了两副碗筷，过不多时，卢梦得点的菜陆陆续续上了桌。卢梦得对沈延青道：“延青，咱们老熟人了，想吃什么你自己点，别和我客气啊。”又对陆帆道：“咱们虽然头一次见，但我这个人就是喜欢交朋友，请陆先生也点些自己喜欢的菜。”做到主编的人确实不一样，待人接物，八面玲珑，又让陆帆和沈延青心里不至于拘束。于是两人推拒客气一番之后，又点了些葱烤鲫鱼，糖醋排骨什么的。没一会儿，吃饭毕，卢梦得从烟盒里抽出一支万宝路，用火机点着，吸了两口，一副酒足饭饱之态，他姿态闲适地对着宋郊道；“咱们接着去哪里消遣消遣？”宋郊道：“要不还是去百乐门吧。”卢梦得对着沈延青笑道；“你怎么安排？”沈延青：“我很少去，不太认识百乐门的姑娘们。”宋郊道：“那就一起吧，去跟哥哥们一起熟悉熟悉，见识见识，这会儿走过去正好消消食。”陆帆看沈延青似乎有些意动，于是对三人道：“别的地方我都奉陪，这百乐门我就不去了吧，我也不会跳舞啊。”卢梦得道：“要去当然大家一起去，一个也不能少。”沈延青道：“小陆，你就去吧，咱们做记者的，整个上海的三教九流不都得打交道，这百乐门这么经典的地方，怎么能不实地见识考察一番呢？”宋郊道：“那这么说来，这个百乐门真的是非去不可的，那就像一个小上海，包你在里面能学到很多门道呢。”陆帆心道：“这百乐门确实各种势力混杂，看来确实该借着这个机会去实地看看。”他这样一犹豫，沈延青笑着推他：“走了走了，你之后再写个考察心得，不会有什么问题的。”